第十六章 先談利益,再談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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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魁奇微微眯起眼,死死地盯著林德,並頗為不屑的詢問道:「你是?「

  「在下林德,剛入得鄭爺門下,得了鄭爺的應允,日後還得在大員討個營生。」林德弓了弓身子,姿態放得極低。

  隨後,他卻又話鋒一轉,「李頭領,方才您說荷蘭人不守規矩,說他們就是來找我們地兒的,這話……在下也是舉雙手贊成的。那……咱們要怎麼回應,既能把東西給奪回來,順便出口惡氣,還能不讓他們急眼來找我們拼命呢?」

  李魁奇的眉梢挑了挑,似乎沒料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年輕人會當著鄭芝龍的面接他的話茬。

  他上下打量了林德一番,語氣裡帶著三分玩味:「哦?那你倒說說看,該是怎麼個辦法?」

  林德笑了笑,順勢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在了鄭芝龍和李魁奇之間的位置上。他微微側身,既沒擋住鄭芝龍的視線,又恰好把李魁奇的目光給接住。

  「在下雖見識淺薄,但也知道一個道理:打架分兩種,一種是打完了兩邊都殘了,另一種是把對面打殘了,自己還能站著。方才聽李頭領那意思,是想替咱們漢人爭一口氣,把荷蘭人趕出去——這都是大義之言,無可厚非。可怎麼趕,這可是大有學問!」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目光掃過港口外那一線海平線,並伸出手指了指遠處若隱若現的荷蘭城堡輪廓:「那座烏龜殼,李頭領覺得如果用炮轟,得多少炮才能轟開?」

  李魁奇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林德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往下說:「在下來大員之前,也聽鄭爺提過,荷蘭人修那座城堡花了三年,用的是從巴達維亞運來的條石和石灰,光是工匠就請了兩百多個。咱們要是硬攻,且不說要填進去多少人命,單是炮彈的消耗,就足夠讓大員的帳房愁白頭了。可如果咱們換個思路呢?」

  他停頓了一息,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李魁奇的眼睛:「荷蘭人遠洋而來,最怕什麼?最怕的無非是補給斷了。他們的糧食、淡水、火藥、木材,哪一樣不需要從這裡採買?李頭領你燒他一條船,他轉頭又造一條,只要有人肯賣他們材料,就根本傷不到它分毫!可如果……大員港內竟沒人賣材料給他了,也沒人給他們修船,就連他城堡外面的井水都被人給填了,那頭領你說他疼是不疼?」

  碼頭上再次安靜下來。只不過,這一次安靜中又多了一些微妙的東西。

  幾個原本靠在木樁上的兵丁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就連那個從頭到尾板著臉的鄭芝龍,也側過頭來看了林德一眼。

  李魁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盯著林德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那些玩味和輕慢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是警惕還是認真的神色。

  「你是說……一起給他們斷了供應?」他看似是在虛心請教,實則是在一邊試探,一邊掂量著其中的分量,「呵呵,小弟你說得可真是天方夜譚了!荷蘭人可都是帶著銀子來的,只要手裡有銀子,他們還怕買不到東西?你不賣他們,有的是人會賣!」

  「李頭領果然是聰明人!只一句話便說到了點上!」林德豎起兩根手指,語氣從容得根本不像個剛入伙的新人,「所以說,咱們第一步,就得讓自己人先把該立的規矩給立起來!只有規矩給立起來了,眾人才能一心!到時候紅毛鬼求著我們採買物資,咱們再坐地起價,和兄弟們一起賺他個盆滿缽滿,難道還怕治不了他們?李頭領,船是死的,可生意是活的,頭領如果能日後在大員先妥善節制部曲,屆時便可不戰而屈荷蘭人之兵!這樣……豈不是更好?」

  李魁奇沉默了片刻。碼頭上的海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李魁奇灰衫的衣擺,露出底下一道帶著舊傷的疤痕。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下頜那道淺淺的刀疤,忽然咧嘴笑了。

  「這位小兄弟,確實能說啊!」他轉向鄭芝龍,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哥,你這是從哪撿來這麼個寶貝?嘴上功夫倒是一套一套的,就是……不知道手上有沒有點本事了?」

  鄭芝龍一直沒有插話。此刻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像是滿意,又像是饒有興致地等著看戲。

  他看了林德一眼,目光中既有審視,也有一種「你既然站出來了,那就自己把話收住「的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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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德自然明白這個眼神的意思。他朝李魁奇拱了拱手,語氣里重新添了幾分恭謹:「李頭領見笑了。在下此前不過是區區一個帳房夥計,論刀槍棍棒自是比不得頭領和諸位兄弟的。只不過……在下覺得,這商戰也是戰,道理都是相通的。說到底,無非都是先抱團取暖,再用最小的本錢,去跟對手換取最大的利益。」

  林德這時刻意來了個停頓,又微微一笑,話鋒一轉便是直接又遞了一個台階:「呵呵,不過李頭領方才的那一番大義,小弟也是由衷的欽佩。只是,依小弟愚見,若日後能把荷蘭人趕走的同時,還能讓大夥在大員大大的撈他一筆,讓兄弟們可以多分些銀子,那樣……不是兩全其美?」

  這番話軟中帶硬,繞了一大圈,是既捧了李魁奇的「大義」,又把話題拐回到了「靠紀律讓大家一起賺錢」這一話題上。

  碼頭上的氣氛也是肉眼可見地鬆弛了幾分,幾個原本繃著臉的兵丁甚至都在那面面相覷頻頻點著頭。

  李魁奇盯著林德,也忽然是大笑了起來。那笑聲爽朗,但在林德聽來,底下卻是意味深長。

  他伸手拍了拍林德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德半邊身子都被震麻了一下。

  「好!好一張利嘴啊!」他轉向鄭芝龍,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江湖兄弟的親熱勁兒,「大哥,往後你有這麼個人跟著,看來大員的這攤子事,大哥可就能輕鬆多咯!」

  鄭芝龍笑了笑,那笑意終於是真正的染上了眼底。他走過來,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搭一個肩膀,像是把兩塊即將碰出火星的燧石隔開了。

  「呵呵,都是自家兄弟,莫傷了和氣。」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就像壓住浪頭的船舵,「魁奇兄弟,你的心思大哥也明白,可大員這塊地兒,如今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至於荷蘭人的事,大哥自有分寸,你先節制住自家的兄弟,規矩得重新立起來。那些日本浪人和馬來人日後可得多加管教,可莫要讓他們再在我們的地盤上造次了。」

  李魁奇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應聲。他退後半步,又看了林德一眼。這一眼,卻已經沒有方才的輕慢,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就像是重新把林德放進了一個新的格子裡,並且給他貼上了一張「敵對」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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