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魁奇,不像個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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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上的空氣在那一瞬仿佛是遲滯了片刻。那灰衫人張開雙臂,笑容肆意而張揚,邁著大步就朝鄭芝龍走來。

  鄭芝龍也是與他迎笑對視,只是那笑容顯然只浮在嘴角之上。他向前踱了兩步,與灰衫人互相握了握臂膀,像江湖兄弟久別重逢那般親熱,可林德站在五步開外,分明看見鄭芝龍的指節在發力時微微泛白。

  「咦?老四呢?」灰衫人收回手臂,目光往鄭芝龍身後掃了一圈,沒找到鄭四子,倒先掃見了林德。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不咸不淡,就像在盤算一塊邊角料值不值得下鍋。

  「哦,他呀,還一個人在船上生悶氣呢。」鄭芝龍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掌控感,「先不說他。魁奇兄弟,我剛剛聽手下的人說……你前些日子又跟荷蘭人動手了?」

  碼頭上零星幾個看熱鬧的人聽到「荷蘭人」三個字,腳步不自覺地往後挪了挪。

  李魁奇聞言,臉上的笑意斂了三分,隨即又揚起來,擺出一副「不提也罷」的架勢來:「嗐!大哥消息倒是靈通啊!這事兒吧,主要是那些個紅毛鬼太不老實了,兄弟我讓他們提前把明年的通行費給繳了,他們硬是不肯,所以我就讓人燒了他們幾艘小船,算是給他們長個教訓。」

  「教訓?」鄭芝龍的聲音不高,但碼頭上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海浪拍打木樁的聲響。

  他又側過身,目光緩緩掃過港口裡那些歪歪斜斜的破船和懶散的水手,然後落回到了李魁奇臉上,「我離開大員也不過兩個月,你看看,都成了什麼樣了?日本浪人竟敢當街拔刀,馬來人剛剛還在那公然劫掠,自家的事都管不過來,你居然還有閒心去燒人家的船?」

  李魁奇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層刻意擺出來的熱烈笑容像被海風吹散的水霧,露出底下幾分真實的冷硬。

  他斂起嘴角,雙手抱在胸前,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許。

  「大哥這話說的……小弟我倒有些不明白了。」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但依舊維持著某種體面。

  「荷蘭人都是些什麼東西?不過就是一群漂洋過海來的強盜罷了!占了咱們的地兒,還修那個烏龜殼一樣的城堡,常占著我們的航道不說,還時不時就破壞這裡的規矩。我李魁奇雖然粗人一個,但也知道什麼叫'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我不動他們,他們就要騎到咱們頭上拉屎啦!大哥,你該不會是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咱們大員紮下根來吧?」

  這番話擲地有聲,碼頭上幾個穿著鄭氏號衣的兵丁面面相覷,竟有人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就連那個方才的那個馬來人,也更是多了幾分的趾高氣昂來。

  鄭芝龍沒有立刻接話。他慢慢踱到碼頭邊緣,負手望著海灣外那一線若隱若現的海平線,沉默持續了幾息。

  林德站在人群邊緣,手心微微冒汗。他太熟悉這種沉默了——前世在商業談判桌的時候,當對方突然選擇性施壓,就往往意味著真正的試探才剛剛開始!

  他飛速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李魁奇方才那番話——「臥榻之側」、「紅毛鬼」、「騎在頭上拉屎」——字字都是在試圖挑起觀眾的情緒,卻又句句避開了重心。

  鄭芝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魁奇身上,語氣反而顯得尤為平淡:「老弟你說得對……荷蘭人確實就是些不守規矩的強盜。但強盜最怕的是什麼?怕被你搶?你現在去燒他一條船,他們明天就能再派三條來堵你的碼頭。到時候,我們拿什麼來接招?拿你碼頭那十幾個沒睡醒的兵?還是拿你別再褲腰帶上的那把槍?」

  李魁奇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說出話來。

  「我知道你不服氣。」鄭芝龍走回到他面前,隔著三步的距離站定,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你覺得自己是在替我守著這片家業,是在替咱們漢家人爭一口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一口氣要是喘得太急,把她們真給惹毛了,從巴達維亞派個十來艘大船把這裡一封,大員的這百來條商船,千來號人手,又有誰來替他們收屍?」

  碼頭上鴉雀無聲。海鷗在桅杆間盤旋,發出一兩聲悽厲的鳴叫。

  李魁奇低下頭,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又鬆開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笑模樣,只是笑意比方才要淡了許多。

  「對對對,大哥教訓的是。我這人就是太粗了,性子也急,就是見不得外人欺負到咱們的頭上!」他朝鄭芝龍拱了拱手,「既然大哥回來了,往後大員的事自然還是大哥說了算。我李魁奇絕沒有二話。」

  他說得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可林德卻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細節——李魁奇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種「跳」可不是因為緊張,而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肌肉記憶,更像一個人一邊在陽奉陰違,一邊在那暗自窩火。

  那種感覺,就好像林德在前世記憶中,那些在投行里見過的那些副總——表面上對CEO畢恭畢敬,背地裡卻早就在籌備自己的團隊和資源。

  李魁奇方才那番「大義凜然」的慷慨陳詞,與其說是在爭一口氣,倒不如說就是在借「民族大義」這塊招牌,給自己豎起一面有別於鄭芝龍的旗幟。

  碼頭上短暫地安靜了片刻。海風卷著細沙打在木樁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李魁奇拱手退後半步,臉上重新掛回了那副笑模樣,但笑意底下那股子硬邦邦的東西並沒有真正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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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鄭芝龍似乎也並不打算繼續追究。他拍了拍李魁奇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更像是一種安撫和收束。但就在這僵局將散未散之際,一個聲音忽然從人群里插了進來。

  「李頭領方才的那番大義凜然的話,在下聽得實在是佩服至極!」

  林德往前邁了兩步,面上帶著恭謹的笑意,朝著李魁奇拱了拱手。換上了一副老實巴交的後輩模樣,語氣里也滿是欽佩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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