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也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林德連忙拱手道：「船長……哦不，四公子，您……您這又何必？令尊他……」
「他什麼？」鄭四子打斷了他，轉過身去，重新面向大海，「他要把我帶回大員親自管教？還是要把我關在泉州的府宅里天天跟著那些什麼大儒一起，坐在書房裡念那些我連看都不想看的書？又或者是把我打發回皮島，好不耽誤他去做他的大事？」
林德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鄭四子似乎也並不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聲音很輕，更像是說給大海聽的：
「在『黑鯊號』上的兩個月，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舒坦的日子！沒有包袱，不用對著老東西的那張永遠在算計的臭臉，想往哪開就往哪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到頭來，終究還是逃不掉……」
林德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昨晚鄭芝龍在船長室里說的那些話——「你以為出海好玩？」，「你知不知道你鬧這一出，大家有多擔心你？」
那個在眾人面前雷厲風行、殺伐決斷的海上霸主，很難想像竟也會說出那樣帶著顫抖的話來。
林德深吸一口氣，知道不一定合適，但還是開了口：
「四公子，屬下斗膽說句不該說的話。」
鄭四子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屬下昨晚在鄭爺的艙中也侍立了有些時候，雖然不敢多看，但也隱約能瞧見了一些？令尊他……並非屬下先前以為的那樣，眼裡只有生意和事業。」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令尊昨夜提及四公子時，聲音一直在抖。他明明是為了找您才親自率艦隊出海的，卻在見到您第一面時，連一句軟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用怒氣和責罵來掩飾自己。屬下雖然愚鈍，但也看得出令尊真是出於關心才會如此。」
林德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
「若不是這樣，以鄭爺的身份和地位，又何必親自來跑這一趟？」
鄭四子依舊沒有說話。
但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海風忽然大了些，吹得鄭四子額前的碎發凌亂地遮住了半隻眼睛。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波動。
「你倒是會說好話……」良久，鄭四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你才跟他見了幾面？就懂他了？就這麼替他說話？」
鄭四子終於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林德一眼。
「你這個人……」他搖了搖頭，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倒是個挺會來事的。」
林德笑了笑，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鄭四子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林德的手。
林德剛才行禮時袖口微微上縮，露出了半截手腕。而那枚鄭氏商號的私章，此刻正被他用一根粗麻繩穿繫著，緊緊的貼在手腕上。
金質的印鈕在晨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目的暖色，與林德那身粗布衣裳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鄭四子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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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鄭氏的金印？」他的語氣平淡，但林德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是。」林德連忙將手腕縮回袖中，「老爺說，憑此印章可在大員一帶代表鄭氏行商。」
「大員……」鄭四子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海平線，「你倒是好手段，這才剛見了老東西一面，居然就搞到了他的信物……」
他的聲音依舊不咸不淡，但字裡行間那股子疏離和……某種林德說不上來的「下頭」感，卻是愈發的明顯。
「四公子，屬下只是……」
「罷了。」鄭四子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不想過問你的事，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解釋什麼。人各有志，誰也不欠誰的，不是嗎？」
他轉過身，背對著林德，重新面向大海。晨光將他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卻照不暖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涼意。
「呵，瞧你這副樣子……簡直就跟那老東西一模一樣。」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一切都是為了利益，什麼都可以拿來談，什麼都可以交換。或許……你們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吧……」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林德，只是靜靜地站在船舷邊，望著那輪已經完全升出海面的朝陽。
陽光灑在他身上，卻仿佛照不進他心裡的某個角落。
林德站在原地，握著袖中那枚沉甸甸的金印，第一次覺得這燙手的物件，竟然真的有些沉重。
他想要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鄭四子的背影，轉身下了甲板。
身後，鄭四子依舊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被初升的朝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空曠的甲板上，孤零零的，像是一艘迷失了航向的帆船。
林德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枚鄭氏金印，沉默了許久。他想再說些什麼，但好像無論他說什麼又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攥緊了拳頭，將金印重新塞回袖中，最後大步朝著艙房走去。
海風從身後吹來，略帶著咸澀的味道，將那句未說完的話，散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
往後幾日，林德就一直待在主艦上，艦上有吃有喝，可謂是難得的瀟灑愜意。
而在這一路上，林德雖然幾次都遠遠看見了「船長」，他哪也不去，誰也不理，只獨自一人蹲在船頭眺望。
林德想上去寒暄幾句，寬慰幾句，但又不敢。就像是一個孩子，做錯了些事情就害怕見到家長一樣。
「看！是陸地！我們要到了！」
伴隨著一陣喧鬧聲，林德站在旗艦的船舷邊，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帆影，投向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海岸線。
在很早以前，林德的腦海中就曾無數次勾勒過這座游離於朝廷版圖之外的，一派世外桃源景象的市井碼頭。
碼頭上堆滿了來自南洋各地的香料、絲綢和瓷器，各色番邦商賈操著蹩腳的閩南話討價還價，荷蘭人的蓋倫船與日本人的平船並排停泊，鄭氏的旗號在港口上空迎風招展，儼然一副萬國商埠的繁華景象。
「收帆！準備繩索！」
艦隊緩緩駛入了港灣，正準備停靠下來。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林德是當場愣在了原地。
「什麼？這……就是大員港？！」
「他什麼？」鄭四子打斷了他，轉過身去，重新面向大海，「他要把我帶回大員親自管教？還是要把我關在泉州的府宅里天天跟著那些什麼大儒一起，坐在書房裡念那些我連看都不想看的書？又或者是把我打發回皮島，好不耽誤他去做他的大事？」
林德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鄭四子似乎也並不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聲音很輕，更像是說給大海聽的：
「在『黑鯊號』上的兩個月，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舒坦的日子！沒有包袱，不用對著老東西的那張永遠在算計的臭臉，想往哪開就往哪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到頭來，終究還是逃不掉……」
林德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昨晚鄭芝龍在船長室里說的那些話——「你以為出海好玩？」，「你知不知道你鬧這一出，大家有多擔心你？」
那個在眾人面前雷厲風行、殺伐決斷的海上霸主，很難想像竟也會說出那樣帶著顫抖的話來。
林德深吸一口氣，知道不一定合適，但還是開了口：
「四公子，屬下斗膽說句不該說的話。」
鄭四子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屬下昨晚在鄭爺的艙中也侍立了有些時候，雖然不敢多看，但也隱約能瞧見了一些？令尊他……並非屬下先前以為的那樣，眼裡只有生意和事業。」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令尊昨夜提及四公子時，聲音一直在抖。他明明是為了找您才親自率艦隊出海的，卻在見到您第一面時，連一句軟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用怒氣和責罵來掩飾自己。屬下雖然愚鈍，但也看得出令尊真是出於關心才會如此。」
林德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
「若不是這樣，以鄭爺的身份和地位，又何必親自來跑這一趟？」
鄭四子依舊沒有說話。
但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海風忽然大了些，吹得鄭四子額前的碎發凌亂地遮住了半隻眼睛。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波動。
「你倒是會說好話……」良久，鄭四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你才跟他見了幾面？就懂他了？就這麼替他說話？」
鄭四子終於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林德一眼。
「你這個人……」他搖了搖頭，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倒是個挺會來事的。」
林德笑了笑，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鄭四子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林德的手。
林德剛才行禮時袖口微微上縮，露出了半截手腕。而那枚鄭氏商號的私章，此刻正被他用一根粗麻繩穿繫著，緊緊的貼在手腕上。
金質的印鈕在晨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目的暖色，與林德那身粗布衣裳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鄭四子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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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鄭氏的金印？」他的語氣平淡，但林德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是。」林德連忙將手腕縮回袖中，「老爺說，憑此印章可在大員一帶代表鄭氏行商。」
「大員……」鄭四子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海平線，「你倒是好手段，這才剛見了老東西一面，居然就搞到了他的信物……」
他的聲音依舊不咸不淡，但字裡行間那股子疏離和……某種林德說不上來的「下頭」感，卻是愈發的明顯。
「四公子，屬下只是……」
「罷了。」鄭四子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不想過問你的事，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解釋什麼。人各有志，誰也不欠誰的，不是嗎？」
他轉過身，背對著林德，重新面向大海。晨光將他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卻照不暖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涼意。
「呵，瞧你這副樣子……簡直就跟那老東西一模一樣。」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一切都是為了利益，什麼都可以拿來談，什麼都可以交換。或許……你們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吧……」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林德，只是靜靜地站在船舷邊，望著那輪已經完全升出海面的朝陽。
陽光灑在他身上，卻仿佛照不進他心裡的某個角落。
林德站在原地，握著袖中那枚沉甸甸的金印，第一次覺得這燙手的物件，竟然真的有些沉重。
他想要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鄭四子的背影，轉身下了甲板。
身後，鄭四子依舊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被初升的朝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空曠的甲板上，孤零零的，像是一艘迷失了航向的帆船。
林德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枚鄭氏金印，沉默了許久。他想再說些什麼，但好像無論他說什麼又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攥緊了拳頭，將金印重新塞回袖中，最後大步朝著艙房走去。
海風從身後吹來，略帶著咸澀的味道，將那句未說完的話，散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
往後幾日，林德就一直待在主艦上，艦上有吃有喝，可謂是難得的瀟灑愜意。
而在這一路上，林德雖然幾次都遠遠看見了「船長」，他哪也不去，誰也不理，只獨自一人蹲在船頭眺望。
林德想上去寒暄幾句，寬慰幾句，但又不敢。就像是一個孩子，做錯了些事情就害怕見到家長一樣。
「看！是陸地！我們要到了！」
伴隨著一陣喧鬧聲，林德站在旗艦的船舷邊，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帆影，投向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海岸線。
在很早以前，林德的腦海中就曾無數次勾勒過這座游離於朝廷版圖之外的，一派世外桃源景象的市井碼頭。
碼頭上堆滿了來自南洋各地的香料、絲綢和瓷器，各色番邦商賈操著蹩腳的閩南話討價還價，荷蘭人的蓋倫船與日本人的平船並排停泊，鄭氏的旗號在港口上空迎風招展，儼然一副萬國商埠的繁華景象。
「收帆！準備繩索！」
艦隊緩緩駛入了港灣，正準備停靠下來。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林德是當場愣在了原地。
「什麼？這……就是大員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