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給我舔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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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西斜的時候,風雨如期而至,天地之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寒意襲人。

  芒中坐在溫暖的大帳中,一手摟著衣不蔽體的漢女,一手拿著剛烤的羊腿,大口大口地吃著肉,不時就著漢女手中的酒杯喝一口酒。油和酒混在一起,沿著嘴角流下,滴在漢女的身上,漢女卻不敢動一下,更別說去擦。

  他很年輕,剛二十出頭,眉眼尚顯稚嫩,神色卻很兇猛,殘忍中還有些瘋狂。

  幾個衣衫襤縷的漢人圍在一旁,有的手裡捧著酒壺,有的手裡捧著銅盤,有的圍著火堆烤羊。

  其中一個漢子看著芒中的背影,臉色醬紫,眼神中滿是怒火,卻不敢有任何動作。每當芒中看過去的時候,他就下意識地低下頭,生怕被芒中看見他的憤怒。

  芒中懷中的漢女是他的妻子。

  芒中啃完羊腿,將骨頭扔在一旁,喝了一聲。「吃吧!」

  幾個漢人爭先恐後地沖了過去,隨即又廝打起來。

  芒中哈哈大笑,摟過漢女,伸出舌頭,在她臉上舔了起來。

  漢女驚恐萬丈,身體僵硬,動彈不得。

  她不敢動,就在剛才,一個漢女因為反抗,被芒中派人拖出去餵了那頭渾身漆黑的大狗。那悽慘的哭喊,現在還在她的耳邊迴響。

  唯一沒過去搶骨頭的漢子眼中露出怒火,握緊了拳頭。

  但他最終還是沒敢動,看著芒中在妻子的臉上舔了一陣,心滿意足地鬆開了手,才撲過去,將顫抖的妻子摟在懷中,泣不成聲。

  既是屈辱,又是慶幸。

  如今這世道,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哭什麼哭,煩死了。」芒中大怒。「來人,拖出去餵狗。」

  兩個身材力壯的羌卒走了進來,拖著漢人夫妻出帳。那對夫妻嚇傻了,一邊掙扎,一邊看向芒中,連聲央求。芒中卻不理他們,目光一掃,又看向一個漢女,伸手勾了勾手指。

  那漢女縮成一團,拼命往後躲。

  芒中大步走過去,伸手揪著漢女的髮髻,用力拉拽,卻沒拽動。他勃然大怒,伸手拔刀,刀剛拔出一半,突然愣住,抬頭看向帳外。

  帳外一片安靜,不僅沒有漢人夫妻的哭喊聲,連狗吠聲都消失了,一片死寂。

  不知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明明剛才還下得很大,風聲雨聲,響成一片。

  「誰在外面?」芒中叫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

  「我!」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接著帳門一掀,高大的身影帶著風聲濕意走了進來,雨水順著蓑衣,滴在地上,很快就濕了一圈。他手裡提著一柄刀,鮮紅的血跡沿著刀身流淌,在刀尖匯聚。

  帳篷里的氣氛驀地一緊,就連火塘里的火都被壓得低了些。

  「你是誰?」芒中大驚失色,拔刀出鞘,指向來人。

  「馬種。」馬種甩了甩長刀,甩掉血水,脫下蓑衣,順手遞給站在帳外的漢人男子,又掏出一方手帕,拭去刀上的殘血,「唰」的一聲輕響,還刀入鞘,一聲嘆息。

  他本想借著風雨悄悄潛入芒中的大帳,與芒中聊一聊合作的事。沒想到在門口看見兩個羌卒要將一對漢人夫妻餵狗,忍不住出了手。

  這次見面不太順利,怕是難以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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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種眼神掃視四周,揮了揮手,示意一旁的漢人都出去。

  漢人如逢大赦,一個接一個地從馬種身邊經過,出了帳,卻也不敢走遠,肩並肩地擠在帳篷外。

  「原來是你。」芒中笑了,繞著馬種來回走了一圈,又回到馬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好膽氣,居然敢來。難怪刺史大人那麼忌憚你,布下這麼大的陣勢,非要取你性命。」

  馬種微微一笑。「榮幸之至。」

  「你殺了我的狗?那可是雪山上來的獒犬,能撕碎野狼。」

  「再猛的狗也是狗,一刀的事。」馬種抬頭,含笑看著芒中。「你的狗如此,張既的狗也是如此。」

  芒中笑容一滯,眼中閃過兇狠,隨即又笑了,笑得很猙獰。「我可不是他的狗。」

  「我知道,你不是狗。」馬種表示同意。「你是狼,一心想反噬的狼。」

  芒中臉上的笑容再次消失。他盯著馬種,眼珠轉了轉,神情有些古怪。「你……知道我想幹什麼?」

  馬種笑而不語,心裡卻有些無力。

  他當然知道芒中想幹什麼,因為涼州的羌人、氐人,甚至包括漢人都一樣,張既想利用他們,他們也想利用張既,等著反撲的機會。

  自從漢軍進入河湟以來,雙方就沒有停止過廝殺,結下的仇多得連當事人都未必記得清。

  這兩百多年來,漢人一直占上風,卻也耗盡了力氣。如今不僅漢朝沒了,連還能對羌胡維持強硬的曹操都沒了,曹丕剛剛建立的魏國只是關東士大夫擁立的傀儡,再也無力控制隴右。

  機敏如張既也只能勉強維持局勢,想盡一切辦法,讓隴右的漢胡互相殘殺,無法形成合力。

  張既之後,曹魏實際上就放棄了隴右,將注意力轉向東南,直到諸葛丞相北伐,劍指隴右。

  丞相的第一次北伐,可能是漢室復興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可惜,被馬謖那個蠢貨搞砸了。

  一想到馬謖不僅和自己同姓,字也叫幼常,馬種就極度鬱悶。

  不過,他現在最煩的卻是張既。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羌人之手,屠殺漢人呢?暴力只能掌握在自己手裡,不能掌握在別人手裡。你以為是借羌人之手,羌人何嘗不是借你之手?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以為占了便宜,最後卻要付出血的代價。

  現在是隴右的漢人,將來就是中原的漢人。

  五胡亂華,就包括隴右的羌氐。

  羌氐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和隴右漢人的支持不無關係。而隴右漢人之所以支持羌氐,又和中原士大夫不把隴右漢人當人脫不了干係。

  沒錯,在洛陽的士大夫眼中,隴右無論胡漢,都是反賊,就沒幾個好人,殺再多也不足惜。

  張既就是這種思想的堅定支持者和執行者。

  不顧涼州,讓涼州人自相殘殺,就是他給曹操出的主意。

  曹操平定涼州後,甚至沒有設涼州刺史,敦煌、酒泉等郡更是幾十年不委任太守。

  只不過張既運氣好,死得早,死之前沒看到涼州大亂。

  當然,這種影響往往要幾十年的醞釀發酵,也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能夠經歷全過程的。他以後來者的目光審視這段歷史,對張既深惡痛絕,當代人卻覺得張既是個智者。

  馬種能做的不是批判,而是替代。

  他要代替張既以及其他的曹魏官員主掌涼州,走一條與歷史完全不同的路。

  萬里征程,就從眼前的芒中開始。

  這貨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且不說他後來造反,就眼前這件事來說,也透著狡詐和貪婪。

  他和龐德只有一百多部曲,根本不需要上萬人圍攻,更何況燒當羌還圍而不攻。

  所以燒當羌來這麼多人,不是為了對付他,而是為了和張既討價還價,逼張既讓他們越過赤嶺,進入湟水谷地,打劫西平諸縣。

  這不是幾千人,而是幾千頭狼,一旦進入西平,情況會比帳外的這幾個漢人慘烈十倍百倍。

  那是他起兵復仇的資本,豈能讓芒中禍害。

  他今天來,就是給芒中這頭惡狼套上項圈的。

  要麼做我的狗,要麼像帳外那頭兇猛的獒犬一樣,被我一刀砍死。

  「張既給了你什麼好處?」馬種盤腿坐下,取過火上烤得焦黃的羊腿,咬了一大口。

  從收到示警到現在,他還沒正經吃一頓飯,剛才借著風雨潛入,又消耗了不少力氣,正需要補充。

  「你想出更高的價?」

  「不,我只是看你在張既心目中有多少份量,值不值得我饒你一條命。」馬種一邊吃一邊說道。

  剛才在帳外看到芒中的部下將人餵狗,讓他對芒中印象大壞,起了殺心。

  如果芒中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他不介意像屠狗一樣宰了芒中,再發出信號,招呼龐德等人襲營。

  芒中臉色微變,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隔著大帳中央的火塘與馬種對峙。「你武藝很好,但風雨已經停了,只要我喊一聲,就會有幾百人衝進來……」

  話音未落,馬種突然一躍而起,縱身跳過大帳中央半人高的火塘,出現在芒中面前。長刀出鞘,「唰」的一聲輕響,隨即又還刀入鞘。

  八年苦修,在這一刻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亮瞎了芒中的狗眼。

  這一刀,馬種很滿意,願稱之為完美。

  芒中根本沒反應過來,本能地連退兩步,跌坐在虎皮座上,才回過神,剛要大叫,突然胸口一涼,低頭一看,不禁愕然變色,渾身冰冷,僵在原處,動彈不得。

  他的衣服前襟洞開,露出圓滾滾的肚皮,肚皮中央一條細長的血縫,沁出幾粒血珠。

  「你……」芒中抬頭,打量著馬種,眼前全是不可思議的恐懼。

  「仔細回答我的問題,否則下次破的就不是衣服了。」馬種伸手,在芒中臉上用力拍了拍,「啪啪」作響,芒中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就算你有千軍萬馬,我也能在他們衝進來之前將你砍成碎肉,保證你阿媽都認不出來。」

  芒中遲疑了片刻,「撲通」一聲跪倒在馬種面前,一臉諂媚地抱著馬種沾滿泥的靴子,親了兩下,突然臉色一變,發力猛掀。

  馬種足下生根,紋絲不動,只是膝蓋微頂,壓著芒中的肩窩,讓他有力無處施。

  武功之妙,只在毫釐之間。八年苦修,已經讓他站在這個時代的巔峰,區區芒中豈能傷他。

  芒中接連兩次發力,都沒能掀動馬種,頓時驚恐萬丈,比剛才被馬種一刀劈開胸腹還要恐懼。他抬起頭,仰視著馬種,原本憋得通紅的臉漸漸變白,汗如雨下。

  如果說他剛才還覺得馬種闖進大帳純屬是借了風雨的掩護,現在他卻覺得,今夜的風雨就是為了掩護馬種才來的。

  這是人能擁有的武藝?不,這是神跡!

  他自詡力量過人,能輕鬆摔倒一頭牛,卻搬不動馬種的一隻腳。

  西王母顯靈了,從崑崙山派來了她最強的勇士。

  馬種低著頭,嘴角微挑。

  他從芒中懷中抽出腳,走到芒中的虎皮座上,坐下,伸出滿是泥的靴子。

  「舔乾淨!」

  「我……」芒中變色,話未出口,又是一聲輕響,雪亮的長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對待惡犬,就得先揍一頓,打到它怕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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