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使命
「491！」
「492！」
「……」
戰刀一次次出鞘，斬破春風，斬落汗水，又閃電般回鞘。
「500！」
「呼——」馬種輕吁一口氣，左手握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柄，吐納三息，然後緩緩起身，面對碧藍的湖水，挺身直立。
傳說中的出手劍，他終於練成了，比兄長馬超更強。
他沒有馬超的天賦，但他比馬超堅韌。
從建安十九年來到這個世界開始，每日揮刀五百次，連續八年，無一日間斷。
收起戰刀，撿起一根剛剛斬落的樹枝，走到湖邊，開始在雪白的沙灘上寫字，端莊秀麗的隸書。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清澈的湖水一陣陣地沖刷過來，將他寫的字抹平，就像從未出現。可是在他的心裡，這些文字早就生了根，發了芽，長成參天大樹。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精神支柱和指路明燈。
人，總要有點精神。
剛剛寫完《出師表》，正準備默寫《將苑》，馬種便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
他直起身，看向遠處。
幾個騎士簇擁著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策馬輕馳而來。老者身材高大，鬚髮半白，軀幹挺得筆直，隨戰馬起伏，卻又穩如磐石。
馬種眉頭微挑，心生詫異。
來者是龐德，是他父兄的至交，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如今是他的部曲將。他與兄長馬超分別，離開漢中的時候，什麼也沒要，只要了龐德。
但龐德今天來早了，他還沒完成所有的功課。
龐德來到跟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一個騎士，又揮了揮手，騎士們牽著馬，到遠處吃草。
龐德站定，扯了扯衣擺，緩步向馬種走來。
馬種眉頭皺得更緊。「令明兄，有事？」
龐德從袖子中抽出一支木牘，轉身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不語，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馬種遲疑了片刻，接過木牘。木牘已打開，馬種一眼認出是伯父馬翼的筆跡。
書札內容並不長，馬種很快就看完了，也明白了龐德為什麼如此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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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很難受。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記憶和悲傷還是像潮水般湧來，一下子淹沒了他。
那是來自血脈的情感，即使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也無法壓制。
兄長馬超病逝在成都，享年四十七歲，時間是去年年底。
良久，馬種控制住了情緒，恢復了理智，抬頭向遠處看去。
龐德輕聲說道：「幼常，你打算西行嗎？」
馬翼的書札除了傳達馬超去世的消息，還有一件更重大的事：希望馬種遵守承諾，西行避禍。
當初馬超敗走冀城的時候，曾與馬翼約定，讓他們父子在西海棲身，等他從漢中借兵，打回涼州。他們兄弟在漢中分別，馬超讓他到西海與馬翼父子會合，又傳信馬翼，讓他們等著他從益州借兵，打回涼州，否則就讓馬翼父子帶著他西行。
後來劉備攻取漢中，馬超與張飛、吳蘭一起攻入武都，卻被曹洪擊敗時，馬翼就曾提議西行。再後來，劉備不乘勝取關中，卻大舉東征，又在夷陵被陸遜擊敗時，馬翼再次提議西行。
他認定劉備兵敗，實力大損，自顧不暇，根本不可能借兵給馬超反攻涼州。
現在馬超病故，反攻涼州的希望徹底斷絕，西行成了唯一的選擇。
馬翼最後說，他將在三天內收拾好臨羌城裡的產業，趕來西海與他會合，讓他做好西行的準備。
但龐德不會再跟著他往西走了，西海就是他的極限。
他不肯埋骨他鄉。
哪怕他的兄長龐柔就在益州，他都不肯隨馬超去益州，更不願意投降關羽。
西行自然也不在他的考慮之列。
如果馬種當初沒有向馬超請求讓龐德隨行，龐德已經像歷史上一樣降曹。
「我若想西行，又何必延宕至今，八年前就走了，留在這裡，就只有一件事：報仇。」馬種聲音不大，但非常堅定，沒有一絲猶豫。「本來是想等兄長反攻涼州，捲土重來，如今兄長亡故，馬氏二百多口的仇就由我來報。」
走？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穿越客！
老天讓我回到這個時代，絕不是讓我來做逃兵的。要做逃兵，馬翼、馬抗父子就夠了。歷史上，他們好像一直逃到了蔥嶺，逃到了中亞。
我不可能逃。
我不僅要報仇，還要打到洛陽去，將曹丕、曹叡父子趕下皇帝寶座，司馬氏更是想都別想。
這大好河山，不能看著他們糟蹋。
這千萬黎民，更不能被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當作犧牲。
什麼狗屁魏晉風骨，不過是一群屎上雕花的玩意。他們裝瘋賣傻，嗑藥清談，卻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在血與火中掙扎，成為兩腳羊。
大美涼州，更是早早就被他們拋棄了，更別說西域。
曹丕建立的魏國，以及後來司馬氏建立的晉，本質上就是擺爛的東漢。他們根本不在乎涼州，只想一棄了之。他們根本不知道，沒有了涼州，天下就不可能太平，他們也不在乎。
你們不要涼州，我要。
當他來到這個世界，知道自己身處的時代，就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八年如一日的苦練，可不是為了做逃兵，而是為了死裡求生。
他知道很難，但他除了勝利，別無選擇，總不能將頭埋進西域的沙子裡裝鴕鳥。
只不過，他不能和任何人說這些。他能拿出來說的只有報仇這個理由。
馬氏兩百多口的血仇，足以支撐起他的行動，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涼州人有仇必報，哪怕是女子，也沒有忍氣吞聲的習慣，更何況七尺男兒。
就拿眼前的龐德來說，歷史上的他，建安二十四年秋戰死在襄樊前線。四十多年後，他的兒子龐會跟著鍾會殺進益州，屠關羽滿門。
有仇必報，手段殘忍，典型的涼州武人作風。
不理性，但真實。
龐德暗自鬆了一口氣，又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先取西平，再取金城，以為立足之地，進而謀取涼州，重振旗鼓。」
龐德點了點頭，又道：「只是部曲太少，只有一百多騎，加上你伯父的也不過三百騎，連西平一個大族都不如，如何取西平？」
馬種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說道：「張既為何會出現在西平？」
他有信心，但信心無法靠嘴言傳遞的，要靠戰績。
他需要一場勝利，這個機會就落在涼州刺史張既的肩上。
馬翼急著走，是因為他得到消息，涼州刺史兼護羌校尉張既來了西平。
按照慣例，刺史巡部是在八月，現在才四月，張既的出現有些反常。
龐德微怔，轉頭看向馬種。「幼常，你是不是過於擔心了？麴光叛亂剛被平定，他來西平看看，安撫人心，也很正常。再說了，這裡已經是塞外，就算張既精明，也不會注意到這裡吧？魏軍主力駐紮在金城，連黃河都不肯輕過。」
他轉頭看向風急浪高的西海，又道：「古人云，龍興，必有風雨相隨，這是個好兆頭。」
龐德剛想再說，忽然轉頭看向東南。
一匹快馬，正沿著湖邊奔來，騎士的手中舉著一枚紅色的三角小旗，奮力揮晃。
「敵襲！」龐德臉色大變，霍然轉頭看向馬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
臨羌城，馮氏商號。
馬翼坐在廊下，看著僕從們打包行囊，花白的眉頭輕蹙，充滿了擔憂。
兩個精壯漢子抬著一個沉重的箱子，從後面走了出來，往前院走，手腕粗的木棍被壓得吱吱作響。
「那些都不要了。」馬翼大聲說道。
「不要了？」其中一個漢子驚訝不已。「主君，這可是上好的藥材。」
「不要了，路上用不上。」馬翼擺擺手，重複了一遍。「千里無輕擔，西去路險，行不了車，駱駝和馬也馱不了這麼重的東西。」
「喏。」漢子遲疑片刻，又道：「要不到市上賣了吧，換成蜀錦，路上帶著方便，到了西域也能售賣。」
「先放一邊。你們去前院看看，凡是路上用不著的，全部卸下來。」
兩個漢子互相看看，無奈地搖搖頭，只得將箱子放在一旁，起身向前院走去。
剛走了幾步，他們忽然停住腳步，又一步步地退了回去，直到被台階擋住。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木棍，汗水從額頭湧現，又沿著黑紅的臉頰流下。
院子裡的人也發現了異常，不約而同地停住了手裡的動作。
馬翼抬頭，便見兩隊甲士沖了進來，迅速散開，將整個院子圍住。甲葉鏗鏘，刀矛閃亮，盾牌上的猛虎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神態猙獰。
馬翼心頭一緊，伸手扶著一旁的侍童手臂，緩緩站起，抬頭看向正門。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影緩緩走了進來，在廊下站定，與馬翼隔著院子相望。
為首的是個老年文士，年約五旬，頭戴進賢冠，裹著一件厚厚的大氅，中等身材，臉色蒼白，不時輕咳一聲。從者是武士，同樣五旬左右，卻身軀筆直，戴著大冠，兩根鶚尾被風吹得亂擺。他披著一件舊氅，開合間露出身上的魚鱗細甲和腰間的環首長刀。
馬翼無聲苦笑，坐了回去。
他認得這兩人，一個是涼州刺史張既，一個是參軍成公英，都是熟人。
尤其是成公英，韓遂的心腹，馬超的勁敵，對馬家敵意深重。
他們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一件事：他的身份暴露了。
張既看了看四周，緩步下了台階，從馬家部曲中走過，來到東階前。擋在階前的漢子被他的威勢嚇住，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步。張既拾階而上，來到馬翼身邊。
成公英取過一張坐榻，張既緩緩就座。
「馬公藏得好深。」張既語氣淡淡地說道，隨即咳了兩聲。
馬翼輕聲嘆息。「藏得再深，也逃不過使君的耳目。」
張既輕輕拍著膝蓋。「錐處囊中，不得不顯。我一到西平，就聽說臨羌有一位巨賈，貨物進出甚多，每月送出塞的糧食就能養活幾百人，特意趕來拜訪，沒想到竟是故交。」
馬翼無奈地搖了搖頭。「使君如今掌握涼州，一言可決生死，我卻是只求苟活的釜底游魚，故交就不必提了。使君若能饒我父子一命，便是大恩。」
「賢父子可以活。大魏初有天下，天子以仁德為先，連叛亂的麴氏、郭氏都可以赦免，自然不會對賢父子吝惜天恩。」張既轉頭，嘴角帶笑。「但馬超的弟弟不能留。涼州亂了四十年，急需休養生息，不能走了一個天將軍，又來一個西王母使者。」
張既一聲長嘆，透著無奈。「你那個從子，在哪兒藏身不行，非要在西海。這裡是羌人聚居之地，他不死，我不放心。」
馬翼的眼神微閃。「如果他離開西海，越蔥嶺，去西域以西呢？」
「可以。你讓他來，我派人護送他去。」
「他不會來。我對他說了，三天之內，我不到西海，就讓他先走。」馬翼無聲地笑了。「現在，他應該已經出發了。」
「去哪兒？敦煌還是酒泉？」張既也笑了。「尹奉就在敦煌。」
馬翼神色大變，驚坐而起。「你……」
尹奉就是當年進攻馬超的天水大族之一，他在敦煌做太守，知道馬種在西海，自然也知道他的兒子馬抗在斗拔谷，十有八九已經抓了馬抗，弄不好這個消息就是從馬抗嘴裡逼問出來的。
一想到馬抗被嚴刑拷打，馬翼就慌了。
長子馬岱去了成都，他只能指望馬抗與馬種一起西行，為他和兄弟馬騰留一點血脈。
他七十了，支持不了幾天，能不能走出玉門關都不好說。
成公英上前一步，拔出半截長刀，架在了馬翼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壓著馬翼鬆弛的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部曲們大驚，蜂擁而至，卻被全副武裝的甲士們攔住，刀矛齊下，轉眼便有三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人不敢再動，驚懼不安地看著馬翼。
馬翼迅速恢復了平靜，擺擺手，示意部曲們退下。就眼前這局勢，這些毫無準備的部曲根本不夠張既、成公英殺的。
他重新落座，慘然一笑。「就算你殺了我，他也不會來的。」
「說得也是，馬超當年不顧馬騰的安危，他又怎麼會顧你這個伯父呢。」張既起身，再次裹緊了大氅。「不過沒關係，我派人去請。」
他轉身對成公英頷首。「元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成公英躬身領命，轉身離去。
——
馬種、龐德帶著部曲，退入半山腰的樹林。
眼前的西海與後世的青海湖不同，不僅水位要高出一百多米，湖邊的植被也更豐茂，不僅有草原，還有成片成片的樹林。
樹林以白樺為主，高大筆直。
這種樹，馬種前世只在日月山東麓見過，沒在青海湖邊見過。
「全是羌人？」借著新月的微光，透過稀疏的樹影，馬種看著遠處的游騎，有些意外，卻不緊張。
在他們身後，站著幾名騎士，人人披甲持槊，手中的長槊和身邊的樺樹一樣筆直。
馬家部曲是涼州騎兵中的精銳，以善使長矛著稱，曾是這個時代最強的突擊騎兵之一。
現在可以將「之一」去掉了。
穿越成涼州人，擁有近乎取之不盡的戰馬資源，打造一支精銳騎兵是必然。
在西海八年，他在龐德的協助下，用馬鐙和長槊，將馬超留給他的一百多部曲訓練成這個時代最強的重裝騎兵，滿血的甲騎具裝提前百年登場，就等著馬超殺回涼州，一展鋒芒。
可惜，馬超再一次無視了他的勸告，沒能逃過歷史的車輪，病死在成都。
那他只好親自上了。
國恨家仇，新怨舊帳，一起算。
中午發現東南方向的龍夷城山口附近出現數千羌人，傍晚時又收到消息，西北三十里左右也發現大批羌人，兩部加起來近萬人。前後夾擊，他們只能在湖岸狹長的樹林中暫時藏身，等待天黑。
即使是久經沙場的精銳，又經過八年的強化訓練，他們個個有信心以一當十，可是面對數十倍的對手時，他們還是選擇了暫避鋒芒，而不是直接莽上去，與對手一決勝負。
羌人不是他們的目標，不值得他們以命相搏。
進入四月，西海夜間經常有風雨，可以藉機脫身，也可以發起攻擊。
「燒當羌。」龐德挽著馬韁，淡淡地說道：「張既有備而來，讓燒當族出兵圍剿你，不管誰贏，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馬種輕笑了兩聲。「他這是路徑依賴，改不掉了。」
龐德轉頭看著馬種。他已經習慣了馬種的各種新詞，卻是第一次聽馬種評價張既。
馬種在三輔住過幾年，但那時候他還年輕，與張既接觸的機會不多。
「他去年不是收買羌人，殺了麴光嘛。用得順手，效果還這麼好，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不過，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是麴光。」
龐德想了一會兒，也忍不住笑了。「你打算怎麼辦？」
馬種抬起頭，看看天，又伸出手指，在嘴裡蘸了點唾沫，感受了一下風向。
「今天夜裡的風雨會比較大。」
「夜襲？」
「嗯，不過是我先去。等到中軍火起，你再殺出來。」
龐德一驚。「你一個人？」
馬種點點頭。「我想和燒當羌的首領談談。」他轉頭看著龐德，笑容燦爛。「我說了，我不是麴光。我習武八年，等的就是這一刻。如果連燒當羌都搞不定，還怎麼和張既斗？」
龐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氣。「儘管如此，還是太冒險了，我去吧。」
馬種搖搖頭，緩慢而堅決。「這是我的使命，不是你的。」
龐德沉默良久，點頭贊同。
「492！」
「……」
戰刀一次次出鞘，斬破春風，斬落汗水，又閃電般回鞘。
「500！」
「呼——」馬種輕吁一口氣，左手握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柄，吐納三息，然後緩緩起身，面對碧藍的湖水，挺身直立。
傳說中的出手劍，他終於練成了，比兄長馬超更強。
他沒有馬超的天賦，但他比馬超堅韌。
從建安十九年來到這個世界開始，每日揮刀五百次，連續八年，無一日間斷。
收起戰刀，撿起一根剛剛斬落的樹枝，走到湖邊，開始在雪白的沙灘上寫字，端莊秀麗的隸書。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清澈的湖水一陣陣地沖刷過來，將他寫的字抹平，就像從未出現。可是在他的心裡，這些文字早就生了根，發了芽，長成參天大樹。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精神支柱和指路明燈。
人，總要有點精神。
剛剛寫完《出師表》，正準備默寫《將苑》，馬種便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
他直起身，看向遠處。
幾個騎士簇擁著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策馬輕馳而來。老者身材高大，鬚髮半白，軀幹挺得筆直，隨戰馬起伏，卻又穩如磐石。
馬種眉頭微挑，心生詫異。
來者是龐德，是他父兄的至交，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如今是他的部曲將。他與兄長馬超分別，離開漢中的時候，什麼也沒要，只要了龐德。
但龐德今天來早了，他還沒完成所有的功課。
龐德來到跟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一個騎士，又揮了揮手，騎士們牽著馬，到遠處吃草。
龐德站定，扯了扯衣擺，緩步向馬種走來。
馬種眉頭皺得更緊。「令明兄，有事？」
龐德從袖子中抽出一支木牘，轉身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不語，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馬種遲疑了片刻，接過木牘。木牘已打開，馬種一眼認出是伯父馬翼的筆跡。
書札內容並不長，馬種很快就看完了，也明白了龐德為什麼如此悲傷。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他也很難受。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記憶和悲傷還是像潮水般湧來，一下子淹沒了他。
那是來自血脈的情感，即使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也無法壓制。
兄長馬超病逝在成都，享年四十七歲，時間是去年年底。
良久，馬種控制住了情緒，恢復了理智，抬頭向遠處看去。
龐德輕聲說道：「幼常，你打算西行嗎？」
馬翼的書札除了傳達馬超去世的消息，還有一件更重大的事：希望馬種遵守承諾，西行避禍。
當初馬超敗走冀城的時候，曾與馬翼約定，讓他們父子在西海棲身，等他從漢中借兵，打回涼州。他們兄弟在漢中分別，馬超讓他到西海與馬翼父子會合，又傳信馬翼，讓他們等著他從益州借兵，打回涼州，否則就讓馬翼父子帶著他西行。
後來劉備攻取漢中，馬超與張飛、吳蘭一起攻入武都，卻被曹洪擊敗時，馬翼就曾提議西行。再後來，劉備不乘勝取關中，卻大舉東征，又在夷陵被陸遜擊敗時，馬翼再次提議西行。
他認定劉備兵敗，實力大損，自顧不暇，根本不可能借兵給馬超反攻涼州。
現在馬超病故，反攻涼州的希望徹底斷絕，西行成了唯一的選擇。
馬翼最後說，他將在三天內收拾好臨羌城裡的產業，趕來西海與他會合，讓他做好西行的準備。
但龐德不會再跟著他往西走了，西海就是他的極限。
他不肯埋骨他鄉。
哪怕他的兄長龐柔就在益州，他都不肯隨馬超去益州，更不願意投降關羽。
西行自然也不在他的考慮之列。
如果馬種當初沒有向馬超請求讓龐德隨行，龐德已經像歷史上一樣降曹。
「我若想西行，又何必延宕至今，八年前就走了，留在這裡，就只有一件事：報仇。」馬種聲音不大，但非常堅定，沒有一絲猶豫。「本來是想等兄長反攻涼州，捲土重來，如今兄長亡故，馬氏二百多口的仇就由我來報。」
走？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穿越客！
老天讓我回到這個時代，絕不是讓我來做逃兵的。要做逃兵，馬翼、馬抗父子就夠了。歷史上，他們好像一直逃到了蔥嶺，逃到了中亞。
我不可能逃。
我不僅要報仇，還要打到洛陽去，將曹丕、曹叡父子趕下皇帝寶座，司馬氏更是想都別想。
這大好河山，不能看著他們糟蹋。
這千萬黎民，更不能被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當作犧牲。
什麼狗屁魏晉風骨，不過是一群屎上雕花的玩意。他們裝瘋賣傻，嗑藥清談，卻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在血與火中掙扎，成為兩腳羊。
大美涼州，更是早早就被他們拋棄了，更別說西域。
曹丕建立的魏國，以及後來司馬氏建立的晉，本質上就是擺爛的東漢。他們根本不在乎涼州，只想一棄了之。他們根本不知道，沒有了涼州，天下就不可能太平，他們也不在乎。
你們不要涼州，我要。
當他來到這個世界，知道自己身處的時代，就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八年如一日的苦練，可不是為了做逃兵，而是為了死裡求生。
他知道很難，但他除了勝利，別無選擇，總不能將頭埋進西域的沙子裡裝鴕鳥。
只不過，他不能和任何人說這些。他能拿出來說的只有報仇這個理由。
馬氏兩百多口的血仇，足以支撐起他的行動，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涼州人有仇必報，哪怕是女子，也沒有忍氣吞聲的習慣，更何況七尺男兒。
就拿眼前的龐德來說，歷史上的他，建安二十四年秋戰死在襄樊前線。四十多年後，他的兒子龐會跟著鍾會殺進益州，屠關羽滿門。
有仇必報，手段殘忍，典型的涼州武人作風。
不理性，但真實。
龐德暗自鬆了一口氣，又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先取西平，再取金城，以為立足之地，進而謀取涼州，重振旗鼓。」
龐德點了點頭，又道：「只是部曲太少，只有一百多騎，加上你伯父的也不過三百騎，連西平一個大族都不如，如何取西平？」
馬種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說道：「張既為何會出現在西平？」
他有信心，但信心無法靠嘴言傳遞的，要靠戰績。
他需要一場勝利，這個機會就落在涼州刺史張既的肩上。
馬翼急著走，是因為他得到消息，涼州刺史兼護羌校尉張既來了西平。
按照慣例，刺史巡部是在八月，現在才四月，張既的出現有些反常。
龐德微怔，轉頭看向馬種。「幼常，你是不是過於擔心了？麴光叛亂剛被平定，他來西平看看，安撫人心，也很正常。再說了，這裡已經是塞外，就算張既精明，也不會注意到這裡吧？魏軍主力駐紮在金城，連黃河都不肯輕過。」
他轉頭看向風急浪高的西海，又道：「古人云，龍興，必有風雨相隨，這是個好兆頭。」
龐德剛想再說，忽然轉頭看向東南。
一匹快馬，正沿著湖邊奔來，騎士的手中舉著一枚紅色的三角小旗，奮力揮晃。
「敵襲！」龐德臉色大變，霍然轉頭看向馬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
臨羌城，馮氏商號。
馬翼坐在廊下，看著僕從們打包行囊，花白的眉頭輕蹙，充滿了擔憂。
兩個精壯漢子抬著一個沉重的箱子，從後面走了出來，往前院走，手腕粗的木棍被壓得吱吱作響。
「那些都不要了。」馬翼大聲說道。
「不要了？」其中一個漢子驚訝不已。「主君，這可是上好的藥材。」
「不要了，路上用不上。」馬翼擺擺手，重複了一遍。「千里無輕擔，西去路險，行不了車，駱駝和馬也馱不了這麼重的東西。」
「喏。」漢子遲疑片刻，又道：「要不到市上賣了吧，換成蜀錦，路上帶著方便，到了西域也能售賣。」
「先放一邊。你們去前院看看，凡是路上用不著的，全部卸下來。」
兩個漢子互相看看，無奈地搖搖頭，只得將箱子放在一旁，起身向前院走去。
剛走了幾步，他們忽然停住腳步，又一步步地退了回去，直到被台階擋住。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木棍，汗水從額頭湧現，又沿著黑紅的臉頰流下。
院子裡的人也發現了異常，不約而同地停住了手裡的動作。
馬翼抬頭，便見兩隊甲士沖了進來，迅速散開，將整個院子圍住。甲葉鏗鏘，刀矛閃亮，盾牌上的猛虎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神態猙獰。
馬翼心頭一緊，伸手扶著一旁的侍童手臂，緩緩站起，抬頭看向正門。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影緩緩走了進來，在廊下站定，與馬翼隔著院子相望。
為首的是個老年文士，年約五旬，頭戴進賢冠，裹著一件厚厚的大氅，中等身材，臉色蒼白，不時輕咳一聲。從者是武士，同樣五旬左右，卻身軀筆直，戴著大冠，兩根鶚尾被風吹得亂擺。他披著一件舊氅，開合間露出身上的魚鱗細甲和腰間的環首長刀。
馬翼無聲苦笑，坐了回去。
他認得這兩人，一個是涼州刺史張既，一個是參軍成公英，都是熟人。
尤其是成公英，韓遂的心腹，馬超的勁敵，對馬家敵意深重。
他們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一件事：他的身份暴露了。
張既看了看四周，緩步下了台階，從馬家部曲中走過，來到東階前。擋在階前的漢子被他的威勢嚇住，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步。張既拾階而上，來到馬翼身邊。
成公英取過一張坐榻，張既緩緩就座。
「馬公藏得好深。」張既語氣淡淡地說道，隨即咳了兩聲。
馬翼輕聲嘆息。「藏得再深，也逃不過使君的耳目。」
張既輕輕拍著膝蓋。「錐處囊中，不得不顯。我一到西平，就聽說臨羌有一位巨賈，貨物進出甚多，每月送出塞的糧食就能養活幾百人，特意趕來拜訪，沒想到竟是故交。」
馬翼無奈地搖了搖頭。「使君如今掌握涼州，一言可決生死，我卻是只求苟活的釜底游魚，故交就不必提了。使君若能饒我父子一命，便是大恩。」
「賢父子可以活。大魏初有天下，天子以仁德為先，連叛亂的麴氏、郭氏都可以赦免，自然不會對賢父子吝惜天恩。」張既轉頭，嘴角帶笑。「但馬超的弟弟不能留。涼州亂了四十年，急需休養生息，不能走了一個天將軍，又來一個西王母使者。」
張既一聲長嘆，透著無奈。「你那個從子，在哪兒藏身不行，非要在西海。這裡是羌人聚居之地，他不死，我不放心。」
馬翼的眼神微閃。「如果他離開西海，越蔥嶺，去西域以西呢？」
「可以。你讓他來，我派人護送他去。」
「他不會來。我對他說了，三天之內，我不到西海，就讓他先走。」馬翼無聲地笑了。「現在，他應該已經出發了。」
「去哪兒？敦煌還是酒泉？」張既也笑了。「尹奉就在敦煌。」
馬翼神色大變，驚坐而起。「你……」
尹奉就是當年進攻馬超的天水大族之一，他在敦煌做太守，知道馬種在西海，自然也知道他的兒子馬抗在斗拔谷，十有八九已經抓了馬抗，弄不好這個消息就是從馬抗嘴裡逼問出來的。
一想到馬抗被嚴刑拷打，馬翼就慌了。
長子馬岱去了成都，他只能指望馬抗與馬種一起西行，為他和兄弟馬騰留一點血脈。
他七十了，支持不了幾天，能不能走出玉門關都不好說。
成公英上前一步，拔出半截長刀，架在了馬翼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壓著馬翼鬆弛的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部曲們大驚，蜂擁而至，卻被全副武裝的甲士們攔住，刀矛齊下，轉眼便有三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人不敢再動，驚懼不安地看著馬翼。
馬翼迅速恢復了平靜，擺擺手，示意部曲們退下。就眼前這局勢，這些毫無準備的部曲根本不夠張既、成公英殺的。
他重新落座，慘然一笑。「就算你殺了我，他也不會來的。」
「說得也是，馬超當年不顧馬騰的安危，他又怎麼會顧你這個伯父呢。」張既起身，再次裹緊了大氅。「不過沒關係，我派人去請。」
他轉身對成公英頷首。「元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成公英躬身領命，轉身離去。
——
馬種、龐德帶著部曲，退入半山腰的樹林。
眼前的西海與後世的青海湖不同，不僅水位要高出一百多米，湖邊的植被也更豐茂，不僅有草原，還有成片成片的樹林。
樹林以白樺為主，高大筆直。
這種樹，馬種前世只在日月山東麓見過，沒在青海湖邊見過。
「全是羌人？」借著新月的微光，透過稀疏的樹影，馬種看著遠處的游騎，有些意外，卻不緊張。
在他們身後，站著幾名騎士，人人披甲持槊，手中的長槊和身邊的樺樹一樣筆直。
馬家部曲是涼州騎兵中的精銳，以善使長矛著稱，曾是這個時代最強的突擊騎兵之一。
現在可以將「之一」去掉了。
穿越成涼州人，擁有近乎取之不盡的戰馬資源，打造一支精銳騎兵是必然。
在西海八年，他在龐德的協助下，用馬鐙和長槊，將馬超留給他的一百多部曲訓練成這個時代最強的重裝騎兵，滿血的甲騎具裝提前百年登場，就等著馬超殺回涼州，一展鋒芒。
可惜，馬超再一次無視了他的勸告，沒能逃過歷史的車輪，病死在成都。
那他只好親自上了。
國恨家仇，新怨舊帳，一起算。
中午發現東南方向的龍夷城山口附近出現數千羌人，傍晚時又收到消息，西北三十里左右也發現大批羌人，兩部加起來近萬人。前後夾擊，他們只能在湖岸狹長的樹林中暫時藏身，等待天黑。
即使是久經沙場的精銳，又經過八年的強化訓練，他們個個有信心以一當十，可是面對數十倍的對手時，他們還是選擇了暫避鋒芒，而不是直接莽上去，與對手一決勝負。
羌人不是他們的目標，不值得他們以命相搏。
進入四月，西海夜間經常有風雨，可以藉機脫身，也可以發起攻擊。
「燒當羌。」龐德挽著馬韁，淡淡地說道：「張既有備而來，讓燒當族出兵圍剿你，不管誰贏，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馬種輕笑了兩聲。「他這是路徑依賴，改不掉了。」
龐德轉頭看著馬種。他已經習慣了馬種的各種新詞，卻是第一次聽馬種評價張既。
馬種在三輔住過幾年，但那時候他還年輕，與張既接觸的機會不多。
「他去年不是收買羌人，殺了麴光嘛。用得順手，效果還這麼好，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不過，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是麴光。」
龐德想了一會兒，也忍不住笑了。「你打算怎麼辦？」
馬種抬起頭，看看天，又伸出手指，在嘴裡蘸了點唾沫，感受了一下風向。
「今天夜裡的風雨會比較大。」
「夜襲？」
「嗯，不過是我先去。等到中軍火起，你再殺出來。」
龐德一驚。「你一個人？」
馬種點點頭。「我想和燒當羌的首領談談。」他轉頭看著龐德，笑容燦爛。「我說了，我不是麴光。我習武八年，等的就是這一刻。如果連燒當羌都搞不定，還怎麼和張既斗？」
龐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氣。「儘管如此，還是太冒險了，我去吧。」
馬種搖搖頭，緩慢而堅決。「這是我的使命，不是你的。」
龐德沉默良久，點頭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