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尼夏戈
迎著馬種比長刀還要銳利的目光，芒中只猶豫了片刻，便伸出舌頭，捧著馬種的靴子猛舔。
芒中的舌頭又厚又長，很快就將馬種的靴子舔得乾乾淨淨，自己則滿嘴是泥。
他滿臉堆笑地看著馬種。「阿尼夏戈，你的褲子也髒了，我幫你舔乾淨吧。」
馬種詫異地看著芒中。「你說啥？」
「我是說，我幫你舔乾淨褲子。」芒中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馬種的羊皮褲的褲腳。
雖然已經是初夏，但西海邊的氣溫還是不高，尤其是雨夜，寒氣逼人。馬種為了出行方便，穿了羊皮做的褲子。這種褲子看似粗陋，卻保暖，更耐磨，能在林中穿行，不必擔心刮壞。
馬種搖搖手。「我這不是說這個，你剛才叫我什麼？」
「阿尼夏戈。」芒中又重複了一遍。
馬種還是有些茫然。他在西海過了八年，略懂羌語，知道阿尼是尊稱，相當於漢語裡的君子、公，但夏戈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夏戈是什麼意思？」
馬種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總算反應過來了。
他想起在哪兒聽過這個詞了。
前世來青海旅遊，參觀王莽建的西海郡故城遺址，曾聽人說過，附近有一座山，就叫阿尼年欽夏格日山。阿尼年欽夏格日是藏語，意思是法力無力，白臉英俊的山神。
夏格日的意思是白色，指山頂終年積雪，像是一頂白帽子，引申為臉白。
羌人的語言本來就簡單，各種引申義。
不過他能將自己比作神山，這倒是一個好兆頭，說明他是真的服了。
羌人敬畏自然，尤其是雪山，不會輕易拿來稱呼人。
果然，和這些野蠻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先得打一頓。
「將帳外的漢人叫進來，讓他們吃點東西，別凍死了。」馬種做最後的努力。「你要做一個好的頭領，就應該善待百姓。」
芒中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走到帳外，招呼了一聲。蹲在帳外的漢人不敢相信，依舊擠成一團，直到芒中發怒呵斥，他們才驚恐地起身入帳，卻還是只敢在帳門口站著。
芒中罵了一聲，走到馬種身邊，嘀咕了一句，表示是他們自己不聽話，不是自己不讓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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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自己找點吃的。」馬種吩咐道。
見芒中束手站在馬種面前，溫順如羊，那幾個漢人已經很意外，現在又聽馬種發號施令，而芒中也不反對，更是驚訝不已。那對夫妻中的丈夫試探著走到火堆旁，拿起馬種吃了一半的羊腿，又迅速退了回去，將羊腿交給妻子。
他的妻子顯然餓壞了，抱著羊腿咬了一大口。還沒等她將肉吞進嘴裡，其他人就圍了上來，爭搶羊腿，甚至直接去咬，一時間亂成一團。
馬種暗自嘆了一口氣，招了招手，將那個丈夫叫過來，指了指面前案上的食物。
「給他們分了，好好吃，別像狗似的搶。」
那丈夫臊得滿面通紅，躬身應喏，轉身拿起案上的食物，招呼其他人過來分。那些人原本不安地看著馬種，聽到這句話，便一窩蜂地跟了過來，各取了一些食物，又蹲回帳角，狼吞虎咽起來。
「說說，張既答應了你什麼條件了。」
芒中在馬種腳邊坐下，仰頭看著馬種，嘿嘿笑道：「他答應我們到臨羌放牧，只是不准過東峽。」
馬種微微皺眉。
臨羌是西平四縣之一，位置最西，縣治就在東峽的東口。張既不准燒當羌過東峽，看似守住了底線，沒讓燒當羌進入西平腹地，但燒當羌會這麼安分守已，就在你劃定的範圍內放牧嗎？
不會的，他們會不斷向東侵蝕，只是不走湟水河谷而已。
即使不過東峽，燒當羌盡占湟水南北兩源的河谷地，也是一個不小的收穫。
跨過赤嶺，地勢陡降，到處是小片可以耕種的河谷，東峽、西峽之間就有一片，湟水南北兩源在此交匯，水源充足。對漢人來說，這片河谷太小，不值一提。可是對以放牧為主的羌人來說，獲得這片河谷，就能且耕且牧，實力猛增。
如果不能將這些實力控制在手中，將來都是隱患。
以張既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他這麼做，是因為我麼？
看來馬超天將軍的威名還是很有殺傷力啊。
要是讓他知道我收服了芒中，被芒中稱為阿尼夏戈，他會怎麼想，會不會拿出整個西平當賞金，募集整個西平、金城的羌人來攻？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進攻？」
芒中連連搖頭。「我們沒打算進攻，我們要等張既來，再和他談談條件。」
「還要談條件？」
「當然，他想求我們幫忙，對付天將軍的弟弟，當然要多出一點血。不能像去年一樣，只用一點錢，就騙我們殺了麴光。」
「等他來了，就用不著你們了吧？」
「不會。」芒中很有把握的搖搖頭。「我們來了這麼多人，他就算帶著所有的月氏胡來，都沒把握打贏我們，還要防著你跑了。除了給我們更多，他沒有別的選擇。」
「月氏胡？他還要派月氏胡來？」馬種大感意外。
他本來以為，張既為了殺他，讓燒當羌進入西平郡已經是下了血本，沒想到張既還要派月氏胡來。
月氏胡就是小月氏的一部分，在湟水流域生活了二百多年。雖是異族，卻一直是漢朝的僱傭兵，戰鬥力很強。如今的月氏胡不如當年，還有兩千騎左右，分別駐紮在金城和西平兩郡的郡治，由太守指揮。
即使只調西平郡的月氏胡來，那也有千騎。
按照張既的構想，應該是燒當羌出兵兩千，再加上月氏胡千騎，三千多騎對付他，必勝無疑。
但他沒想到燒當羌會來這麼多人，反過來要挾他。
「你們準備吃掉這些月氏胡？」
芒中笑了，笑得很得意，很猖狂。「沒有這些月氏胡，他以後就只能倚靠我們了。只要我們不造反，魏軍就不會過河。阿尼夏戈願意出手的話，我們就更有把握了。」
馬種心情很複雜。
這就是借重羌胡的悲哀。
更悲哀的是，他不喜歡這麼做，卻不得不這麼做。
張既還有魏軍可用，他卻只能藉助羌胡的力量才能完成復仇，拯救華夏，選都沒得選。
張既只是偷懶，他才是真的與虎謀皮。
馬種打起精神，暫時拋開那些無解的問題，問道：「另一個首領是誰？」
「我的兄弟注詣。」芒中很熱情。「我可以約他來，一起談。我只有一個要求。」
「說。」
「請阿尼夏戈狠狠揍他一頓，比揍我還要狠，最好能殺了他。」
馬種微怔。
這是什麼逆天的請求，我是不是聽錯了？
——
龐德在樹林裡站了一夜，眼睛盯著羌人大營的中軍大帳。
直到天色微明，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漢人騎著馬，沿著林邊的草地一路走一路看，來到他的面前。
漢子自稱竇扶，原本是西平的百姓，去年被燒當羌擄到西海。他奉馬種之命，前來傳達消息。
芒中的大營里沒有筆墨，馬種只能讓竇扶傳口信。他已經和芒中達成協議，今天還將與北邊的注詣見面，共商大計，一起對付隨時可能出現的月氏胡。
龐德將信將疑，又問了一些細節。
竇扶不知道馬種是如何打服芒中的，但他親眼看到了芒中在馬種面前的溫順模樣，此刻說起來依然興奮莫名，眉飛色舞。提到馬種對自家夫妻的關照，更是感激涕零。
龐德聽了一陣，察顏觀色，確認竇扶不是芒中派來的細作，這才鬆了一口氣。
儘管如此，對月氏胡的到來，他還是很不安。
他清楚月氏胡的戰鬥力，就算燒當羌決定支持馬種，合兵一處，想戰勝月氏胡也絕非易事。
這些羌人的德性，他太清楚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反，隨時可能捅隊友一刀。
麴光就是這麼稀里糊塗的送了性命。
儘管如此，龐德還是取出筆墨，給馬種寫了一封書札，除了表示自己的擔心外，也提了一些合作時要留意的問題。
簡而言之，羌人不可輕信。
見竇扶衣衫單薄，龐德又取出一件舊襖，讓竇扶穿上。
竇扶千恩萬謝。
芒中的舌頭又厚又長，很快就將馬種的靴子舔得乾乾淨淨，自己則滿嘴是泥。
他滿臉堆笑地看著馬種。「阿尼夏戈，你的褲子也髒了，我幫你舔乾淨吧。」
馬種詫異地看著芒中。「你說啥？」
「我是說，我幫你舔乾淨褲子。」芒中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馬種的羊皮褲的褲腳。
雖然已經是初夏，但西海邊的氣溫還是不高，尤其是雨夜，寒氣逼人。馬種為了出行方便，穿了羊皮做的褲子。這種褲子看似粗陋，卻保暖，更耐磨，能在林中穿行，不必擔心刮壞。
馬種搖搖手。「我這不是說這個，你剛才叫我什麼？」
「阿尼夏戈。」芒中又重複了一遍。
馬種還是有些茫然。他在西海過了八年，略懂羌語，知道阿尼是尊稱，相當於漢語裡的君子、公，但夏戈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夏戈是什麼意思？」
馬種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總算反應過來了。
他想起在哪兒聽過這個詞了。
前世來青海旅遊，參觀王莽建的西海郡故城遺址，曾聽人說過，附近有一座山，就叫阿尼年欽夏格日山。阿尼年欽夏格日是藏語，意思是法力無力，白臉英俊的山神。
夏格日的意思是白色，指山頂終年積雪，像是一頂白帽子，引申為臉白。
羌人的語言本來就簡單，各種引申義。
不過他能將自己比作神山，這倒是一個好兆頭，說明他是真的服了。
羌人敬畏自然，尤其是雪山，不會輕易拿來稱呼人。
果然，和這些野蠻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先得打一頓。
「將帳外的漢人叫進來，讓他們吃點東西，別凍死了。」馬種做最後的努力。「你要做一個好的頭領，就應該善待百姓。」
芒中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走到帳外，招呼了一聲。蹲在帳外的漢人不敢相信，依舊擠成一團，直到芒中發怒呵斥，他們才驚恐地起身入帳，卻還是只敢在帳門口站著。
芒中罵了一聲，走到馬種身邊，嘀咕了一句，表示是他們自己不聽話，不是自己不讓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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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自己找點吃的。」馬種吩咐道。
見芒中束手站在馬種面前，溫順如羊，那幾個漢人已經很意外，現在又聽馬種發號施令，而芒中也不反對，更是驚訝不已。那對夫妻中的丈夫試探著走到火堆旁，拿起馬種吃了一半的羊腿，又迅速退了回去，將羊腿交給妻子。
他的妻子顯然餓壞了，抱著羊腿咬了一大口。還沒等她將肉吞進嘴裡，其他人就圍了上來，爭搶羊腿，甚至直接去咬，一時間亂成一團。
馬種暗自嘆了一口氣，招了招手，將那個丈夫叫過來，指了指面前案上的食物。
「給他們分了，好好吃，別像狗似的搶。」
那丈夫臊得滿面通紅，躬身應喏，轉身拿起案上的食物，招呼其他人過來分。那些人原本不安地看著馬種，聽到這句話，便一窩蜂地跟了過來，各取了一些食物，又蹲回帳角，狼吞虎咽起來。
「說說，張既答應了你什麼條件了。」
芒中在馬種腳邊坐下，仰頭看著馬種，嘿嘿笑道：「他答應我們到臨羌放牧，只是不准過東峽。」
馬種微微皺眉。
臨羌是西平四縣之一，位置最西，縣治就在東峽的東口。張既不准燒當羌過東峽，看似守住了底線，沒讓燒當羌進入西平腹地，但燒當羌會這麼安分守已，就在你劃定的範圍內放牧嗎？
不會的，他們會不斷向東侵蝕，只是不走湟水河谷而已。
即使不過東峽，燒當羌盡占湟水南北兩源的河谷地，也是一個不小的收穫。
跨過赤嶺，地勢陡降，到處是小片可以耕種的河谷，東峽、西峽之間就有一片，湟水南北兩源在此交匯，水源充足。對漢人來說，這片河谷太小，不值一提。可是對以放牧為主的羌人來說，獲得這片河谷，就能且耕且牧，實力猛增。
如果不能將這些實力控制在手中，將來都是隱患。
以張既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他這麼做，是因為我麼？
看來馬超天將軍的威名還是很有殺傷力啊。
要是讓他知道我收服了芒中，被芒中稱為阿尼夏戈，他會怎麼想，會不會拿出整個西平當賞金，募集整個西平、金城的羌人來攻？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進攻？」
芒中連連搖頭。「我們沒打算進攻，我們要等張既來，再和他談談條件。」
「還要談條件？」
「當然，他想求我們幫忙，對付天將軍的弟弟，當然要多出一點血。不能像去年一樣，只用一點錢，就騙我們殺了麴光。」
「等他來了，就用不著你們了吧？」
「不會。」芒中很有把握的搖搖頭。「我們來了這麼多人，他就算帶著所有的月氏胡來，都沒把握打贏我們，還要防著你跑了。除了給我們更多，他沒有別的選擇。」
「月氏胡？他還要派月氏胡來？」馬種大感意外。
他本來以為，張既為了殺他，讓燒當羌進入西平郡已經是下了血本，沒想到張既還要派月氏胡來。
月氏胡就是小月氏的一部分，在湟水流域生活了二百多年。雖是異族，卻一直是漢朝的僱傭兵，戰鬥力很強。如今的月氏胡不如當年，還有兩千騎左右，分別駐紮在金城和西平兩郡的郡治，由太守指揮。
即使只調西平郡的月氏胡來，那也有千騎。
按照張既的構想，應該是燒當羌出兵兩千，再加上月氏胡千騎，三千多騎對付他，必勝無疑。
但他沒想到燒當羌會來這麼多人，反過來要挾他。
「你們準備吃掉這些月氏胡？」
芒中笑了，笑得很得意，很猖狂。「沒有這些月氏胡，他以後就只能倚靠我們了。只要我們不造反，魏軍就不會過河。阿尼夏戈願意出手的話，我們就更有把握了。」
馬種心情很複雜。
這就是借重羌胡的悲哀。
更悲哀的是，他不喜歡這麼做，卻不得不這麼做。
張既還有魏軍可用，他卻只能藉助羌胡的力量才能完成復仇，拯救華夏，選都沒得選。
張既只是偷懶，他才是真的與虎謀皮。
馬種打起精神，暫時拋開那些無解的問題，問道：「另一個首領是誰？」
「我的兄弟注詣。」芒中很熱情。「我可以約他來，一起談。我只有一個要求。」
「說。」
「請阿尼夏戈狠狠揍他一頓，比揍我還要狠，最好能殺了他。」
馬種微怔。
這是什麼逆天的請求，我是不是聽錯了？
——
龐德在樹林裡站了一夜，眼睛盯著羌人大營的中軍大帳。
直到天色微明，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漢人騎著馬，沿著林邊的草地一路走一路看，來到他的面前。
漢子自稱竇扶，原本是西平的百姓，去年被燒當羌擄到西海。他奉馬種之命，前來傳達消息。
芒中的大營里沒有筆墨，馬種只能讓竇扶傳口信。他已經和芒中達成協議，今天還將與北邊的注詣見面，共商大計，一起對付隨時可能出現的月氏胡。
龐德將信將疑，又問了一些細節。
竇扶不知道馬種是如何打服芒中的，但他親眼看到了芒中在馬種面前的溫順模樣，此刻說起來依然興奮莫名，眉飛色舞。提到馬種對自家夫妻的關照，更是感激涕零。
龐德聽了一陣，察顏觀色，確認竇扶不是芒中派來的細作，這才鬆了一口氣。
儘管如此，對月氏胡的到來，他還是很不安。
他清楚月氏胡的戰鬥力，就算燒當羌決定支持馬種，合兵一處，想戰勝月氏胡也絕非易事。
這些羌人的德性，他太清楚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反，隨時可能捅隊友一刀。
麴光就是這麼稀里糊塗的送了性命。
儘管如此，龐德還是取出筆墨，給馬種寫了一封書札，除了表示自己的擔心外，也提了一些合作時要留意的問題。
簡而言之，羌人不可輕信。
見竇扶衣衫單薄，龐德又取出一件舊襖，讓竇扶穿上。
竇扶千恩萬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