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混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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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水倒進砂模的時候會冒出一股白煙,煙里有硫磺味。

  何大龍那時候覺得好玩,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股煙里有毒。

  何大龍在廠里管生產和銷售,主要負責把熔煉出來的金屬錠裝車、過磅、開票。

  他比父親多念了幾年書,算帳比父親清楚,但嘴皮子不如父親利索。

  有一次,龍城郊區一家軋鋼廠的老闆找上門來。

  老闆姓周,開著一輛舊皮卡,車斗里裝著十幾根斷掉的鋼筋。

  周老闆把鋼筋往何大龍的辦公桌上一放,說:何經理,你看看這批料,我一彎就斷,軋出來的鋼筋根本沒法用。

  何大龍拿起一根鋼筋看了看斷口,斷口裡果然有黑色的渣和氣孔。

  他知道這批金屬錠是自己廠里出的,用的是混雜料。

  何大龍沒急著說話,他給周老闆倒了杯茶,說:周老闆,廢鐵熔出來的東西就這樣,你要好的去正規鋼廠買。

  這批貨我給你賠一半,你拉回去摻著用。

  周老闆罵罵咧咧地走了。

  何大龍把那批同批的金屬錠打了個電話,賣給了另一個不知情的買家。

  邱二錘是何宏發從鄰村招來的。

  邱二錘年輕時候在採石場幹過,手上力氣大,一鏟子能鏟幾十斤。

  何宏發看中他能吃苦,讓他做了爐前工頭。

  爐前工是整個廠里最累的活,也是最危險的活。

  邱二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成噸的廢料往沖天爐口裡推。

  廢料里偶爾混著密封的舊油桶、帶殘液的管子、甚至沒拆乾淨的油箱。

  這些東西進爐後會爆炸。

  邱二錘被炸傷過三次,第一次是油桶爆炸,氣浪掀翻了他,臉上被火星燙出幾個泡。

  第二次是廢鋼管里殘留的水分汽化,管子在爐膛里炸開,一塊鐵片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削掉了半隻耳垂。

  第三次是一根密封的鋁管,裡面裝著不知道什麼液體,爆炸的時候液體濺在他脖子上,燒傷了一片。

  每次受傷,何宏發都給他幾百塊錢,讓他去鎮上的小診所包一包。

  邱二錘不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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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翻砂這行哪有不受傷的,傷了就歇兩天,好了就接著干。

  邱二錘帶過一個徒弟,叫劉小滿,外地來的,才十九歲。

  劉小滿被分到爐前第三天,一車廢料里混著一隻密封的舊油桶。

  劉小滿沒經驗,直接把油桶推進了爐口。

  油桶炸開的時候,一塊鐵片飛出來,扎進了劉小滿的右眼。

  何大龍把人送到鎮衛生院,衛生院說治不了,又轉到縣醫院。

  縣醫院說眼球保不住了,得摘。

  何宏發讓何大龍去處理。

  何大龍給了劉小滿兩千塊錢,讓他回老家。

  劉小滿的右眼窩空了,只剩一個疤。

  何大龍說:你要是想留著這隻眼睛也行,你自己想辦法治,廠里就這些錢。

  劉小滿走了。

  後來邱二錘聽說,劉小滿回了老家,在鎮上的磚廠打零工,一隻眼睛看東西沒距離感,經常摔跤。

  白有貴是白岩橋鎮環境監察中隊的隊長。

  他管著鎮上所有小冶煉和小化工的排污檢查。

  白有貴在鎮上幹了十幾年,人脈熟,嘴也甜。

  他知道宏發金屬熔煉廠的煙囪里冒出來的煙是什麼成分,也知道廠後那條排水溝里的水是什麼顏色。

  但他從不說。

  何宏發每個月給他送一筆錢,逢年過節再加兩條好煙。

  白有貴收錢的時候總是說:宏發啊,你那個煙囪我看了,顏色還行,比以前好多了。

  何宏發就笑,說:白隊長你放心,我懂規矩。

  白有貴住鎮上的一棟二層小樓,老婆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女兒在龍城念大學。

  白有貴覺得自己這輩子混得還行。

  他管著污染,但他的親戚朋友沒有一個住在宏發金屬熔煉廠下游。

  他覺得自己聰明,把家安在了鎮上風頭最高處。

  風從宏發金屬熔煉廠方向吹過來的時候,白有貴家的窗戶總是關著的。

  他老婆有鼻炎,聞不得怪味。

  石金水是白岩橋鎮廢舊金屬回收市場的管理員。

  這個市場是鎮上十幾年前建的,就在宏發金屬熔煉廠西邊不遠。

  市場裡擠著幾十個回收攤位,每個攤位都堆著廢鐵、廢鋁、廢銅和不鏽鋼邊角料。

  石金水負責攤位的登記和秩序。

  何宏發在市場裡安插了幾個自己的人收廢料,壓價壓得厲害。

  有攤主不服,去市場管理辦公室告狀。

  石金水把告狀的攤主叫來,當著何大龍的面把告狀信撕了,說:你要是嫌價格低,可以不在這裡收,沒人攔你。

  那個攤主姓趙,在市場裡做了七八年,後來搬走了。

  搬走那天,趙攤主站在市場門口罵了一句:石金水,你早晚遭報應。

  石金水聽見了,沒回頭。

  林默的意識落在白岩橋鎮上空的時候,是上午八點半。

  太陽剛升起來,白岩橋鎮上空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鎮子西頭的宏發金屬熔煉廠已經開始了一天的生產。

  沖天爐的煙囪里冒著黃褐色的煙,煙柱在晨風中向東偏斜,朝著鎮子的方向飄。

  中頻電爐的冷卻水塔上冒著白色的水汽,水汽落在旁邊的廢鐵堆上,把鐵鏽味泡得發酸。

  何宏發在厂部二樓的辦公室里翻看昨天的銷售單。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

  他的嘴角有一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

  何宏發看單子的時候習慣用食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劃,指甲縫裡嵌著一道洗不掉的黑線。

  這道黑線是他年輕時在農機廠翻砂留下的,這麼多年了,皮膚長了又換,換了又長,黑線始終在。

  何宏發有時候看著自己的手指,會覺得那道黑線像一條鎖鏈。

  何大龍在成品庫里點貨。

  成品庫里碼著昨晚剛出模的金屬錠,一共三百多塊。

  金屬錠還帶著餘溫,表面泛著暗藍色的氧化皮。

  何大龍拿著一塊金屬錠看了看斷面,斷面里裹著黑色的渣和氣孔。

  何大龍皺了皺眉,把手裡的金屬錠扔回堆上。

  他知道這批貨是用混雜料熔的,裡面有醫院來的舊器械,雜質肯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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