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沖天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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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這批貨單獨劃了出來,準備賣給一個熟人介紹的買家,對方只看價格,不問質量。

  邱二錘在沖天爐的加料平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道舊傷疤。

  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鏟,把廢料往爐口裡推。

  爐口的火焰把他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他身後站著一個新來的工人,叫小杜,才二十出頭。

  邱二錘一邊幹活一邊跟小杜講:你看著點,油桶、密封管、帶液體的東西,得先敲個洞再往裡推。

  小杜點頭,眼睛盯著邱二錘手裡的鐵鏟。

  邱二錘推完一車料,把鐵鏟立在爐口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他抽出一根點上,菸灰落在爐前平台上,被熱浪一吹就散了。

  白有貴在環境監察中隊的辦公室里泡茶。

  他用的是一個大搪瓷缸,缸里放著一撮茶葉,倒上熱水,茶葉浮在水面上打轉。

  白有貴端著搪瓷缸走到窗邊,看了看宏發金屬熔煉廠方向的煙。

  煙還是那個顏色,黃褐色的,跟過去二十二年沒什麼兩樣。

  白有貴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拿起今天的檢查計劃看了一眼。

  計劃上寫著要檢查兩家小鑄造廠和一家小化工廠。

  宏發金屬熔煉廠不在計劃上。

  白有貴拿起筆,在計劃表的空白處隨手畫了一個圈。

  石金水在回收市場的管理辦公室里。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本攤位登記冊,冊子上的字跡潦草。

  石金水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上個月每個攤位的管理費。

  宏發金屬熔煉廠安插的那幾個攤位,管理費永遠是最低的。

  石金水合上冊子,站起來走到門口。

  市場裡的廢鐵堆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鏽光。

  石金水看了一眼廢鐵堆最上面那塊貨車車廂板,車廂板歪歪斜斜地壓著,固定鐵絲早就鏽斷了。

  石金水沒當回事。

  他轉身回屋,準備給何大龍打個電話,問問今天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林默將這些因素接入因果鏈的末端。

  上午九點。

  邱二錘在沖天爐的加料平台上推第三車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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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車料里混著一隻密封的舊油桶。

  油桶是從一輛報廢的貨車油箱裡拆下來的,裡面還殘留著半桶柴油。

  油桶的外壁沾滿了油污和泥土,混在廢鐵堆里毫不起眼。

  邱二錘用鐵鏟扒拉了兩下,看見油桶上有一隻小孔,以為裡面的油已經漏光了。

  他把油桶撥到車斗邊緣,準備跟著其他廢料一起推進爐口。

  小杜在旁邊問了一句:二錘哥,這個桶要不要敲一下?

  邱二錘頭也沒回,說:有個眼兒,沒事。

  油桶被推進了爐口。

  爐膛里的溫度超過一千三百度。

  油桶一進爐膛,桶內殘留的柴油在密閉空間裡瞬間汽化。

  壓力在零點幾秒內升高到臨界點。

  油桶在爐膛深處炸開,桶壁的碎片和燃燒的柴油從爐口噴出來,像一條火舌卷向加料平台。

  邱二錘正站在爐口正前方,火舌撲在他身上。

  他的工裝瞬間燒著,臉上和胸口被火焰包裹。

  他向後倒,後背撞在加料斗的邊緣。

  加料斗的鐵皮壁被他的身體撞出一個凹坑,凹坑的邊緣裂開一道口子,碎鐵片飛出來,一片扎進了他的左肋。

  邱二錘倒在地上,工裝上的火還在燒。

  小杜衝過來,抓起旁邊的一件舊棉襖往邱二錘身上拍。

  火滅了,邱二錘的胸口和臉上全是燒傷的痕跡。

  鐵片還插在肋間,血從鐵片旁邊滲出來,混著燒傷的焦皮。

  邱二錘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去拔鐵片。

  鐵片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塊肉,血一下子湧出來。

  邱二錘用手捂住傷口,對跑過來的工人說:沒事,包一包就行。

  他靠著加料斗坐下來,臉色在幾分鐘內從紅變成白。

  工人要送他去醫院,他站起來走了兩步,走到加料平台邊緣的時候,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加料平台下方是剛出完鐵的鐵水包。

  鐵水包的口沒有蓋嚴,裡面還有出鐵時殘留的鐵水和浮渣,溫度超過一千四百度。

  邱二錘從平台邊緣墜入鐵水包。

  他的身體在鐵水裡瞬間碳化,一股焦糊的氣味從鐵水包口騰起來,混著鐵水的熱浪和煙塵。

  工人們衝到平台邊往下看,鐵水包口冒著黑煙,什麼也看不到了。

  小杜站在平台邊,手裡的舊棉襖掉在地上,整個人呆住了。

  上午九點二十分。

  何大龍在成品庫里聽到沖天爐方向傳來爆炸聲。

  他放下手裡的帳本,往爐台方向走。

  他穿過成品庫和爐台之間的露天堆場,堆場上碼著剛出模的金屬錠,金屬錠還帶著餘溫。

  何大龍走過堆場的時候,腳下踩到一塊從金屬錠上脫落的熱渣。

  他穿的是一雙厚底膠鞋,鞋底被熱渣燙穿了一個洞。

  他痛得跳起來,跳開時撞到了身後的金屬錠堆。

  碼在上層的兩塊金屬錠被撞得滑動,滾下來。

  一塊砸中他的右肩,另一塊砸中他的左腿。

  何大龍的小腿被金屬錠砸中,發出清脆的骨折聲。

  他倒在地上,兩塊金屬錠壓在他的腿上。

  他用手去推,推不動。

  他的右肩脫臼了,左手也使不上力。

  他用後背撐著地往後退,腿上的金屬錠跟著他的動作往下滑。

  更多的金屬錠從堆上滾下來,何大龍被埋在一堆金屬錠下面,只剩下頭露在外面。

  他的嘴張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堆場的金屬錠在太陽下泛著灰白的光。

  何大龍想起父親何宏發常說的話:廢鐵就是廢鐵,還分什麼高低貴賤。

  他想,自己這輩子就是被這句話給埋了。

  上午九點四十分。

  白有貴在環境監察中隊的辦公室里接到電話。

  電話是宏發金屬熔煉廠的一個工人打來的,說廠里出了事,邱二錘掉進鐵水包里了。

  白有貴放下電話,把桌上的一份檢查記錄塞進抽屜。

  他站起來往外走。

  他經過走廊的時候,牆上那幅污染源分布圖被開門帶起的風吹了一下。

  圖上宏發金屬熔煉廠的位置被一顆紅色圖釘釘著。

  圖釘鬆了,從牆上脫落,掉在地上,滾到白有貴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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