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看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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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十分。

  黃小虎站在輪胎山旁,揮手指揮叉車轉彎。

  叉車的貨叉刮過輪胎山的底部。

  兩隻輪胎從山腰上滾下來。

  其中一隻輪胎砸在黃小虎的膝蓋上。

  黃小虎慘叫一聲倒下。

  叉車司機慌了。

  方向盤打得太急。

  叉車失去平衡。

  貨叉撞在輪胎山上。

  整座輪胎山轟然塌下。

  黃小虎被埋在了輪胎下面。

  那些輪胎又重又沉。

  工人們從四面八方跑過來。

  他們拼命扒輪胎。

  等把黃小虎從底下拖出來時,他的臉已經發紫。

  他的胸口被輪胎壓得不自然地下陷。

  眼睛微微睜著。

  呼吸已經停了。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黃德標從辦公室衝出來。

  他看見輪胎山沒了。

  他看見一群人圍在場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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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德標跑了過去。

  他跑到場區中央時,叉車還在原地搖晃。

  那道舊鋼絲從貨叉上滑下來。

  鋼絲像一條鐵蛇,甩向黃德標。

  黃德標被鋼絲纏住了腳踝。

  叉車司機還在試著控制車輛。

  叉車向後倒。

  鋼絲被拉直。

  黃德標被拽倒在地。

  鋼絲拖著他穿過油污地面。

  他的臉擦在地上。

  油污和石子嵌進他的皮肉。

  他的頭撞在一輛報廢車的車架上。

  叉車終於停下來。

  黃德標一動也不動了。

  他的腳踝上還纏著鋼絲。

  鋼絲上全是血和油。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趙長順接到電話說城西拆解場出事了。

  他騎上電動車出門。

  他剛騎出環境執法隊的大門。

  路邊那棵乾枯的行道樹突然斷裂。

  樹幹從根部折倒。

  正好砸在趙長順的車頭。

  趙長順被彈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

  頭撞在路邊的水泥台階上。

  電動車滑出老遠。

  趙長順仰面躺在地上。

  他的頭盔裂成了兩半。

  血從他後腦下面積成了小水窪。

  下午三點。

  城西拆解場被戒嚴。

  黃小虎死因是胸部受擠壓。

  黃德標死因是顱腦損傷和失血。

  趙長順死因是顱腦損傷。

  拆解場的廢油和廢電池被連夜清運。

  被污染的土壤被劃定為修復地塊。

  場區下游的菜地被封鎖。

  已經種出來的菜全部銷毀。

  城西的居民開始排隊做體檢。

  黃德標的拆解場被徹底關停。

  林默從城西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安靜地懸著。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光點已不再出現新的。

  林默在黑暗裡停留了片刻。

  他看見暗紅色的光點像炭火一樣慢慢暗下去。

  然後他的意識從系統里退出來。

  他重新回到龍城表面平靜的夜裡。

  白岩橋鎮坐落在一條乾涸的古河道上。

  鎮子的西頭有一大片廢棄的磚瓦廠,磚瓦廠的紅磚圍牆塌了大半,荒草從碎磚縫裡長出來,人走進去能把膝蓋淹沒。

  後來有人把這片廢地租了下來,在裡面砌了一座小化鐵爐,開始收廢鐵熔煉。

  那人是何宏發,當時四十三歲,剛從縣裡的農機廠下崗回來。

  何宏發在農機廠幹了十八年翻砂工。

  翻砂這行當,說白了就是把廢鐵化成鐵水,再倒進砂模里鑄成零件。

  何宏發沒讀過幾年書,但手上有活,眼睛也毒。

  一堆廢鐵在他手裡翻弄兩下,他就能估出大概的出鐵量,誤差不超過半成。

  農機廠的老廠長曾經拍著他的肩膀說,宏發啊,你這手藝要是擱在正規鋼廠里,起碼是個車間主任。

  何宏發當時只是笑笑,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農機廠那點工資養不活三個孩子。

  下崗那天,何宏發領了最後一個月工資,三百六十塊錢。

  他回到家,把裝錢的信封放在桌上,對老婆說,我不出去給人打工了。

  他老婆問他打算幹什麼,他說,我自己干翻砂,幹了這麼多年,不能把這手藝丟了。

  他老婆沒吭聲,只是把信封收進了柜子里。

  何宏發第一次開爐,用的是自己攢的兩千塊錢。

  他在廢磚瓦廠的角落裡砌了一座一噸的小沖天爐,收了半院子廢鐵,雇了兩個同村的人。

  第一爐鐵水出得很順,何宏發拿長勺舀起一瓢,看著鐵水在勺里亮得像一團流動的太陽。

  他站在爐前,臉上被熱浪烤得發紅,心裡卻覺得踏實。

  這一爐出了三百多公斤鐵錠,賣給鎮上一個打鐵鍬的匠人,賺了四百多塊。

  何宏發當晚買了一瓶酒,和兩個工人在院子裡喝到半夜。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單純因為高興而喝酒。

  何宏發的生意做得很快。

  白岩橋鎮周邊幾十里地,沒有第二家像樣的熔煉廠。

  四鄰八鄉的廢鐵、廢銅、廢鋁都往他這裡送。

  何宏發來者不拒,什麼料都收,價格也比縣裡的廢品站高一點。

  他的沖天爐從一噸換成了三噸,又從中頻電爐添了兩座。

  廠子從廢棄磚瓦廠的角落擴到了整個廠區,紅磚牆重新砌了起來,鐵皮大門上焊了「宏發金屬熔煉廠」七個字。

  何宏發的腦子活。

  他發現收純廢鐵利薄,收混雜料利厚。

  那些拆下來的舊暖氣片、報廢的汽車殼、甚至醫院淘汰的金屬器械,裡面混著鉛、鎘、鉻,雜質多,但價格便宜。

  他算過一筆帳,收一噸純廢鐵要兩千多塊,收一噸混雜料只要一千出頭。

  熔出來的金屬錠雖然質量差些,但勝在成本低,賣給那些小軋鋼廠和鑄造廠,照樣有人要。

  何宏發跟人談生意的時候常說一句話:廢鐵就是廢鐵,還分什麼高低貴賤?

  能化出鐵水就是好料。

  這話聽著糙,但何宏發心裡明白得很。

  他知道混雜料熔出來的金屬錠雜質多,也知道那些金屬錠被拿去軋鋼筋、做管道配件。

  他更知道那些鋼筋可能被用在房子的承重梁里,那些管道配件可能被裝在水管上。

  但何宏發不去想這些。

  他想的是怎麼把成本再壓一壓,怎麼把產量再提一提,怎麼把那幾個兒子送出去。

  何宏發的三個孩子,老大何大龍在廠里管事,老二在省城念了大學留在了那邊,老三跟著他老婆的娘家去了國外。

  何宏發最得意的就是老二和老三。

  他覺得老何家終於出了兩個不靠苦力吃飯的人。

  至於老大何大龍,何宏發覺得他腦子夠用,但心不夠狠,做個管事的還行,撐不起一個廠子。

  何大龍從小就在廠里長大。

  他記得自己七八歲的時候,父親就帶著他在爐前看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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