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偏院的新住客
「明天讓廚房備好雞蛋和隔夜米飯。」
這句話從世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周明遠還沒來得及接話，趙大石已經在後面默默記下了。
雞蛋，隔夜米飯。
這兩樣東西跟軍報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違和。
但趙大石不敢多嘴，領了命就往廚房那邊跑。
蕭珩站在涼亭下，月色被桃枝切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還停在方才那團小東西消失的位置。
片刻後，他轉身對周明遠開口。
「偏院那間廂房收拾一下，被褥換新的，窗紗也換。」
周明遠的手摸鬍鬚的動作頓了一下。
「世子的意思是，給那孩子長住？」
「她每夜都來，總不能讓她睡草地。」
周明遠：「……」
他張了張嘴，到底把後半句「世子您確定不是在養狐仙」咽了回去。
趙大石：(눈_눈)
「老夫這就去安排。」
「世子，王氏嬤嬤那邊，怎麼交代？」
王氏是府里管事的老嬤嬤，跟了燕王府二十多年，做事比算盤珠子還利落，嘴也嚴實。偏院那一片全歸她管。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准漏。」
「明白了。」
天沒亮的時候，王氏就被叫了起來。
周明遠坐在偏院的廊下跟她講了整件事，講完之後老嬤嬤的表情經歷了驚愕，茫然，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夫子，您是說，每天晚上會有一個小丫頭憑空出現在府里，天亮前又憑空消失？」
「是。」
「穿著沒見過的衣裳，說著古怪的話？」
「是。」
「來歷完全不明？」
「是。」
王氏沉默了半盞茶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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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問了一句周明遠完全沒想到的話。
「那孩子多大？」
「看著四五歲。」
王氏的眉頭擰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四五歲，大冷天的穿著薄衣裳就出現了，身邊連個大人都沒有？」
周明遠：(ㅎ_ㅎ)
他預想了王氏可能會問「是不是妖怪」，可能會問「要不要請道士」，唯獨沒想到這位老嬤嬤的第一反應是心疼。
「廂房老夫已經讓人掃過了，被褥也換了新的。世子的意思是，你從庫房找一件小主子舊時的衣裳備著。」
「行。」王氏應得乾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夫子，那孩子愛吃什麼？」
周明遠被問得一愣，想了想。
「桃子。」
「光吃桃子哪行，四五歲的娃娃正長身子呢。」
王氏嘖了一聲，腳步帶風地往庫房方向去了。
周明遠坐在廊下，摸著鬍鬚長長地嘆了口氣。
得，又一個心軟的。
燕王府上上下下，遇見小孩兒就跟沒了脊梁骨似的。
當天白天，偏院的廂房被收拾得煥然一新。被褥是府里最柔軟的細棉，枕頭換了蕎麥芯的，窗紗也換成了透光的素白紗，月光能篩進來，亮堂堂的一片。
王氏甚至不知從哪翻出了一盞小夜燈樣式的蓮花油燈，擱在床頭矮几上。
青禾來看了一趟，站在門口，目光從新被褥掃到那盞小油燈，再掃到床尾整整齊齊疊放的一套小衣裳。
「嬤嬤，這衣裳是誰的？」
「庫房裡翻出來的。」
王氏把衣裳抖開來展了展，月白底子繡著淺粉色小梅花的小襖，配一條同色的棉褲，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到線頭。
「當年給小郡主做的，還沒來得及穿就……」
她沒說完，把衣裳又疊好了。
青禾沒敢接話。
府里誰都知道，世子有一個三歲就沒了的親妹妹，這是整個燕王府最大的傷疤。
亥時剛過一刻。
青禾守在偏院的廂房裡，懷裡抱著一床小被子，坐得筆直。
王氏在廊下的圓凳上坐著，手邊放了一盞茶，面色平靜。
隔了一道月洞門，蕭珩的書房亮著燈。
今夜他沒有去桃樹下，只吩咐趙大石帶了兩個人在桃樹林附近候著。
「來了就直接帶去偏院。」
趙大石領命走了，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位「小祖宗」到今晚已經是第三夜了。
亥時二刻。
三刻。
青禾攥著被角的手指發麻，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廂房的窗紗忽然被一陣不知從哪來的微風吹起。
屋子中央的空氣像水紋一樣盪了一圈。
青禾一個激靈從凳子上彈起來。
光影聚了又散。
一團粉色的小東西坐在了地板正中央，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
「嗯……這不是桃桃樹下面。」
糯糯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四周。
新被褥，小油燈，窗紗透進來的月光。
「哇！這是糯糯的房間嗎？」
青禾蹲下來，聲音都在抖，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彎了。
「是呀，世子吩咐收拾的，以後你每天晚上來都住這裡。」
「世子哥哥給糯糯準備的？」
「嗯。」
糯糯嗖地從地上蹦起來，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床邊，兩隻手扒著床沿，把臉埋進被子裡使勁蹭了蹭。
「好軟！比幼兒園午睡的被被還軟！」
她翻了個身躺平，四肢大張，小短腿在被子上蹬了兩下。
「以後糯糯每天都要睡這個被被！」
廊下傳來一聲輕笑。
王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了一碗熱粥和一碟切成小塊的桂花糕。
她看到糯糯的第一眼，步子頓了一下。
太小了。
比她想的還要小。
圓臉，大眼睛，兩隻小手攥著被角，身上那套粉色的衣裳料子光滑得不像話，腳上那雙毛絨絨的棉拖鞋，鞋面上的小兔子栩栩如生。
糯糯也看到了她，歪著腦袋打量了兩秒。
「你是誰呀？」
王氏把托盤放在矮几上，笑了一下。
「我姓王，是管這個院子的嬤嬤。」
「王嬤嬤！」糯糯立刻甜甜地叫了一聲。
王氏：(⸝⸝⸝°̤̫°̤̫⸝⸝⸝)
完了，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套疊好的小衣裳拿過來。
「來，穿著那身薄衣裳怪冷的，嬤嬤給你換件暖和的。」
糯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草莓睡衣，又看了看王氏手裡那件繡著小梅花的小襖，兩隻眼睛瞬間放光。
「好漂亮！」
她自己就開始扯睡衣的扣子，扣子太圓手指頭太短，扯了半天扯不開，急得臉蛋通紅。
青禾趕緊過去幫忙。
一件一件換上，小襖系好帶子，棉褲塞進小靴子裡。
糯糯低頭看了看自己，拎著袖口轉了一個圈。
「好漂亮好漂亮！糯糯像不像電視裡的小公主！」
她又轉了一個圈，兩隻小手張開，裙擺沒有但她假裝有，原地旋了三圈差點摔倒，被青禾一把撈住。
王氏看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把眼眶裡那點酸意使勁吞了回去。
「來，小祖宗，先吃東西。」
糯糯被按到矮几前面坐好，看到那碟桂花糕，鼻子抽了抽。
「好香！這是什麼呀？」
「桂花糕，府里廚房做的。」
糯糯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她的眼珠子圓了。
「好好吃！」
她又塞了一塊，腮幫子鼓得圓溜溜的，話都含糊了。
「比幼兒園的餅乾好吃一百倍！不對，一千倍！」
青禾看著她的吃相笑出了聲。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可是好好吃嘛！」
糯糯又拿了第三塊，吃到一半想起什麼，舉著半塊桂花糕伸到青禾面前。
「姐姐也吃！」
青禾搖頭。
「你吃你的。」
「那王嬤嬤吃！」
她轉頭把桂花糕懟到王氏面前。
王氏接過來，並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偏過頭去擦了一下眼角。
青禾看見了，沒出聲。
糯糯沒看見，她已經端起粥碗開始呼嚕呼嚕喝粥了，小嘴巴湊在碗沿上，喝一口，燙了一下，吐吐舌頭，吹兩口，再喝。
吃完三塊桂花糕，喝掉大半碗粥，糯糯的小肚子圓滾滾的。
她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往床上一倒。
「好飽！」
青禾把碗碟收了，拿帕子給她擦嘴擦手。
糯糯一邊被擦一邊嘰嘰喳喳。
「姐姐，糯糯跟你說噢，今天在幼兒園，糯糯畫了這個大房子！還畫了世子哥哥！但是嘟嘟說糯糯騙人，她好討厭噢！」
「嘟嘟是誰？」
「糯糯的同學呀！她的辮子比糯糯的長，糯糯才不跟她比！哼！」
青禾被她那個氣鼓鼓的「哼」逗得笑出了聲。
王氏在旁邊聽了半天，插了一句。
「幼兒園是什麼地方？」
「就是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學習的地方呀！有滑梯，有鞦韆，還有沙子坑！」
王氏和青禾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
王氏：(⊙_☉)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
窗紗透進來的月光從這一側移到了那一側，小油燈的火焰跳得越來越慢。
糯糯躺在被窩裡，腦袋枕著蕎麥枕頭，眼皮開始打架了。
「姐姐。」
「嗯？」
「糯糯要回去了。」
青禾的手停在被角上。
「天快亮了，媽媽會叫糯糯起床的。」
糯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聲音輕輕的。
「告訴世子哥哥，明天糯糯教那個……老奶奶做蛋炒飯哦。」
「好。」
青禾盯著她。
這次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轉頭，一眨不眨地看著。
糯糯閉上了眼睛。
呼吸一點一點慢下來。
然後，青禾看見了。
被角下面那個小小的身體，邊緣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消失，是變透明了。
像清晨第一縷日光穿過薄霧的樣子，她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光，身上那件繡著小梅花的衣裳也跟著一起透了下去，被褥上的褶皺一點一點地塌平。
最後消失的是那隻露在被角外面的小手。
胖嘟嘟的小手指，指甲縫裡還殘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在青禾的眼皮底下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晨霧色的光。
然後沒了。
被子徹底癟下去，枕頭上那個小小的凹痕還在。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小油燈的火焰還在跳。
青禾的手保持著給她掖被角的姿勢，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彎著，像是還能觸到那一小團溫熱。
她就那麼坐在床邊，一直沒動。
王氏站在門口，同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嬤嬤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半晌，她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枕頭上那個小小的凹痕。
還有一點點溫度。
青禾終於把手放下來，聲音很輕。
「嬤嬤，她是真的。」
王氏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
她彎腰把那床癟塌塌的被褥拉平疊好，又把枕頭正了正，做得仔仔細細，像是在給一個真實存在的孩子整理床鋪。
做完這些，她直起身，語氣忽然變得很穩。
「明天還來，對吧？」
「她說明天來教老太妃做蛋炒飯。」
王氏愣了一下。
「老太妃？她怎麼知道老太妃的？」
「不知道，世子說她第一夜在偏院住過，可能隔著月洞門看到過。」
王氏轉頭看向廊外。
月洞門那邊，老太妃寢院的燈火還黑著。
她沉默了很久，輕聲嘟囔了一句。
「才四五歲的小東西，頭一個惦記的不是自己，是別人吃得好不好。」
「這孩子是個有良心的。」
這句話從世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周明遠還沒來得及接話，趙大石已經在後面默默記下了。
雞蛋，隔夜米飯。
這兩樣東西跟軍報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違和。
但趙大石不敢多嘴，領了命就往廚房那邊跑。
蕭珩站在涼亭下，月色被桃枝切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還停在方才那團小東西消失的位置。
片刻後，他轉身對周明遠開口。
「偏院那間廂房收拾一下，被褥換新的，窗紗也換。」
周明遠的手摸鬍鬚的動作頓了一下。
「世子的意思是，給那孩子長住？」
「她每夜都來，總不能讓她睡草地。」
周明遠：「……」
他張了張嘴，到底把後半句「世子您確定不是在養狐仙」咽了回去。
趙大石：(눈_눈)
「老夫這就去安排。」
「世子，王氏嬤嬤那邊，怎麼交代？」
王氏是府里管事的老嬤嬤，跟了燕王府二十多年，做事比算盤珠子還利落，嘴也嚴實。偏院那一片全歸她管。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准漏。」
「明白了。」
天沒亮的時候，王氏就被叫了起來。
周明遠坐在偏院的廊下跟她講了整件事，講完之後老嬤嬤的表情經歷了驚愕，茫然，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夫子，您是說，每天晚上會有一個小丫頭憑空出現在府里，天亮前又憑空消失？」
「是。」
「穿著沒見過的衣裳，說著古怪的話？」
「是。」
「來歷完全不明？」
「是。」
王氏沉默了半盞茶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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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問了一句周明遠完全沒想到的話。
「那孩子多大？」
「看著四五歲。」
王氏的眉頭擰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四五歲，大冷天的穿著薄衣裳就出現了，身邊連個大人都沒有？」
周明遠：(ㅎ_ㅎ)
他預想了王氏可能會問「是不是妖怪」，可能會問「要不要請道士」，唯獨沒想到這位老嬤嬤的第一反應是心疼。
「廂房老夫已經讓人掃過了，被褥也換了新的。世子的意思是，你從庫房找一件小主子舊時的衣裳備著。」
「行。」王氏應得乾脆，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夫子，那孩子愛吃什麼？」
周明遠被問得一愣，想了想。
「桃子。」
「光吃桃子哪行，四五歲的娃娃正長身子呢。」
王氏嘖了一聲，腳步帶風地往庫房方向去了。
周明遠坐在廊下，摸著鬍鬚長長地嘆了口氣。
得，又一個心軟的。
燕王府上上下下，遇見小孩兒就跟沒了脊梁骨似的。
當天白天，偏院的廂房被收拾得煥然一新。被褥是府里最柔軟的細棉，枕頭換了蕎麥芯的，窗紗也換成了透光的素白紗，月光能篩進來，亮堂堂的一片。
王氏甚至不知從哪翻出了一盞小夜燈樣式的蓮花油燈，擱在床頭矮几上。
青禾來看了一趟，站在門口，目光從新被褥掃到那盞小油燈，再掃到床尾整整齊齊疊放的一套小衣裳。
「嬤嬤，這衣裳是誰的？」
「庫房裡翻出來的。」
王氏把衣裳抖開來展了展，月白底子繡著淺粉色小梅花的小襖，配一條同色的棉褲，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到線頭。
「當年給小郡主做的，還沒來得及穿就……」
她沒說完，把衣裳又疊好了。
青禾沒敢接話。
府里誰都知道，世子有一個三歲就沒了的親妹妹，這是整個燕王府最大的傷疤。
亥時剛過一刻。
青禾守在偏院的廂房裡，懷裡抱著一床小被子，坐得筆直。
王氏在廊下的圓凳上坐著，手邊放了一盞茶，面色平靜。
隔了一道月洞門，蕭珩的書房亮著燈。
今夜他沒有去桃樹下，只吩咐趙大石帶了兩個人在桃樹林附近候著。
「來了就直接帶去偏院。」
趙大石領命走了，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位「小祖宗」到今晚已經是第三夜了。
亥時二刻。
三刻。
青禾攥著被角的手指發麻，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廂房的窗紗忽然被一陣不知從哪來的微風吹起。
屋子中央的空氣像水紋一樣盪了一圈。
青禾一個激靈從凳子上彈起來。
光影聚了又散。
一團粉色的小東西坐在了地板正中央，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
「嗯……這不是桃桃樹下面。」
糯糯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四周。
新被褥，小油燈，窗紗透進來的月光。
「哇！這是糯糯的房間嗎？」
青禾蹲下來，聲音都在抖，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彎了。
「是呀，世子吩咐收拾的，以後你每天晚上來都住這裡。」
「世子哥哥給糯糯準備的？」
「嗯。」
糯糯嗖地從地上蹦起來，小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床邊，兩隻手扒著床沿，把臉埋進被子裡使勁蹭了蹭。
「好軟！比幼兒園午睡的被被還軟！」
她翻了個身躺平，四肢大張，小短腿在被子上蹬了兩下。
「以後糯糯每天都要睡這個被被！」
廊下傳來一聲輕笑。
王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了一碗熱粥和一碟切成小塊的桂花糕。
她看到糯糯的第一眼，步子頓了一下。
太小了。
比她想的還要小。
圓臉，大眼睛，兩隻小手攥著被角，身上那套粉色的衣裳料子光滑得不像話，腳上那雙毛絨絨的棉拖鞋，鞋面上的小兔子栩栩如生。
糯糯也看到了她，歪著腦袋打量了兩秒。
「你是誰呀？」
王氏把托盤放在矮几上，笑了一下。
「我姓王，是管這個院子的嬤嬤。」
「王嬤嬤！」糯糯立刻甜甜地叫了一聲。
王氏：(⸝⸝⸝°̤̫°̤̫⸝⸝⸝)
完了，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套疊好的小衣裳拿過來。
「來，穿著那身薄衣裳怪冷的，嬤嬤給你換件暖和的。」
糯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草莓睡衣，又看了看王氏手裡那件繡著小梅花的小襖，兩隻眼睛瞬間放光。
「好漂亮！」
她自己就開始扯睡衣的扣子，扣子太圓手指頭太短，扯了半天扯不開，急得臉蛋通紅。
青禾趕緊過去幫忙。
一件一件換上，小襖系好帶子，棉褲塞進小靴子裡。
糯糯低頭看了看自己，拎著袖口轉了一個圈。
「好漂亮好漂亮！糯糯像不像電視裡的小公主！」
她又轉了一個圈，兩隻小手張開，裙擺沒有但她假裝有，原地旋了三圈差點摔倒，被青禾一把撈住。
王氏看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把眼眶裡那點酸意使勁吞了回去。
「來，小祖宗，先吃東西。」
糯糯被按到矮几前面坐好，看到那碟桂花糕，鼻子抽了抽。
「好香！這是什麼呀？」
「桂花糕，府里廚房做的。」
糯糯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她的眼珠子圓了。
「好好吃！」
她又塞了一塊，腮幫子鼓得圓溜溜的，話都含糊了。
「比幼兒園的餅乾好吃一百倍！不對，一千倍！」
青禾看著她的吃相笑出了聲。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可是好好吃嘛！」
糯糯又拿了第三塊，吃到一半想起什麼，舉著半塊桂花糕伸到青禾面前。
「姐姐也吃！」
青禾搖頭。
「你吃你的。」
「那王嬤嬤吃！」
她轉頭把桂花糕懟到王氏面前。
王氏接過來，並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偏過頭去擦了一下眼角。
青禾看見了，沒出聲。
糯糯沒看見，她已經端起粥碗開始呼嚕呼嚕喝粥了，小嘴巴湊在碗沿上，喝一口，燙了一下，吐吐舌頭，吹兩口，再喝。
吃完三塊桂花糕，喝掉大半碗粥，糯糯的小肚子圓滾滾的。
她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往床上一倒。
「好飽！」
青禾把碗碟收了，拿帕子給她擦嘴擦手。
糯糯一邊被擦一邊嘰嘰喳喳。
「姐姐，糯糯跟你說噢，今天在幼兒園，糯糯畫了這個大房子！還畫了世子哥哥！但是嘟嘟說糯糯騙人，她好討厭噢！」
「嘟嘟是誰？」
「糯糯的同學呀！她的辮子比糯糯的長，糯糯才不跟她比！哼！」
青禾被她那個氣鼓鼓的「哼」逗得笑出了聲。
王氏在旁邊聽了半天，插了一句。
「幼兒園是什麼地方？」
「就是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學習的地方呀！有滑梯，有鞦韆，還有沙子坑！」
王氏和青禾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
王氏：(⊙_☉)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
窗紗透進來的月光從這一側移到了那一側，小油燈的火焰跳得越來越慢。
糯糯躺在被窩裡，腦袋枕著蕎麥枕頭，眼皮開始打架了。
「姐姐。」
「嗯？」
「糯糯要回去了。」
青禾的手停在被角上。
「天快亮了，媽媽會叫糯糯起床的。」
糯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聲音輕輕的。
「告訴世子哥哥，明天糯糯教那個……老奶奶做蛋炒飯哦。」
「好。」
青禾盯著她。
這次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轉頭，一眨不眨地看著。
糯糯閉上了眼睛。
呼吸一點一點慢下來。
然後，青禾看見了。
被角下面那個小小的身體，邊緣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消失，是變透明了。
像清晨第一縷日光穿過薄霧的樣子，她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光，身上那件繡著小梅花的衣裳也跟著一起透了下去，被褥上的褶皺一點一點地塌平。
最後消失的是那隻露在被角外面的小手。
胖嘟嘟的小手指，指甲縫裡還殘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在青禾的眼皮底下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晨霧色的光。
然後沒了。
被子徹底癟下去，枕頭上那個小小的凹痕還在。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小油燈的火焰還在跳。
青禾的手保持著給她掖被角的姿勢，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彎著，像是還能觸到那一小團溫熱。
她就那麼坐在床邊，一直沒動。
王氏站在門口，同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嬤嬤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半晌，她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枕頭上那個小小的凹痕。
還有一點點溫度。
青禾終於把手放下來，聲音很輕。
「嬤嬤，她是真的。」
王氏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
她彎腰把那床癟塌塌的被褥拉平疊好，又把枕頭正了正，做得仔仔細細，像是在給一個真實存在的孩子整理床鋪。
做完這些，她直起身，語氣忽然變得很穩。
「明天還來，對吧？」
「她說明天來教老太妃做蛋炒飯。」
王氏愣了一下。
「老太妃？她怎麼知道老太妃的？」
「不知道，世子說她第一夜在偏院住過，可能隔著月洞門看到過。」
王氏轉頭看向廊外。
月洞門那邊，老太妃寢院的燈火還黑著。
她沉默了很久，輕聲嘟囔了一句。
「才四五歲的小東西，頭一個惦記的不是自己，是別人吃得好不好。」
「這孩子是個有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