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月下論世
「這孩子來的地方，了不得。」
周明遠走進蕭珩書房的時候，茶已經涼了。
蕭珩沒有在看軍報，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塊玉佩，聽到腳步聲抬起眼來。
「聊完了？」
「聊完了。」
周明遠把冊子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案桌上，推到蕭珩面前。
「世子看看。」
蕭珩把玉佩放下，翻開冊子。
他看得比周明遠寫得慢。
一行一行的墨字在燈下鋪開，字跡端正，但行間的間距越往後越大，像是寫字的人中途停筆猶豫過很多次。
周明遠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動那壺涼茶，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蕭珩從「高樓方方的，比樹還高」一路看到「會動的小房間叫電梯」，看到「不用馬的車，要加油」，看到「亮亮的方塊，能說話能唱歌」。
到了最後一行。
「無天子。多人共議。」
他的手指停在這六個字上面，指腹在「無天子」三個字上按了兩秒。
蕭珩：(ˊˋ_)
周明遠沒有催他。
燈芯跳了一下，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過了很久，蕭珩把冊子合上。
「你怎麼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周明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聲音放得很低。
「世子，以前我覺得糯糯是從某個偏遠邊陲來的，那邊民風不同，或許有些奇技淫巧。但今天聊完，我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判斷。」
「嗯。」
「她說的那些物件，高樓、電梯、汽車、那個亮亮的方塊，沒有一樣是大梁見過的，甚至不是周邊任何番邦有過的。這些不是小聰明，不是奇技淫巧，是另一套從根上長出來的。」
他伸手在桌面上點了點冊子的封面。
「最讓屬下震驚的是最後一條。世子你自己看的停頓也最長。」
「無天子。」
蕭珩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
「她說沒有皇帝，很多人坐在一起開會。屬下活了五十多年，走遍大梁十三州，沒見過哪個地方是這種制度。」
「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
周明遠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蕭珩的眼睛。
「世子，綜合所有的信息來看，糯糯來的地方，恐怕不是這個天地中的任何國家。」
蕭珩沒有接話。
「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裡的技術，制度，食物，文字，都與我們截然不同。但不是蠻荒之地。恰恰相反。」
周明遠的聲音沉了半分。
「遠比我們先進。」
燈芯又跳了一下，這回火苗矮下去了，油盞里的燈油快見底了。
蕭珩起身走到桌邊添了油。
燈焰重新亮起來，把他的側臉照出明暗分明的線條。
他沒有回到椅子上坐下，而是站在窗邊。
窗外是一方小天井，月光清清白白地灑下來，把院子裡的青石板照得像鋪了層霜。
周明遠看著他的背影。
「世子？」
「你說她是什麼人。」
蕭珩的聲音很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只不過連接著一個不普通的世界。」
蕭珩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又像是沒有。
「普通。」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一個四歲的普通孩子，來了王府不到一個月。你全府上下四百口人，從老太妃到門口掃地的，有誰不喜歡她的？」
周明遠沒說話。
「她說打深井，深井就出了水。她說糧食要墊高，糧食就沒霉。她說做蔥花餅，張叔叔半輩子的手藝被一個奶娃子的偏方給比了下去。」
蕭珩轉過身來，背靠著窗框，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到周明遠的腳邊。
「周夫子，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見過這種'普通'嗎？」
周明遠張了張嘴。
「屬下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
蕭珩走回案桌邊，把冊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頁。
然後把冊子放下的時候手掌壓在上面，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她說過，那邊有爸爸媽媽，有爺爺奶奶。很愛她。」
周明遠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一下。
「世子是擔心——」
「她每天早上都要回去的。天亮前就會消失。」
蕭珩的目光從冊子上移到窗外的月亮上。
月亮很圓，掛在天井正上方，亮得刺眼。
「她在那邊也有家。」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書房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夜蟲的叫聲。
周明遠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在那張年輕的，常年冷硬的臉上，他第一次看到了一種很淡的，不算苦澀，也不算酸楚的神情。
像是冬天手裡捧了一塊熱炭，知道暖和，也知道總歸會涼。
周明遠：(ˇ˘ˇ)
「世子。」
「嗯？」
「屬下多嘴一句。」
「說。」
周明遠站了起來，拱了拱手。
「她每天夜裡會來，這說明她願意來。她在這裡笑，在這裡鬧，纏著世子要抱抱，追著張廚子要吃的。她把這裡也當家。」
蕭珩沒有動。
「世子不必覺得她終歸要走。她每天都會回來。」
說完，周明遠彎了彎腰，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上，他腳步頓了一下。
「屬下這本冊子先放在世子這裡。以後她說的每一條，屬下都會如實記錄。」
「嗯。」
「屬下告退。」
門被輕輕帶上了。
書房裡只剩蕭珩一個人。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紋絲不動。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細細的呼喚。
「世子哥哥」
是偏院那邊傳來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夢話。
蕭珩的手在腰間玉佩上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你那邊的爸爸媽媽，有沒有好好給你蓋被子。」
周明遠走進蕭珩書房的時候，茶已經涼了。
蕭珩沒有在看軍報，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塊玉佩，聽到腳步聲抬起眼來。
「聊完了？」
「聊完了。」
周明遠把冊子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案桌上，推到蕭珩面前。
「世子看看。」
蕭珩把玉佩放下，翻開冊子。
他看得比周明遠寫得慢。
一行一行的墨字在燈下鋪開，字跡端正，但行間的間距越往後越大，像是寫字的人中途停筆猶豫過很多次。
周明遠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動那壺涼茶，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蕭珩從「高樓方方的，比樹還高」一路看到「會動的小房間叫電梯」，看到「不用馬的車，要加油」，看到「亮亮的方塊，能說話能唱歌」。
到了最後一行。
「無天子。多人共議。」
他的手指停在這六個字上面，指腹在「無天子」三個字上按了兩秒。
蕭珩：(ˊˋ_)
周明遠沒有催他。
燈芯跳了一下，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過了很久，蕭珩把冊子合上。
「你怎麼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周明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聲音放得很低。
「世子，以前我覺得糯糯是從某個偏遠邊陲來的，那邊民風不同，或許有些奇技淫巧。但今天聊完，我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判斷。」
「嗯。」
「她說的那些物件，高樓、電梯、汽車、那個亮亮的方塊，沒有一樣是大梁見過的，甚至不是周邊任何番邦有過的。這些不是小聰明，不是奇技淫巧，是另一套從根上長出來的。」
他伸手在桌面上點了點冊子的封面。
「最讓屬下震驚的是最後一條。世子你自己看的停頓也最長。」
「無天子。」
蕭珩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
「她說沒有皇帝，很多人坐在一起開會。屬下活了五十多年，走遍大梁十三州，沒見過哪個地方是這種制度。」
「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
周明遠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蕭珩的眼睛。
「世子，綜合所有的信息來看，糯糯來的地方，恐怕不是這個天地中的任何國家。」
蕭珩沒有接話。
「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裡的技術，制度，食物，文字，都與我們截然不同。但不是蠻荒之地。恰恰相反。」
周明遠的聲音沉了半分。
「遠比我們先進。」
燈芯又跳了一下，這回火苗矮下去了，油盞里的燈油快見底了。
蕭珩起身走到桌邊添了油。
燈焰重新亮起來，把他的側臉照出明暗分明的線條。
他沒有回到椅子上坐下，而是站在窗邊。
窗外是一方小天井，月光清清白白地灑下來，把院子裡的青石板照得像鋪了層霜。
周明遠看著他的背影。
「世子？」
「你說她是什麼人。」
蕭珩的聲音很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只不過連接著一個不普通的世界。」
蕭珩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又像是沒有。
「普通。」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一個四歲的普通孩子，來了王府不到一個月。你全府上下四百口人，從老太妃到門口掃地的，有誰不喜歡她的？」
周明遠沒說話。
「她說打深井，深井就出了水。她說糧食要墊高，糧食就沒霉。她說做蔥花餅，張叔叔半輩子的手藝被一個奶娃子的偏方給比了下去。」
蕭珩轉過身來，背靠著窗框，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到周明遠的腳邊。
「周夫子，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見過這種'普通'嗎？」
周明遠張了張嘴。
「屬下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
蕭珩走回案桌邊，把冊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頁。
然後把冊子放下的時候手掌壓在上面，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她說過，那邊有爸爸媽媽，有爺爺奶奶。很愛她。」
周明遠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一下。
「世子是擔心——」
「她每天早上都要回去的。天亮前就會消失。」
蕭珩的目光從冊子上移到窗外的月亮上。
月亮很圓，掛在天井正上方，亮得刺眼。
「她在那邊也有家。」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書房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夜蟲的叫聲。
周明遠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在那張年輕的，常年冷硬的臉上，他第一次看到了一種很淡的，不算苦澀，也不算酸楚的神情。
像是冬天手裡捧了一塊熱炭，知道暖和，也知道總歸會涼。
周明遠：(ˇ˘ˇ)
「世子。」
「嗯？」
「屬下多嘴一句。」
「說。」
周明遠站了起來，拱了拱手。
「她每天夜裡會來，這說明她願意來。她在這裡笑，在這裡鬧，纏著世子要抱抱，追著張廚子要吃的。她把這裡也當家。」
蕭珩沒有動。
「世子不必覺得她終歸要走。她每天都會回來。」
說完，周明遠彎了彎腰，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上，他腳步頓了一下。
「屬下這本冊子先放在世子這裡。以後她說的每一條，屬下都會如實記錄。」
「嗯。」
「屬下告退。」
門被輕輕帶上了。
書房裡只剩蕭珩一個人。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紋絲不動。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細細的呼喚。
「世子哥哥」
是偏院那邊傳來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夢話。
蕭珩的手在腰間玉佩上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你那邊的爸爸媽媽，有沒有好好給你蓋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