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畫師的執念
「土豆是明朝才傳進來的。」
沈鹿說這話的時候，大梁的天剛擦亮。
燕王府東跨院的畫室里，劉松年第三次把硯台推到一邊，鋪開的宣紙上已經畫了五稿，沒一張讓他滿意。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
清晨的冷風吹進來，吹得案上那幾張糯糯的簡筆畫嘩啦啦響。
劉松年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皺巴巴的小畫紙，眉頭皺成了一個結。
這些畫紙是他從張廚子那兒軟磨硬泡討來的。
糯糯前幾天在廚房用炭條在廢紙上畫著玩的，畫了一隻貓，一棵樹，一個人，和一間房子。
線條歪歪扭扭，四歲孩子的畫嘛，筆力約等於沒有。
但劉松年盯了三天三夜。
劉松年：(˙ᗜ˙)
他把那張畫了貓的紙鋪在自己的工筆畫旁邊看了又看。
他畫的貓，七十二根鬍鬚纖毫畢現，皮毛光澤層層疊疊，身段比例嚴格遵循畫譜法則。
糯糯畫的貓，整個身子就是一個橢圓，腦袋一個圓，耳朵兩個三角，眼睛兩個點，嘴巴一個彎彎。
但偏偏那隻簡筆貓看起來比他畫了三天的工筆貓更像一隻活貓。
那兩個點和一個彎彎湊在一起，讓人一看就覺得這貓在笑。
他的工筆貓呢？什麼都精準，就是沒有那個笑。
這件事折磨了劉松年整整半個月。
辰時過後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找周明遠，懷裡夾了一卷畫。
周明遠正在書房整理昨夜世子批閱過的文書，聽見門外有人敲門，頭也沒抬。
「進。」
劉松年推門進來，把畫卷往桌上一攤。
「夫子，你看看這個。」
周明遠擱下筆，拿起來一張一張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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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一隻貓，只有寥寥幾筆，但憨態畢現。
第二張，一個老婦人坐在椅子上，面目模糊，但那個微微前傾的體態和膝上搭著的毯子，一眼就能看出是老太妃。
第三張，一匹馬，四條腿畫得歪七扭八的，但跑起來的動勢清清楚楚。
周明遠翻完，抬頭看著劉松年。
「這是你畫的？」
「對。我用那孩子的畫法重新試的。減掉七成線條，只留輪廓和神態。」
劉松年的眼睛裡有一股瘋勁。
「夫子，我研習丹青二十三年，走的一直是工筆精描的路子。畫譜上怎麼寫我就怎麼畫，每一根線條都有據可查，可到頭來畫出來的東西就是死的。」
他指了指那幾張新畫。
「但這種畫法不一樣。它不在乎形準不準，它只管那個'意'到沒到。三筆畫個貓，觀者自己腦子裡就補全了毛色和鬍鬚。這不是我發明的，這是那個孩子教我的。」
周明遠：(—̀᷅_—́᷄)
他把畫卷慢慢捲起來，放在桌面上，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想做什麼？」
「我想求見那個孩子。當面請教。」
「請教什麼？她才四歲。」
「四歲又如何？畫道面前不論年歲。她畫的每一筆都合天道自然，渾然不著痕跡，這不是教出來的，是與生俱來的。我要當面看她怎麼握筆，怎麼起筆，怎麼收筆。」
劉松年說到這裡兩手都在抖，活像個走火入魔的劍客見到了絕世劍譜。
劉松年：(☉ᐞ☉)
周明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那孩子身份特殊，不便多見。」
「什麼身份？她到底是誰？」
「這個我不能說。」
「夫子，我又不會傷害她，我就是想看看她畫畫。」
「我知道。但規矩就是規矩，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
劉松年的嘴唇動了動，胸口一股氣憋得難受，半天吐出一句。
「那我把問題寫下來，你幫我轉達。哪怕她一個字也答不上，我也認了。」
周明遠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你寫好了交給我，我找機會問她。但有一條，你從這些畫裡悟到的東西，對外只說是你自己琢磨的，不要提那孩子。」
「為什麼？」
「因為越少人知道她的存在，她就越安全。」
劉松年看著周明遠的表情，忽然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比他以為的重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抱拳行了個禮。
「我明白了。畫是我自己悟的，跟任何人沒有關係。」
「好。」
劉松年抱著畫卷退出去了，腳步比進來時沉了不少。
周明遠坐回椅子上，把方才劉松年那幾張畫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張畫老太妃的紙上。
幾筆而已，但那個姿態，那個氣韻，確實生動得讓人心驚。
他把畫收進抽屜，鎖上，起身去了前院書房。
蕭珩在書房，正對著北境送來的軍報皺眉。
周明遠進門的時候，蕭珩頭也沒抬。
「何事？」
「劉先生想見糯糯。」
筆鋒頓了一下，蕭珩抬眼。
「見她做什麼？」
「畫技上的事。那孩子的簡筆畫給了他極大的啟發，他想當面請教。我攔下了，讓他把問題寫下來，由我轉達。」
蕭珩放下筆，靠回椅背上。
「寫下來轉達也不行。」
周明遠：(ˊ˗ˋ；)
他等著蕭珩的下文。
蕭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半晌才開口。
「劉先生的畫技是小事。但糯糯帶到王府來的東西，蛋炒飯是一道，深井是一口，簡筆畫又是一樁。每多一樣，知道的人就多一層。人多了，嘴就雜了。」
「世子的意思是？」
「以後糯糯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畫的每一張畫，都要先過你和我的手。沒有我們兩個點頭，誰也不許往外傳。」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
蕭珩：(ˉ̞̭ˉ̶)
周明遠點了點頭。
「我也正要說這件事。目前知道糯糯存在的人，滿打滿算就是世子、老太妃、我、青禾、張廚子、劉先生，加上偏院幾個親近的下人。這個圈子不能再擴了。」
「張廚子和青禾的嘴巴我不擔心。劉先生那邊你盯著。偏院的下人重新篩一遍，不可靠的換掉。」
「是。」
周明遠抱拳退了一步，又想起什麼，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老太妃那邊，糯糯跟老太妃說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細。老太妃雖然絕不會害她，但老太妃身邊的劉嬤嬤和幾個丫鬟，她們聽去了多少，我沒把握。」
蕭珩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劉嬤嬤跟了祖母四十年，不會有問題。其餘的人你去查，有沒有外面的眼線混進來。」
「明白。」
周明遠轉身要走，蕭珩忽然說了一句。
「周夫子。」
「在。」
「保護她的事，不是因為她有用，是因為她不能出事。這兩件事你分清楚。」
周明遠的腳步停了一息。
他回頭看了蕭珩一眼，年輕的世子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句話里的分量壓得整間書房都安靜了。
「屬下明白。」
門關上之後，蕭珩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頭那封軍報上。
「糯糯帶來的東西越多，這個府就越亮眼。越亮眼，盯著的眼睛就越多。」
他拿起筆，在軍報末尾批了兩個字。
「加固。」
沈鹿說這話的時候，大梁的天剛擦亮。
燕王府東跨院的畫室里，劉松年第三次把硯台推到一邊，鋪開的宣紙上已經畫了五稿，沒一張讓他滿意。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
清晨的冷風吹進來，吹得案上那幾張糯糯的簡筆畫嘩啦啦響。
劉松年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皺巴巴的小畫紙，眉頭皺成了一個結。
這些畫紙是他從張廚子那兒軟磨硬泡討來的。
糯糯前幾天在廚房用炭條在廢紙上畫著玩的，畫了一隻貓，一棵樹，一個人，和一間房子。
線條歪歪扭扭，四歲孩子的畫嘛，筆力約等於沒有。
但劉松年盯了三天三夜。
劉松年：(˙ᗜ˙)
他把那張畫了貓的紙鋪在自己的工筆畫旁邊看了又看。
他畫的貓，七十二根鬍鬚纖毫畢現，皮毛光澤層層疊疊，身段比例嚴格遵循畫譜法則。
糯糯畫的貓，整個身子就是一個橢圓，腦袋一個圓，耳朵兩個三角，眼睛兩個點，嘴巴一個彎彎。
但偏偏那隻簡筆貓看起來比他畫了三天的工筆貓更像一隻活貓。
那兩個點和一個彎彎湊在一起，讓人一看就覺得這貓在笑。
他的工筆貓呢？什麼都精準，就是沒有那個笑。
這件事折磨了劉松年整整半個月。
辰時過後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找周明遠，懷裡夾了一卷畫。
周明遠正在書房整理昨夜世子批閱過的文書，聽見門外有人敲門，頭也沒抬。
「進。」
劉松年推門進來，把畫卷往桌上一攤。
「夫子，你看看這個。」
周明遠擱下筆，拿起來一張一張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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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一隻貓，只有寥寥幾筆，但憨態畢現。
第二張，一個老婦人坐在椅子上，面目模糊，但那個微微前傾的體態和膝上搭著的毯子，一眼就能看出是老太妃。
第三張，一匹馬，四條腿畫得歪七扭八的，但跑起來的動勢清清楚楚。
周明遠翻完，抬頭看著劉松年。
「這是你畫的？」
「對。我用那孩子的畫法重新試的。減掉七成線條，只留輪廓和神態。」
劉松年的眼睛裡有一股瘋勁。
「夫子，我研習丹青二十三年，走的一直是工筆精描的路子。畫譜上怎麼寫我就怎麼畫，每一根線條都有據可查，可到頭來畫出來的東西就是死的。」
他指了指那幾張新畫。
「但這種畫法不一樣。它不在乎形準不準，它只管那個'意'到沒到。三筆畫個貓，觀者自己腦子裡就補全了毛色和鬍鬚。這不是我發明的，這是那個孩子教我的。」
周明遠：(—̀᷅_—́᷄)
他把畫卷慢慢捲起來，放在桌面上，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想做什麼？」
「我想求見那個孩子。當面請教。」
「請教什麼？她才四歲。」
「四歲又如何？畫道面前不論年歲。她畫的每一筆都合天道自然，渾然不著痕跡，這不是教出來的，是與生俱來的。我要當面看她怎麼握筆，怎麼起筆，怎麼收筆。」
劉松年說到這裡兩手都在抖，活像個走火入魔的劍客見到了絕世劍譜。
劉松年：(☉ᐞ☉)
周明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那孩子身份特殊，不便多見。」
「什麼身份？她到底是誰？」
「這個我不能說。」
「夫子，我又不會傷害她，我就是想看看她畫畫。」
「我知道。但規矩就是規矩，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
劉松年的嘴唇動了動，胸口一股氣憋得難受，半天吐出一句。
「那我把問題寫下來，你幫我轉達。哪怕她一個字也答不上，我也認了。」
周明遠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你寫好了交給我，我找機會問她。但有一條，你從這些畫裡悟到的東西，對外只說是你自己琢磨的，不要提那孩子。」
「為什麼？」
「因為越少人知道她的存在，她就越安全。」
劉松年看著周明遠的表情，忽然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比他以為的重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抱拳行了個禮。
「我明白了。畫是我自己悟的，跟任何人沒有關係。」
「好。」
劉松年抱著畫卷退出去了，腳步比進來時沉了不少。
周明遠坐回椅子上，把方才劉松年那幾張畫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張畫老太妃的紙上。
幾筆而已，但那個姿態，那個氣韻，確實生動得讓人心驚。
他把畫收進抽屜，鎖上，起身去了前院書房。
蕭珩在書房，正對著北境送來的軍報皺眉。
周明遠進門的時候，蕭珩頭也沒抬。
「何事？」
「劉先生想見糯糯。」
筆鋒頓了一下，蕭珩抬眼。
「見她做什麼？」
「畫技上的事。那孩子的簡筆畫給了他極大的啟發，他想當面請教。我攔下了，讓他把問題寫下來，由我轉達。」
蕭珩放下筆，靠回椅背上。
「寫下來轉達也不行。」
周明遠：(ˊ˗ˋ；)
他等著蕭珩的下文。
蕭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半晌才開口。
「劉先生的畫技是小事。但糯糯帶到王府來的東西，蛋炒飯是一道，深井是一口，簡筆畫又是一樁。每多一樣，知道的人就多一層。人多了，嘴就雜了。」
「世子的意思是？」
「以後糯糯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畫的每一張畫，都要先過你和我的手。沒有我們兩個點頭，誰也不許往外傳。」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
蕭珩：(ˉ̞̭ˉ̶)
周明遠點了點頭。
「我也正要說這件事。目前知道糯糯存在的人，滿打滿算就是世子、老太妃、我、青禾、張廚子、劉先生，加上偏院幾個親近的下人。這個圈子不能再擴了。」
「張廚子和青禾的嘴巴我不擔心。劉先生那邊你盯著。偏院的下人重新篩一遍，不可靠的換掉。」
「是。」
周明遠抱拳退了一步，又想起什麼，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老太妃那邊，糯糯跟老太妃說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細。老太妃雖然絕不會害她，但老太妃身邊的劉嬤嬤和幾個丫鬟，她們聽去了多少，我沒把握。」
蕭珩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劉嬤嬤跟了祖母四十年，不會有問題。其餘的人你去查，有沒有外面的眼線混進來。」
「明白。」
周明遠轉身要走，蕭珩忽然說了一句。
「周夫子。」
「在。」
「保護她的事，不是因為她有用，是因為她不能出事。這兩件事你分清楚。」
周明遠的腳步停了一息。
他回頭看了蕭珩一眼，年輕的世子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句話里的分量壓得整間書房都安靜了。
「屬下明白。」
門關上之後，蕭珩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頭那封軍報上。
「糯糯帶來的東西越多，這個府就越亮眼。越亮眼，盯著的眼睛就越多。」
他拿起筆，在軍報末尾批了兩個字。
「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