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糯糯是從被被裡來的
"世子，要不屬下把她抱走？"
趙大石在後面試探地問了一句，聲音都是虛的。
蕭珩沒回頭。
他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奶糰子，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孩，既沒有在三把刀面前哭鬧，也沒有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怯意，反而一上來就抱了他的腿。
不對勁。
任何一個四歲的孩子，被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圍全是佩刀的成年男人，第一反應應該是嚎啕大哭。
她倒好，先啃桃子，再看螞蟻，最後抱他的腿喊哥哥。
"帶到涼亭，"他冷聲開口，"點燈。"
趙大石如蒙大赦，轉身就跑去搬燈架。
問題來了，小糰子掛在蕭珩腿上，死活不撒手。
"世子哥哥走，糯糯也走！"
她仰著臉，兩頰還糊著桃汁，小手像八爪魚似的牢牢箍著他的腿，腳底板被拖著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蕭珩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鬆手。"
"不要！"
"鬆手，本世子不說第三遍。"
小糰子想了想，眨了眨眼睛："那世子哥哥抱糯糯走呀！"
身後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悶笑，不知道是哪個活膩了的侍衛。
蕭珩面色冰冷地掃了一眼，笑聲戛然而止。
最後他僵硬地彎下腰，一隻手極其生硬地把小糰子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小貓似的，拎著後領口提了起來。
小糰子兩條腿在半空中蕩來蕩去，不僅沒害怕，還咯咯笑了起來："好高好高！世子哥哥力氣好大！"
蕭珩鐵青著臉，大步朝涼亭走去。
涼亭里燈火一亮，照得通透。
趙大石搬來了石凳，又鋪了層墊子。小糰子被放在石凳上，兩隻短腿懸在半空，腳丫子夠不到地面，就一晃一晃的，一點也不著急。
蕭珩坐在對面，燈火映著他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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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
"姜糯糯呀，剛剛不是說過了嘛！"小糰子歪著頭，語氣里還帶了點不滿，好像在說"哥哥記性好差"。
"幾歲。"
她舉起一隻小手，費力地掰著手指頭，先是伸出四根，然後又猶猶豫豫地把大拇指彎了一半。
"四歲半！"
"哪裡人。"
"糯糯是溫城的呀！溫城知道嗎？就是有好多好多高樓樓的地方！"她雙手比劃了一個往上走的動作，"高樓樓比這個亭亭高好多好多！"
溫城。
蕭珩將大梁十六州的地圖在腦中過了一遍，沒有這個地名。
"從何處來。"
"都說了呀！"小糰子嘟起嘴，"從被被裡來的。糯糯蓋著粉粉的被被，閉上眼睛，然後嗖一下，就坐在那個桃桃樹底下了！"
她說得一臉認真，語氣甚至有些委屈，這話她已經說了兩遍了，怎麼這些大人一個都聽不懂呢？
蕭珩沉默地審視著她。
這時候，涼亭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
來人五十上下，清瘦面容，一襲青衫，正是燕王府首席幕僚周明遠。他被侍衛從床上叫起來，大半夜披著外衫趕來，臉上還帶著倉促的紅痕。
但他一踏進涼亭，目光就落在了那個小糰子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的衣裳上。
周明遠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布料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織物。柔軟，細密，上面的碎花印染均勻得不像手工。他走南闖北幾十年，自詡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料子。
"夫子？"蕭珩看了他一眼。
周明遠壓下心中翻湧，面色如常地走到小糰子面前，和聲道："小姑娘，老夫問你幾個問題，可好？"
"好呀！"糯糯兩隻腳丫晃得更歡了，她喜歡這個和氣的老爺爺，比世子哥哥好說話多了。
"你家中還有何人？"
"有爸爸，有媽媽，有爺爺，還有奶奶！"她掰著手指頭數，"爸爸的面面好好吃！媽媽會畫好多好多漂亮的畫畫！爺爺會做紅燒肉肉！奶奶教糯糯念詩詩！"
周明遠微微眯眼。
爸爸、媽媽，這是什麼稱呼？
大梁民間稱父為爹、為父，稱母為娘、為母。"爸爸""媽媽"這種叫法，他聞所未聞。
他沒有打斷她，繼續問："那你平日裡做什麼？"
"上學呀！"糯糯來了精神，小身板一挺，"糯糯在幼兒園上中班！老師教糯糯畫畫，唱歌歌，還做手工！糯糯上次做了一個小兔兔，老師給糯糯貼了小紅花！"
幼兒園。中班。小紅花。
每一個詞都像天書。
周明遠下意識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面色沉如深潭。
周明遠又換了個角度試探："你到這裡之前，在做什麼？"
"在睡覺覺呀！"糯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媽媽給糯糯講了小熊的故事，然後糯糯就閉上眼睛了，然後就到這裡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裡好漂亮的！桃桃好甜！比爺爺在超市買的甜好多！"
周明遠又聽到了那個詞，超市。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翻了天。
這孩子不像在撒謊。
不是說她說的話合乎常理，恰恰相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荒謬絕倫。但她的眼睛太乾淨了，神情太坦然了，語氣太理所當然了。
一個四歲的孩子，要編造一套如此完整、自洽的謊話，同時在兩個成年人的審視下不露一絲破綻，這比她說的那些天書更不可能。
周明遠對蕭珩微微搖頭，意思是：問不出更多了。
蕭珩靜了片刻，開口："後花園東側偏院收拾出一間廂房。派兩個嬤嬤，看好她。"
他頓了頓。
"天亮之前，不許任何人接近。"
趙大石抱拳應是。
小糰子被一個嬤嬤抱了起來，臨走的時候她扒著嬤嬤的肩膀回過頭，沖蕭珩使勁揮了揮小手。
"世子哥哥明天見！"
笑得一臉燦爛，小豁牙明晃晃的。
蕭珩沒動，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凝了一層冰。
嬤嬤抱著她走遠了。
涼亭里只剩下兩個人。
周明遠摸了摸鬍鬚，沉吟道："世子，這孩子的衣物面料，大梁絕無。她口中的那些詞，幼兒園、超市、小紅花……老夫遍覽群書，聞所未聞。"
蕭珩沒接話。
周明遠看著他，繼續說："但她最古怪的不是這些。"
"說。"
"她方才喊您'世子哥哥'。"
蕭珩眉頭一皺。
"您到桃林時，並未自報身份。"
"趙大石的人喊過一聲。"
"老夫問過了。趙大石的人是在您到之前，跟她說'我們世子來了'。"周明遠眯了眯眼，"當時那句話說得很快，而且是轉頭跟同僚說的，並非對著那孩子。可她不僅聽見了，還記住了，世子，她才四歲。"
涼亭里安靜了一瞬。
蕭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鞘。
周明遠壓低了聲音："這孩子來路太不尋常。衣物面料非大梁所有，口中之詞非大梁所用，憑空出現在守衛最為森嚴的燕王府後花園，又對陌生環境毫無恐懼。"
他深深看了蕭珩一眼。
"世子，此事必須封鎖消息。在查明她的來歷之前，不能讓府外任何人知道。"
蕭珩沒有回答。
他站在涼亭的燈火下，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桃汁糊得一塌糊塗的褲腿。
蜀錦，千金難買。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兩隻小巴掌的痕跡桃紅色的，一左一右，小得像兩片桃花。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大步離開，聲音冷硬，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去查。"
涼亭外，夜風拂動桃花，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而此刻的偏院廂房裡，嬤嬤剛把那個奶糰子放到床上，一回頭的功夫。
小糰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等嬤嬤湊近去看，被子上一個凹痕，帳子裡的暖意還在。
人沒了。
只留下一顆啃了一半的蜜桃，安安靜靜地擱在枕頭旁邊。
趙大石在後面試探地問了一句，聲音都是虛的。
蕭珩沒回頭。
他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奶糰子，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孩，既沒有在三把刀面前哭鬧，也沒有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怯意，反而一上來就抱了他的腿。
不對勁。
任何一個四歲的孩子，被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圍全是佩刀的成年男人，第一反應應該是嚎啕大哭。
她倒好，先啃桃子，再看螞蟻，最後抱他的腿喊哥哥。
"帶到涼亭，"他冷聲開口，"點燈。"
趙大石如蒙大赦，轉身就跑去搬燈架。
問題來了，小糰子掛在蕭珩腿上，死活不撒手。
"世子哥哥走，糯糯也走！"
她仰著臉，兩頰還糊著桃汁，小手像八爪魚似的牢牢箍著他的腿，腳底板被拖著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蕭珩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鬆手。"
"不要！"
"鬆手，本世子不說第三遍。"
小糰子想了想，眨了眨眼睛："那世子哥哥抱糯糯走呀！"
身後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悶笑，不知道是哪個活膩了的侍衛。
蕭珩面色冰冷地掃了一眼，笑聲戛然而止。
最後他僵硬地彎下腰，一隻手極其生硬地把小糰子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小貓似的，拎著後領口提了起來。
小糰子兩條腿在半空中蕩來蕩去，不僅沒害怕，還咯咯笑了起來："好高好高！世子哥哥力氣好大！"
蕭珩鐵青著臉，大步朝涼亭走去。
涼亭里燈火一亮，照得通透。
趙大石搬來了石凳，又鋪了層墊子。小糰子被放在石凳上，兩隻短腿懸在半空，腳丫子夠不到地面，就一晃一晃的，一點也不著急。
蕭珩坐在對面，燈火映著他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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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
"姜糯糯呀，剛剛不是說過了嘛！"小糰子歪著頭，語氣里還帶了點不滿，好像在說"哥哥記性好差"。
"幾歲。"
她舉起一隻小手，費力地掰著手指頭，先是伸出四根，然後又猶猶豫豫地把大拇指彎了一半。
"四歲半！"
"哪裡人。"
"糯糯是溫城的呀！溫城知道嗎？就是有好多好多高樓樓的地方！"她雙手比劃了一個往上走的動作，"高樓樓比這個亭亭高好多好多！"
溫城。
蕭珩將大梁十六州的地圖在腦中過了一遍，沒有這個地名。
"從何處來。"
"都說了呀！"小糰子嘟起嘴，"從被被裡來的。糯糯蓋著粉粉的被被，閉上眼睛，然後嗖一下，就坐在那個桃桃樹底下了！"
她說得一臉認真，語氣甚至有些委屈，這話她已經說了兩遍了，怎麼這些大人一個都聽不懂呢？
蕭珩沉默地審視著她。
這時候，涼亭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
來人五十上下，清瘦面容，一襲青衫，正是燕王府首席幕僚周明遠。他被侍衛從床上叫起來，大半夜披著外衫趕來，臉上還帶著倉促的紅痕。
但他一踏進涼亭，目光就落在了那個小糰子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的衣裳上。
周明遠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布料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織物。柔軟，細密，上面的碎花印染均勻得不像手工。他走南闖北幾十年，自詡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料子。
"夫子？"蕭珩看了他一眼。
周明遠壓下心中翻湧，面色如常地走到小糰子面前，和聲道："小姑娘，老夫問你幾個問題，可好？"
"好呀！"糯糯兩隻腳丫晃得更歡了，她喜歡這個和氣的老爺爺，比世子哥哥好說話多了。
"你家中還有何人？"
"有爸爸，有媽媽，有爺爺，還有奶奶！"她掰著手指頭數，"爸爸的面面好好吃！媽媽會畫好多好多漂亮的畫畫！爺爺會做紅燒肉肉！奶奶教糯糯念詩詩！"
周明遠微微眯眼。
爸爸、媽媽，這是什麼稱呼？
大梁民間稱父為爹、為父，稱母為娘、為母。"爸爸""媽媽"這種叫法，他聞所未聞。
他沒有打斷她，繼續問："那你平日裡做什麼？"
"上學呀！"糯糯來了精神，小身板一挺，"糯糯在幼兒園上中班！老師教糯糯畫畫，唱歌歌，還做手工！糯糯上次做了一個小兔兔，老師給糯糯貼了小紅花！"
幼兒園。中班。小紅花。
每一個詞都像天書。
周明遠下意識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面色沉如深潭。
周明遠又換了個角度試探："你到這裡之前，在做什麼？"
"在睡覺覺呀！"糯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媽媽給糯糯講了小熊的故事，然後糯糯就閉上眼睛了，然後就到這裡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裡好漂亮的！桃桃好甜！比爺爺在超市買的甜好多！"
周明遠又聽到了那個詞，超市。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翻了天。
這孩子不像在撒謊。
不是說她說的話合乎常理，恰恰相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荒謬絕倫。但她的眼睛太乾淨了，神情太坦然了，語氣太理所當然了。
一個四歲的孩子，要編造一套如此完整、自洽的謊話，同時在兩個成年人的審視下不露一絲破綻，這比她說的那些天書更不可能。
周明遠對蕭珩微微搖頭，意思是：問不出更多了。
蕭珩靜了片刻，開口："後花園東側偏院收拾出一間廂房。派兩個嬤嬤，看好她。"
他頓了頓。
"天亮之前，不許任何人接近。"
趙大石抱拳應是。
小糰子被一個嬤嬤抱了起來，臨走的時候她扒著嬤嬤的肩膀回過頭，沖蕭珩使勁揮了揮小手。
"世子哥哥明天見！"
笑得一臉燦爛，小豁牙明晃晃的。
蕭珩沒動，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凝了一層冰。
嬤嬤抱著她走遠了。
涼亭里只剩下兩個人。
周明遠摸了摸鬍鬚，沉吟道："世子，這孩子的衣物面料，大梁絕無。她口中的那些詞，幼兒園、超市、小紅花……老夫遍覽群書，聞所未聞。"
蕭珩沒接話。
周明遠看著他，繼續說："但她最古怪的不是這些。"
"說。"
"她方才喊您'世子哥哥'。"
蕭珩眉頭一皺。
"您到桃林時，並未自報身份。"
"趙大石的人喊過一聲。"
"老夫問過了。趙大石的人是在您到之前，跟她說'我們世子來了'。"周明遠眯了眯眼，"當時那句話說得很快，而且是轉頭跟同僚說的，並非對著那孩子。可她不僅聽見了，還記住了，世子，她才四歲。"
涼亭里安靜了一瞬。
蕭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鞘。
周明遠壓低了聲音："這孩子來路太不尋常。衣物面料非大梁所有，口中之詞非大梁所用，憑空出現在守衛最為森嚴的燕王府後花園，又對陌生環境毫無恐懼。"
他深深看了蕭珩一眼。
"世子，此事必須封鎖消息。在查明她的來歷之前，不能讓府外任何人知道。"
蕭珩沒有回答。
他站在涼亭的燈火下，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桃汁糊得一塌糊塗的褲腿。
蜀錦，千金難買。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兩隻小巴掌的痕跡桃紅色的，一左一右，小得像兩片桃花。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大步離開，聲音冷硬，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去查。"
涼亭外，夜風拂動桃花，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而此刻的偏院廂房裡，嬤嬤剛把那個奶糰子放到床上，一回頭的功夫。
小糰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等嬤嬤湊近去看，被子上一個凹痕，帳子裡的暖意還在。
人沒了。
只留下一顆啃了一半的蜜桃，安安靜靜地擱在枕頭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