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不一樣的畫
「她那邊的人，是怎麼想出這些法子的？」
老太妃這個問題沒有等到答案。
隔著千年的時光，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媽媽，正在自家客廳的畫桌前趕稿。
傍晚六點半。
窗外日頭已經壓下去了，沈鹿開著檯燈，數位板上是一幅畫了一半的童書插圖，出版社催了兩次了，她得今晚交初稿。
糯糯蹲在她旁邊的茶几上，面前鋪著一張A4紙，手裡攥著一支紅色蠟筆，畫得滿頭大汗。
姜嶼舟在廚房收拾鍋碗的聲音叮叮噹噹傳過來。
「糯糯，別趴這麼近，眼睛壞掉。」
沈鹿頭也沒抬，手上的筆刷在數位板上穩定地畫著線稿。
「可是糯糯要畫一個很難的東西！」
「畫什麼？」
「畫張叔叔做蛋炒飯！」
沈鹿的筆頓了一下。
「張叔叔？哪個張叔叔？」
「就是大房子裡廚房的張叔叔呀！糯糯昨天教他做蛋炒飯了！他以前都不會做蛋炒飯的，好笨噢！」
沈鹿放下筆刷，偏過頭看了一眼糯糯的畫。
畫面正中間是一個矮矮的小人，穿著粉色裙子，兩個小糰子頭，站在一個高高的凳子上。旁邊一個高個子，穿著白色的東西，應該是圍裙。兩個人面前有一口大鍋，鍋里畫著圓圓的黃色的東西。
畫得歪歪扭扭，線條忽粗忽細，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沈鹿看了兩眼。
然後她的目光定在了那口大鍋和下面的東西上。
鍋底下畫了一個方方的口，口裡面畫了幾條紅色的線。
灶膛和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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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的後面，糯糯畫了一根豎起來的管子，管子頂上還畫了幾條彎彎的線，表示冒煙。
煙囪。
沈鹿的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一下。
「糯糯。」
「嗯？」
「你畫的這個灶台，在哪裡見過呀？」
「就是大房子廚房裡的灶台呀！好大好大一個，燒柴火的，跟咱們家的不一樣！」
「咱們家的是什麼樣的？」
「咱們家的是按一下就有火的，藍色的火。大房子那邊不是，那邊要塞柴火進去，用火摺子點，煙好大的！」
沈鹿盯著那張畫，沒有說話。
她家的燃氣灶，糯糯見過無數回。幼兒園的小廚房是電磁爐，糯糯也見過。爺爺家是天然氣，她也見過。
但糯糯畫的這個，是土灶。
有灶膛口，有添柴火的位置，有煙囪。
結構歪歪扭扭，但比例和位置關係是對的。灶膛在下面，鍋在上面，煙囪在後頭。
四歲半的小孩，在城市裡長大，從來沒去過農村，沒見過土灶。
她是在哪裡看到的？
「糯糯，你在幼兒園看過這種灶台嗎？就是繪本上或者動畫片裡。」
「沒有呀！就是大房子的廚房！張叔叔說他們一直用這種灶台的，可以放好幾口大鍋呢！張叔叔說最大的那口鍋能煮一整隻羊！」
沈鹿：「一整隻羊？」
「對！但是糯糯沒有見到過煮羊，只看到張叔叔做了蛋炒飯。」
沈鹿沒有繼續追問。
她笑了笑，摸了摸糯糯的頭。
「畫得真好，比昨天畫的那幅強多了。」
「真的嗎！」
糯糯腰板一挺，兩隻小腳開心地蹬了蹬。
「那媽媽幫糯糯把畫貼到冰箱上！糯糯要跟爸爸畫的貼在一起！」
「好，等你畫完了媽媽給你貼。」
糯糯繼續埋頭畫，給那個「張叔叔」加了一頂廚師帽。雖然古代沒有廚師帽這種東西，但四歲半的認知里，廚師就應該戴帽子。
沈鹿重新拿起筆刷，繼續畫插圖。
但她的餘光一直放在糯糯身上。
晚上九點。
糯糯洗完澡，被姜嶼舟哄上了床。
小夜燈開著，小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兩隻小啾啾拆了，碎頭髮散在枕頭上，不到三分鐘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沈鹿站在糯糯房間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她回到客廳，沒有去畫桌那邊。
她走到茶几旁，把糯糯今天畫的那張畫拿起來。
又走到陽台上的儲物櫃前，打開櫃門，從最上面的格子裡拿出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里已經有十幾張畫了。
全是糯糯最近兩周畫的。
沈鹿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開，鋪在陽台的摺疊桌上。
第一張，五天前畫的。一個大大的房子，房頂的線條往上翹。飛檐。
第二張，四天前。一個黑衣服的高個子人，旁邊站著一個粉色小人。高個子人的腰間畫了一個長條形的東西。沈鹿當時問糯糯那是什麼，糯糯說「是世子哥哥的刀刀」。
第三張，三天前。一個白頭髮的老人，坐在一個方方的東西上面，旁邊擺著一個碟子。沈鹿知道了，這是「大房子裡的白頭髮奶奶」，坐在暖炕上，碟子裡應該是桂花糕。
第四張，前天。一排燈籠掛在一條橫線上。燈籠畫得圓溜溜的，裡面點了黃色的光。
今天這張，是第十三張。
沈鹿把十三張畫並排放好。
大房子出現了五次。
飛檐出現了三次。
穿古裝的人物出現了四次。
土灶出現了一次。
燈籠出現了兩次。
有刀的人出現了三次。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相機，一張一張拍了下來。
姜嶼舟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走到陽台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又在整理糯糯的畫？」
「嗯。」
「她畫得挺好的，回頭給她報個繪畫興趣班。」
沈鹿：「你過來看一下。」
姜嶼舟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那排畫。
「畫的什麼？她那個大房子？」
「你看這個灶台。」
沈鹿指著今天那張畫的灶台部分。
「有灶膛，有煙囪，下面燒柴火。」
「挺像回事的。在你爸那兒看的？」
「我爸家是天然氣。」
「那幼兒園？」
「幼兒園是電磁爐。」
姜嶼舟的毛巾在頭上停了一下。
「那她在哪兒看到的土灶？」
沈鹿沒有回答，把畫收回文件夾里，和手機一起放回儲物櫃。
她拿出手機，打開相冊，在最近新建的那個相冊里劃了劃。
相冊名字叫「糯糯的大房子」。
裡面已經有三十七張照片了。
姜嶼舟湊過來看了一眼相冊名。
「你還專門建了個相冊？」
「隨手存的。」
沈鹿鎖了屏，很自然地把手機放回兜里。
「洗澡去了，你先睡。」
姜嶼舟看著她的背影，毛巾搭在肩上，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姜嶼舟：(ᇂ_ᇂ；)
他回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儲物櫃，又看了一眼糯糯房間緊閉的門。
撓了撓頭。
「隨手存的？你存了三十七張呢。」
他嘟囔了一句，但聲音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
浴室里傳來水龍頭擰開的聲音。
姜嶼舟站在客廳中間，猶豫了三秒鐘，走到糯糯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小夜燈橘色的光映著糯糯的睡臉，小嘴微微張著，手指頭攥著被角，睡得四仰八叉。
手腕上那根紅繩安安靜靜地繫著，在橘色燈光下泛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暗色光澤。
姜嶼舟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兩秒。
他記得，那根繩子不是他們買的。
沈鹿也說過不是她買的。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坐下。
茶几上還攤著糯糯畫的那幅畫的複印件，剛才沈鹿沒收走這張。
畫面上那口大鍋底下的柴火畫得紅彤彤的，旁邊的煙囪冒著彎彎曲曲的煙。
姜嶼舟看著這幅畫，手指慢慢敲了兩下茶几。
「大房子，白頭髮奶奶，世子哥哥，張叔叔。」
他念了一遍糯糯最近反覆提到的人。
「四歲半的小孩，編故事也編不出土灶的結構吧。」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然後他把那張畫疊好，塞進了茶几的抽屜里。
浴室的水聲還在響。
糯糯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那根來路不明的紅繩，在小夜燈下安安靜靜地系在一隻四歲半的手腕上。
老太妃這個問題沒有等到答案。
隔著千年的時光，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媽媽，正在自家客廳的畫桌前趕稿。
傍晚六點半。
窗外日頭已經壓下去了，沈鹿開著檯燈，數位板上是一幅畫了一半的童書插圖，出版社催了兩次了，她得今晚交初稿。
糯糯蹲在她旁邊的茶几上，面前鋪著一張A4紙，手裡攥著一支紅色蠟筆，畫得滿頭大汗。
姜嶼舟在廚房收拾鍋碗的聲音叮叮噹噹傳過來。
「糯糯，別趴這麼近，眼睛壞掉。」
沈鹿頭也沒抬，手上的筆刷在數位板上穩定地畫著線稿。
「可是糯糯要畫一個很難的東西！」
「畫什麼？」
「畫張叔叔做蛋炒飯！」
沈鹿的筆頓了一下。
「張叔叔？哪個張叔叔？」
「就是大房子裡廚房的張叔叔呀！糯糯昨天教他做蛋炒飯了！他以前都不會做蛋炒飯的，好笨噢！」
沈鹿放下筆刷，偏過頭看了一眼糯糯的畫。
畫面正中間是一個矮矮的小人，穿著粉色裙子，兩個小糰子頭，站在一個高高的凳子上。旁邊一個高個子，穿著白色的東西，應該是圍裙。兩個人面前有一口大鍋，鍋里畫著圓圓的黃色的東西。
畫得歪歪扭扭，線條忽粗忽細，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沈鹿看了兩眼。
然後她的目光定在了那口大鍋和下面的東西上。
鍋底下畫了一個方方的口，口裡面畫了幾條紅色的線。
灶膛和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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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的後面，糯糯畫了一根豎起來的管子，管子頂上還畫了幾條彎彎的線，表示冒煙。
煙囪。
沈鹿的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一下。
「糯糯。」
「嗯？」
「你畫的這個灶台，在哪裡見過呀？」
「就是大房子廚房裡的灶台呀！好大好大一個，燒柴火的，跟咱們家的不一樣！」
「咱們家的是什麼樣的？」
「咱們家的是按一下就有火的，藍色的火。大房子那邊不是，那邊要塞柴火進去，用火摺子點，煙好大的！」
沈鹿盯著那張畫，沒有說話。
她家的燃氣灶，糯糯見過無數回。幼兒園的小廚房是電磁爐，糯糯也見過。爺爺家是天然氣，她也見過。
但糯糯畫的這個，是土灶。
有灶膛口，有添柴火的位置，有煙囪。
結構歪歪扭扭，但比例和位置關係是對的。灶膛在下面，鍋在上面，煙囪在後頭。
四歲半的小孩，在城市裡長大，從來沒去過農村，沒見過土灶。
她是在哪裡看到的？
「糯糯，你在幼兒園看過這種灶台嗎？就是繪本上或者動畫片裡。」
「沒有呀！就是大房子的廚房！張叔叔說他們一直用這種灶台的，可以放好幾口大鍋呢！張叔叔說最大的那口鍋能煮一整隻羊！」
沈鹿：「一整隻羊？」
「對！但是糯糯沒有見到過煮羊，只看到張叔叔做了蛋炒飯。」
沈鹿沒有繼續追問。
她笑了笑，摸了摸糯糯的頭。
「畫得真好，比昨天畫的那幅強多了。」
「真的嗎！」
糯糯腰板一挺，兩隻小腳開心地蹬了蹬。
「那媽媽幫糯糯把畫貼到冰箱上！糯糯要跟爸爸畫的貼在一起！」
「好，等你畫完了媽媽給你貼。」
糯糯繼續埋頭畫，給那個「張叔叔」加了一頂廚師帽。雖然古代沒有廚師帽這種東西，但四歲半的認知里，廚師就應該戴帽子。
沈鹿重新拿起筆刷，繼續畫插圖。
但她的餘光一直放在糯糯身上。
晚上九點。
糯糯洗完澡，被姜嶼舟哄上了床。
小夜燈開著，小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兩隻小啾啾拆了，碎頭髮散在枕頭上，不到三分鐘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沈鹿站在糯糯房間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她回到客廳，沒有去畫桌那邊。
她走到茶几旁，把糯糯今天畫的那張畫拿起來。
又走到陽台上的儲物櫃前，打開櫃門，從最上面的格子裡拿出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里已經有十幾張畫了。
全是糯糯最近兩周畫的。
沈鹿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開，鋪在陽台的摺疊桌上。
第一張，五天前畫的。一個大大的房子，房頂的線條往上翹。飛檐。
第二張，四天前。一個黑衣服的高個子人，旁邊站著一個粉色小人。高個子人的腰間畫了一個長條形的東西。沈鹿當時問糯糯那是什麼，糯糯說「是世子哥哥的刀刀」。
第三張，三天前。一個白頭髮的老人，坐在一個方方的東西上面，旁邊擺著一個碟子。沈鹿知道了，這是「大房子裡的白頭髮奶奶」，坐在暖炕上，碟子裡應該是桂花糕。
第四張，前天。一排燈籠掛在一條橫線上。燈籠畫得圓溜溜的，裡面點了黃色的光。
今天這張，是第十三張。
沈鹿把十三張畫並排放好。
大房子出現了五次。
飛檐出現了三次。
穿古裝的人物出現了四次。
土灶出現了一次。
燈籠出現了兩次。
有刀的人出現了三次。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相機，一張一張拍了下來。
姜嶼舟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走到陽台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又在整理糯糯的畫？」
「嗯。」
「她畫得挺好的，回頭給她報個繪畫興趣班。」
沈鹿：「你過來看一下。」
姜嶼舟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那排畫。
「畫的什麼？她那個大房子？」
「你看這個灶台。」
沈鹿指著今天那張畫的灶台部分。
「有灶膛，有煙囪，下面燒柴火。」
「挺像回事的。在你爸那兒看的？」
「我爸家是天然氣。」
「那幼兒園？」
「幼兒園是電磁爐。」
姜嶼舟的毛巾在頭上停了一下。
「那她在哪兒看到的土灶？」
沈鹿沒有回答，把畫收回文件夾里，和手機一起放回儲物櫃。
她拿出手機，打開相冊，在最近新建的那個相冊里劃了劃。
相冊名字叫「糯糯的大房子」。
裡面已經有三十七張照片了。
姜嶼舟湊過來看了一眼相冊名。
「你還專門建了個相冊？」
「隨手存的。」
沈鹿鎖了屏，很自然地把手機放回兜里。
「洗澡去了，你先睡。」
姜嶼舟看著她的背影，毛巾搭在肩上，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姜嶼舟：(ᇂ_ᇂ；)
他回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儲物櫃，又看了一眼糯糯房間緊閉的門。
撓了撓頭。
「隨手存的？你存了三十七張呢。」
他嘟囔了一句，但聲音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
浴室里傳來水龍頭擰開的聲音。
姜嶼舟站在客廳中間，猶豫了三秒鐘，走到糯糯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小夜燈橘色的光映著糯糯的睡臉，小嘴微微張著，手指頭攥著被角，睡得四仰八叉。
手腕上那根紅繩安安靜靜地繫著，在橘色燈光下泛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暗色光澤。
姜嶼舟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兩秒。
他記得，那根繩子不是他們買的。
沈鹿也說過不是她買的。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坐下。
茶几上還攤著糯糯畫的那幅畫的複印件，剛才沈鹿沒收走這張。
畫面上那口大鍋底下的柴火畫得紅彤彤的，旁邊的煙囪冒著彎彎曲曲的煙。
姜嶼舟看著這幅畫，手指慢慢敲了兩下茶几。
「大房子，白頭髮奶奶，世子哥哥，張叔叔。」
他念了一遍糯糯最近反覆提到的人。
「四歲半的小孩，編故事也編不出土灶的結構吧。」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然後他把那張畫疊好，塞進了茶几的抽屜里。
浴室的水聲還在響。
糯糯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那根來路不明的紅繩，在小夜燈下安安靜靜地系在一隻四歲半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