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奇怪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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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安堂的灶,我來開。」

  老太妃這句話落下去的當夜,整個燕王府後院的權力格局就悄無聲息地挪了一挪。

  但有一個人沒顧上琢磨這些。

  周明遠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藍皮冊子,手邊擱著那顆糖的包裝紙,被他用鎮紙壓得平平整整。

  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門被敲了兩聲。

  「夫子,青禾來了。」

  「進。」

  青禾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團疊得整齊的小衣裳,走到桌前放下。

  周明遠放下筆,看了一眼那團衣裳。

  粉色的,軟塌塌的,上面趴著一隻圓滾滾的卡通小豬,肚子鼓鼓的,嘴角還叼著一朵花,表情蠢萌蠢萌的。

  周明遠:(⊙ꇴ⊙)

  他眨了兩下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是什麼?」

  「糯糯今夜穿來的衣裳。」

  青禾把小衣裳展開,平鋪在桌面上。

  「每回她出現的時候,身上穿的都是這種短衣短褲,跟咱們大梁的衣裳完全不一樣。奴婢給她換上王府的小襖之後,就把這身收起來了。」

  周明遠伸出兩根手指,捏了捏衣角。

  手指頭一頓。

  他把衣裳拿起來,湊到燭火下面翻來覆去地看。

  「這布料是什麼織的?」

  「奴婢不知。」

  青禾搖了搖頭。

  「摸著比絲綢還滑,但又不是絲綢的手感,軟得跟沒有骨頭似的,擰一把鬆開就平了,連個褶子都不留。」

  周明遠的手指在那隻卡通小豬上面搓了兩下。

  「這頭豬是繡上去的?」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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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也湊過來看。

  「奴婢第一回也以為是繡的,特意翻過來看了背面。」

  她把衣裳翻了個面。

  背面乾乾淨淨,沒有一根繡線的凸起,沒有一個針腳的痕跡。

  周明遠的眉毛擰了起來。

  「不是繡的,也不是畫的?」

  「不是畫的。奴婢用濕帕子擦過,一點顏色都不掉。」

  青禾的語氣有點發虛。

  「就好像這頭豬是直接長在布上面的。」

  周明遠沉默了。

  他把衣裳放回桌面,又摸了摸袖口處的收口。

  收口處有一圈細密的紋路,均勻得不可思議,每一個紋路之間的間距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是縫的?」

  「看著像,但奴婢找不到線頭。」

  青禾指了指衣領處一塊白色的小方塊。

  「夫子您看這裡,上面有字。」

  周明遠低頭去看。

  白色方塊上印著幾行極小的字,小到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純棉。」

  他念出聲來。

  「純棉?什麼棉?」

  青禾搖頭表示不知道。

  周明遠繼續往下看。

  「建議水溫不超過三十度。」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叫三十度?什麼的三十度?水溫能有度?」

  青禾:(°_°;)

  她站在一旁,看著夫子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糾結,從糾結變成一種她看不懂的、學者被未知事物勾住了魂魄的亢奮。

  周明遠站起來,走到書架旁,從第三層抽出一個小木匣,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張被壓得平展的紙。

  糖紙。

  上次從糯糯那裡收來的那顆糖的包裝紙。

  他把糖紙和小衣裳並排放在桌面上。

  「青禾,你過來看。」

  青禾走到桌邊。

  「你看這個。」

  周明遠的手指點在糖紙上那行字。

  「草莓味。這三個字我認得,草莓是一種果子,味是味道。意思是這顆糖嘗起來像草莓。」

  「嗯。」

  「但你看這行。」

  他的手指移到下面一排更小的字上。

  「生產日期。」

  青禾眨了眨眼睛。

  「生產?生的產?」

  「生產二字我自然識得。」

  周明遠捋了一下鬍鬚。

  「但用在一顆糖上頭,什麼叫生產日期?糖還有日期?是做出來的日子,還是能吃到的日子?」

  他把糖紙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保質期十二個月。」

  周明遠念完這幾個字,沉默了至少十息。

  「保質期。」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保住品質的期限?意思是這顆糖過了十二個月就不能吃了?」

  青禾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

  「夫子,糖還能放壞?擱我們這邊,糖塊子放幾年都沒事。」

  「所以我說這東西不簡單。」

  周明遠拿起毛筆,把糖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了藍皮冊子上。

  寫完生產日期,他停了筆,看著自己抄下來的字,又看了看旁邊那件粉色睡衣上那隻嘴角叼花的蠢豬。

  「青禾。」

  「在。」

  「你覺得這孩子是從哪來的?」

  青禾想了想。

  「糯糯自己說的,睡著了就來了,醒了就回去了。」

  「我不是問她自己怎麼說。我是問你怎麼看。」

  青禾安靜了一會兒,聲音放低了。

  「奴婢覺得,她不是從大梁任何一個地方來的。」

  「為什麼?」

  「因為大梁沒有這種布料,沒有這種糖,沒有這種畫在衣服上摳不掉的豬。」

  青禾頓了頓。

  「而且她說話的口音,用的詞,講的那些什麼幼兒園、什麼動畫片,奴婢一個都聽不懂。」

  周明遠點了點頭,把筆擱下。

  他翻開藍皮冊子前面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從糯糯第一夜出現以來的所有觀察記錄。

  第一頁:出現方式,憑空顯形。消失方式,化光而散。

  第二頁:攜帶物品清單。一顆糖(已食),糖紙(已收),睡衣若干套(材質不明),腳上軟底鞋一雙(鞋底有奇異花紋,抓地極穩)。

  第三頁:語言記錄。「幼兒園」,「動畫片」,「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蛋炒飯」,「土豆」,「西紅柿」,「世子哥哥」。

  周明遠把今夜的新發現加在第四頁上。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寫完最後一行字,他把筆放回筆架,盯著藍皮冊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起筆,在最下面寫了一段話。

  筆鋒穩得不帶一絲顫抖。

  「此女所攜之物,材質工藝文字皆非我朝所有,亦非周邊諸國所產。」

  他頓了一下,蘸了蘸墨。

  「其來處,恐非人間已知之地。」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

  青禾站在旁邊,沒敢吱聲。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遠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了半截。

  「這件衣裳你拿回去收好,別讓外面的人看到。」

  「是。」

  「下次她再穿新的來,你都給我留著。」

  「是。」

  青禾抱起那件粉色小睡衣,轉身要走。

  「等等。」

  周明遠叫住了她。

  「那首詩,太妃讓你拿給世子看了嗎?」

  「還沒有,明日一早送去。」

  「你給世子的時候,把這個冊子也帶上。」

  周明遠把藍皮冊子推到桌邊。

  「讓他自己翻一遍,翻完了還我。」

  青禾猶豫了一下。

  「夫子,您覺得糯糯會給王府帶來麻煩嗎?」

  周明遠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張被鎮紙壓著的糖紙上。

  上面印著的「草莓味」三個字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沒有回答青禾的問題。

  「走吧。」

  「是。」

  青禾抱著衣裳退出了書房。

  周明遠一個人坐在桌前,把那盞快燃到底的蠟燭撥了撥芯。

  火焰重新亮起來,照著他滿臉的褶子和一雙精光內斂的老眼。

  周明遠:(ᓀ‸ᓂ)

  「非人間已知之地。」

  他念了一遍自己寫的話,忽然哼了一聲。

  「周明遠啊周明遠,你要是把這句話拿到朝堂上去說,滿殿文武怕不是得以為你老糊塗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得藍皮冊子的封面翻了一頁。

  露出那行「保質期十二個月」的抄寫。

  窗外月色清寒,偏院方向隱隱傳來一聲奶糊糊的笑。

  周明遠的手撐在窗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不是妖,不是邪,不是鬼神之說可以解釋。」

  他自言自語。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

  他的半目朝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張糖紙對著燭光照了照,紙張薄透均勻,連一個氣泡都沒有。

  「這張紙的工藝,我大梁最好的紙坊做不出來。」

  他把糖紙輕輕放回木匣,蓋上蓋子,推進書架深處。

  「不管她從哪來的,能帶出這些東西的地方,比大梁強出去的,何止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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