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鵝鵝鵝
「那邊的奶奶，會不會也在等她？」
沈鹿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到姜嶼舟以為她在自言自語，含糊地「嗯」了一聲就靠著椅背補覺去了。
而在大梁燕王府，一位老太妃確實在等。
亥時不到，榮安堂的燈就亮了。
老太妃坐在暖炕上，面前擺了一碟桂花糕，一碗紅棗蓮子湯，還有一個小碟子裡裝了幾顆蜜餞果子。
劉嬤嬤看著這陣仗，嘴角抽了一下。
「太妃，您這是擺宴席呢？」
「小孩子嘴饞，多備些不是壞事。」
「可她未必今夜來榮安堂啊。」
「她來了就吃，不來我自己吃。」
老太妃撥著佛珠，語氣理直氣壯。
劉嬤嬤：(´ー`；)
她太了解自家太妃了，認準了一件事，連佛祖都拉不回來。
亥時一刻。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小碎步聲，吧嗒吧嗒吧嗒，跟小鹿蹄子似的往這邊跑。
老太妃的佛珠停了。
門帘一掀，青禾牽著糯糯走進來了。
準確地說，不是牽，是被拽的。
糯糯攥著青禾的手指頭往前拖，整個人恨不得飛過來。
「奶奶！」
她鬆開青禾的手，張著兩隻胳膊衝過來，到了暖炕前面還是夠不著，兩隻小手扒著炕沿急得直跳。
「上來上來上來！」
老太妃笑出了聲，彎腰把她撈上來。
糯糯嗖地鑽進老太妃懷裡，小腦袋在她胸口拱了兩下才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窩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四歲半標準的滿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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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糯好想奶奶！」
「才一天沒見，就想了？」
「才一天也想嘛！」
老太妃拍了拍她的背，轉頭看了青禾一眼。
「來了多久了？」
「剛到，在偏院出現就直接喊著要來榮安堂。」
青禾：(ㅎ_ㅎ；)
「跑得比兔子還快，奴婢攔都攔不住。」
老太妃低頭看懷裡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嘴角彎了彎，把桂花糕端到她面前。
「來，先吃點東西。」
糯糯的鼻子條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頭，看到了那碟桂花糕，眼珠子肉眼可見地亮了。
「桂花糕！」
「好好吃！奶奶這裡的桂花糕比偏院的還好吃！」
「都是一個廚房做的，能有什麼區別。」
「有！在奶奶這裡吃的就是更好吃！」
老太妃被她這個四歲半的彩虹屁逗笑了。
劉嬤嬤在旁邊輕聲嘟囔了一句。
「這嘴甜的，醃蜜罐子裡泡出來的也不過如此了。」
糯糯吃了兩塊桂花糕，又喝了半碗紅棗蓮子湯，小肚子鼓起來了，摸著肚子靠在老太妃身上，兩隻小短腿晃來晃去。
忽然她一拍手。
「奶奶！差點忘了！糯糯今天要背一首詩給你聽！」
老太妃正在給她擦嘴角的糕屑，手頓了一下。
「詩？」
「對！是我那邊的奶奶今天教的！可好聽了！」
糯糯從老太妃懷裡坐直了，脊背挺得筆直，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要上台表演的架勢。
青禾停下了手裡的活，劉嬤嬤也轉過頭來。
榮安堂安靜下來。
糯糯深吸一口氣，小胸脯鼓了鼓。
「鵝鵝鵝！」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敲了一下銀鈴。
「曲項向天歌！」
念到這一句的時候她彎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模仿奶奶白天做的那個鵝抬頭的動作，小下巴往上抬，差點仰到後面去。
青禾趕緊伸手在她身後擋了一下。
糯糯沒注意，繼續念。
「白毛浮綠水！」
她兩隻小手在面前比劃了一下，平著往兩邊推開，比划水面的樣子。
「紅掌撥清波！」
最後一句她念得格外響亮，念完了還拍了兩下手，仰著臉看老太妃，一臉的驕傲和期待。
「好不好聽！」
榮安堂里沒有人說話。
老太妃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
先是意外，然後是認真，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動。
「再念一遍。」
糯糯以為奶奶沒聽清，又背了一遍，這次念得更慢更清楚。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老太妃的手落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這首詩，你那邊的奶奶教的？」
「對呀！奶奶說這叫詠鵝！」
「你奶奶說叫什麼？」
「詠鵝！鵝的鵝！」
老太妃轉頭看青禾。
「記下來。」
青禾反應過來，趕緊從袖中掏出隨身帶的小簿子和墨筆，蹲在矮几邊上飛快地寫。
寫完之後，她把簿子遞給老太妃。
老太妃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她念出聲來，聲音很慢。
「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念完，她閉上眼睛，默了片刻，又睜開。
「二十字。寫盡了一隻鵝浮於水面的聲，色，姿，態。」
她的目光落回糯糯身上。
「用詞淺白，一個生僻字都沒有，三歲稚童聽一遍就能明白描的是什麼光景。但越品越見功力，這份有意的淺白比刻意的深奧要難上百倍。」
劉嬤嬤在旁邊聽了半天，小聲插了一句。
「太妃的意思是，這首詩寫得好？」
「何止是好。」
老太妃把簿子合上，拿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紙面。
「是大梁詩壇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首的好。」
青禾：(°△°|||)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記下的那幾行字，腦子裡隱隱覺得太妃的評價是不是太重了些。
但她不敢說。
糯糯聽不懂大人的評價，只知道奶奶在夸這首詩好，高興得兩隻小腳在暖炕上蹬了蹬。
「好聽吧！我奶奶說這是很有名的詩！小朋友都要背的！」
「小朋友都要背？」
「對呀！幼兒園中班的小朋友都會背！」
老太妃安靜了兩息。
「你那邊的孩子，都背這樣的詩？」
「嗯！奶奶還教了糯糯好多首呢！什麼鋤禾日當午，什麼春眠不覺曉，好多好多！」
老太妃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一個讓三歲稚童以淺白入韻的詩壇，一個讓所有小朋友都會背詩的世界。
她那邊的奶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糯糯。」
「嗯？」
「你奶奶，是個有大學問的人。」
糯糯歪著頭想了想，表情認真極了。
「爺爺也這麼說！爺爺說奶奶以前教過好多好多學生，比爺爺厲害！但是奶奶說爺爺做飯比奶奶厲害，他們兩個誰也不服誰！」
老太妃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你爺爺是做什麼的？」
「爺爺是大廚！做飯可好吃了！什麼紅燒肉啊排骨啊土豆啊，都會做！」
「你爺爺還教你做過蛋炒飯，對吧？」
「對呀對呀！先放油油，再放雞蛋蛋！奶奶你怎麼知道的？」
「世子跟我說的。」
老太妃輕輕笑了一聲。
「你在那邊有奶奶教詩，爺爺教做菜。跑到我們這兒來，就把學到的東西帶過來了。」
她低頭看著糯糯的眼睛。
「糯糯，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一隻小信鴿。」
「信鴿？信鴿是什麼？」
「就是幫兩個地方傳話的鳥。」
「像小鳥一樣飛來飛去？」
「對。你把那邊的好東西叼到這邊來，以後說不定還能把這邊的好東西叼回去。」
糯糯認真地想了兩秒。
「可是糯糯不會飛。」
老太妃笑得眼角的皺紋全舒展開了。
劉嬤嬤忍不住偏過頭去，肩膀抖了兩下。
青禾攥著簿子，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才沒笑出聲。
糯糯：(•̀ᴗ•́)
她還在很認真地想怎麼飛。
時間過了很久。
小油燈的火焰跳了又跳，窗外的月光慢慢移過了榮安堂的窗紗。
糯糯窩在老太妃懷裡，零零碎碎地講了一堆今天在爺爺家的事。
說了西瓜多甜，奶奶模仿鵝多好笑，爸爸小時候背詩背了兩天多笨。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老太妃一直拍著她的背，有一下沒一下的，像拍自己的孩子入睡一樣。
「奶奶。」
「嗯。」
「糯糯明天還來。」
「好，奶奶等你。」
「糯糯還要教那個，那個蛋炒飯。」
「好，廚房都給你備著。」
糯糯的眼皮越來越沉。
「奶奶，你要好好吃飯噢，不許不吃飯。」
「好。」
「拉鉤。」
一隻胖嘟嘟的小手指伸出來。
老太妃怔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布滿皺紋的手指勾住了那根短短的小指頭。
糯糯滿意地「嗯」了一聲，眼睛徹底閉上了。
呼吸變得綿長。
身體的邊緣開始泛起那層薄薄的光。
老太妃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正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的小東西，手臂收緊了一些，又鬆開。
她知道留不住，但還是收緊了那一下。
光散了。
懷裡空了。
只剩下衣襟前面一小片殘留的奶香味，和小指頭勾過的那一點觸感。
老太妃坐在暖炕上，一動不動。
劉嬤嬤不敢出聲。
青禾站在角落裡，眼圈紅了。
很久之後，老太妃開口了。
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捏著佛珠的手指關節泛著白。
「青禾。」
「奴婢在。」
「那首詩，明天拿給珩兒看看。」
「是。」
老太妃頓了頓，目光落在懷中空出來的那一小塊被褥上。
「再告訴他，讓廚房備雞蛋和隔夜米飯的事，以後不必他操心了。」
「榮安堂的灶，我來開。」
沈鹿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到姜嶼舟以為她在自言自語，含糊地「嗯」了一聲就靠著椅背補覺去了。
而在大梁燕王府，一位老太妃確實在等。
亥時不到，榮安堂的燈就亮了。
老太妃坐在暖炕上，面前擺了一碟桂花糕，一碗紅棗蓮子湯，還有一個小碟子裡裝了幾顆蜜餞果子。
劉嬤嬤看著這陣仗，嘴角抽了一下。
「太妃，您這是擺宴席呢？」
「小孩子嘴饞，多備些不是壞事。」
「可她未必今夜來榮安堂啊。」
「她來了就吃，不來我自己吃。」
老太妃撥著佛珠，語氣理直氣壯。
劉嬤嬤：(´ー`；)
她太了解自家太妃了，認準了一件事，連佛祖都拉不回來。
亥時一刻。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小碎步聲，吧嗒吧嗒吧嗒，跟小鹿蹄子似的往這邊跑。
老太妃的佛珠停了。
門帘一掀，青禾牽著糯糯走進來了。
準確地說，不是牽，是被拽的。
糯糯攥著青禾的手指頭往前拖，整個人恨不得飛過來。
「奶奶！」
她鬆開青禾的手，張著兩隻胳膊衝過來，到了暖炕前面還是夠不著，兩隻小手扒著炕沿急得直跳。
「上來上來上來！」
老太妃笑出了聲，彎腰把她撈上來。
糯糯嗖地鑽進老太妃懷裡，小腦袋在她胸口拱了兩下才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窩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四歲半標準的滿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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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糯好想奶奶！」
「才一天沒見，就想了？」
「才一天也想嘛！」
老太妃拍了拍她的背，轉頭看了青禾一眼。
「來了多久了？」
「剛到，在偏院出現就直接喊著要來榮安堂。」
青禾：(ㅎ_ㅎ；)
「跑得比兔子還快，奴婢攔都攔不住。」
老太妃低頭看懷裡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嘴角彎了彎，把桂花糕端到她面前。
「來，先吃點東西。」
糯糯的鼻子條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頭，看到了那碟桂花糕，眼珠子肉眼可見地亮了。
「桂花糕！」
「好好吃！奶奶這裡的桂花糕比偏院的還好吃！」
「都是一個廚房做的，能有什麼區別。」
「有！在奶奶這裡吃的就是更好吃！」
老太妃被她這個四歲半的彩虹屁逗笑了。
劉嬤嬤在旁邊輕聲嘟囔了一句。
「這嘴甜的，醃蜜罐子裡泡出來的也不過如此了。」
糯糯吃了兩塊桂花糕，又喝了半碗紅棗蓮子湯，小肚子鼓起來了，摸著肚子靠在老太妃身上，兩隻小短腿晃來晃去。
忽然她一拍手。
「奶奶！差點忘了！糯糯今天要背一首詩給你聽！」
老太妃正在給她擦嘴角的糕屑，手頓了一下。
「詩？」
「對！是我那邊的奶奶今天教的！可好聽了！」
糯糯從老太妃懷裡坐直了，脊背挺得筆直，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要上台表演的架勢。
青禾停下了手裡的活，劉嬤嬤也轉過頭來。
榮安堂安靜下來。
糯糯深吸一口氣，小胸脯鼓了鼓。
「鵝鵝鵝！」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敲了一下銀鈴。
「曲項向天歌！」
念到這一句的時候她彎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模仿奶奶白天做的那個鵝抬頭的動作，小下巴往上抬，差點仰到後面去。
青禾趕緊伸手在她身後擋了一下。
糯糯沒注意，繼續念。
「白毛浮綠水！」
她兩隻小手在面前比劃了一下，平著往兩邊推開，比划水面的樣子。
「紅掌撥清波！」
最後一句她念得格外響亮，念完了還拍了兩下手，仰著臉看老太妃，一臉的驕傲和期待。
「好不好聽！」
榮安堂里沒有人說話。
老太妃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
先是意外，然後是認真，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動。
「再念一遍。」
糯糯以為奶奶沒聽清，又背了一遍，這次念得更慢更清楚。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老太妃的手落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這首詩，你那邊的奶奶教的？」
「對呀！奶奶說這叫詠鵝！」
「你奶奶說叫什麼？」
「詠鵝！鵝的鵝！」
老太妃轉頭看青禾。
「記下來。」
青禾反應過來，趕緊從袖中掏出隨身帶的小簿子和墨筆，蹲在矮几邊上飛快地寫。
寫完之後，她把簿子遞給老太妃。
老太妃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她念出聲來，聲音很慢。
「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念完，她閉上眼睛，默了片刻，又睜開。
「二十字。寫盡了一隻鵝浮於水面的聲，色，姿，態。」
她的目光落回糯糯身上。
「用詞淺白，一個生僻字都沒有，三歲稚童聽一遍就能明白描的是什麼光景。但越品越見功力，這份有意的淺白比刻意的深奧要難上百倍。」
劉嬤嬤在旁邊聽了半天，小聲插了一句。
「太妃的意思是，這首詩寫得好？」
「何止是好。」
老太妃把簿子合上，拿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紙面。
「是大梁詩壇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首的好。」
青禾：(°△°|||)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記下的那幾行字，腦子裡隱隱覺得太妃的評價是不是太重了些。
但她不敢說。
糯糯聽不懂大人的評價，只知道奶奶在夸這首詩好，高興得兩隻小腳在暖炕上蹬了蹬。
「好聽吧！我奶奶說這是很有名的詩！小朋友都要背的！」
「小朋友都要背？」
「對呀！幼兒園中班的小朋友都會背！」
老太妃安靜了兩息。
「你那邊的孩子，都背這樣的詩？」
「嗯！奶奶還教了糯糯好多首呢！什麼鋤禾日當午，什麼春眠不覺曉，好多好多！」
老太妃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一個讓三歲稚童以淺白入韻的詩壇，一個讓所有小朋友都會背詩的世界。
她那邊的奶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糯糯。」
「嗯？」
「你奶奶，是個有大學問的人。」
糯糯歪著頭想了想，表情認真極了。
「爺爺也這麼說！爺爺說奶奶以前教過好多好多學生，比爺爺厲害！但是奶奶說爺爺做飯比奶奶厲害，他們兩個誰也不服誰！」
老太妃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你爺爺是做什麼的？」
「爺爺是大廚！做飯可好吃了！什麼紅燒肉啊排骨啊土豆啊，都會做！」
「你爺爺還教你做過蛋炒飯，對吧？」
「對呀對呀！先放油油，再放雞蛋蛋！奶奶你怎麼知道的？」
「世子跟我說的。」
老太妃輕輕笑了一聲。
「你在那邊有奶奶教詩，爺爺教做菜。跑到我們這兒來，就把學到的東西帶過來了。」
她低頭看著糯糯的眼睛。
「糯糯，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一隻小信鴿。」
「信鴿？信鴿是什麼？」
「就是幫兩個地方傳話的鳥。」
「像小鳥一樣飛來飛去？」
「對。你把那邊的好東西叼到這邊來，以後說不定還能把這邊的好東西叼回去。」
糯糯認真地想了兩秒。
「可是糯糯不會飛。」
老太妃笑得眼角的皺紋全舒展開了。
劉嬤嬤忍不住偏過頭去，肩膀抖了兩下。
青禾攥著簿子，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才沒笑出聲。
糯糯：(•̀ᴗ•́)
她還在很認真地想怎麼飛。
時間過了很久。
小油燈的火焰跳了又跳，窗外的月光慢慢移過了榮安堂的窗紗。
糯糯窩在老太妃懷裡，零零碎碎地講了一堆今天在爺爺家的事。
說了西瓜多甜，奶奶模仿鵝多好笑，爸爸小時候背詩背了兩天多笨。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老太妃一直拍著她的背，有一下沒一下的，像拍自己的孩子入睡一樣。
「奶奶。」
「嗯。」
「糯糯明天還來。」
「好，奶奶等你。」
「糯糯還要教那個，那個蛋炒飯。」
「好，廚房都給你備著。」
糯糯的眼皮越來越沉。
「奶奶，你要好好吃飯噢，不許不吃飯。」
「好。」
「拉鉤。」
一隻胖嘟嘟的小手指伸出來。
老太妃怔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布滿皺紋的手指勾住了那根短短的小指頭。
糯糯滿意地「嗯」了一聲，眼睛徹底閉上了。
呼吸變得綿長。
身體的邊緣開始泛起那層薄薄的光。
老太妃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正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的小東西，手臂收緊了一些，又鬆開。
她知道留不住，但還是收緊了那一下。
光散了。
懷裡空了。
只剩下衣襟前面一小片殘留的奶香味，和小指頭勾過的那一點觸感。
老太妃坐在暖炕上，一動不動。
劉嬤嬤不敢出聲。
青禾站在角落裡，眼圈紅了。
很久之後，老太妃開口了。
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捏著佛珠的手指關節泛著白。
「青禾。」
「奴婢在。」
「那首詩，明天拿給珩兒看看。」
「是。」
老太妃頓了頓，目光落在懷中空出來的那一小塊被褥上。
「再告訴他，讓廚房備雞蛋和隔夜米飯的事，以後不必他操心了。」
「榮安堂的灶，我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