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算計
入秋之後，清晨的江風微涼，吹拂著安慶城頭。
自洪承疇入城坐鎮，這座在風雨中飄颻的孤城，總算勉強穩住了陣腳。
然而，好景不長。
城外，賀人龍率領的明軍如同瘋魔一般，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外圍據點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接連陷落，如今，明軍的兵鋒已直指安慶城牆，黑壓壓的營寨如同烏雲壓境，令人窒息。
城內的清軍將領們，剛剛燃起的一點底氣，再次被這排山倒海的攻勢擊得粉碎。絕望的情緒，如同這冬日的寒氣，順著甲冑的縫隙往骨頭裡鑽。
這日，天色陰沉。洪承疇身披大氅，在親兵的簇擁下緩緩登上城頭。他面容清癯，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城頭那些面色慘白、眼神遊移的守將。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用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來安撫軍心，迎接即將到來的血戰。
可當他扶垛遠眺時，卻愣住了。
城外，明軍大營旌旗依舊，卻鴉雀無聲。
沒有戰鼓，沒有吶喊，連營寨里的炊煙都顯得有氣無力。那原本如烈火般吞噬一切的攻勢，竟在這最該一鼓作氣的時候，詭異地停滯了。
「賀瘋子……為何不攻城了？」
一名副將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驚疑不定。諸將面面相覷，心中的恐懼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因為這份反常而愈發濃重。
洪承疇盯著那片死寂的軍營看了許久，緊繃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他轉過身，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朗聲道：「安慶無憂矣！諸位，皆有大功！」
眾人愕然，正欲開口詢問，便見一名信使急匆匆地奔上城頭，跪倒在地，高舉一封火漆密信：「啟稟中堂！豫王急信！」
洪承疇接過信，指尖挑開火漆，展開細閱。隨著目光掃過，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深邃，最終化作一聲輕笑。
「議和之事，雖被賀人龍從中作梗攪了局，但王爺與左良玉，早已在私下定了密約。」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紙，語氣輕鬆得彷佛在談論天氣，「眼下，王爺已主動放棄江寧，撤往鎮江。而那左良玉，正順水推舟，接手江寧！」
他將信件遞給身旁的參將，負手而立，俯瞰著城下：「賀人龍，已然失去了奪取江寧的機會。如今他區區三萬人馬，繼續猛攻我這安慶，還有什麼意義？」
信件在諸將手中傳遞，原本死寂的城頭，漸漸響起了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是啊，左良玉即將占據南京，那是潑天的功勞。
賀人龍就算拼光了老本拿下安慶，難道還要繼續東進，去和同為明臣的左良玉爭功嗎？
洪承疇看著眾人放鬆下來的神情，心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想當年，賀人龍不過是他麾下的一員偏將，若非自己慧眼識珠，破格提拔，他賀瘋子哪有今日之威名？
可如今，自己降了清廷，成了這城頭守將；而昔日部將，卻依舊保著朱明江山，兩蹶名王，威震天下，成了漢人的擎天白玉柱。
這對比，何其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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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看著賀人龍被擋在安慶城下，眼睜睜看著勝利果實被左良玉摘走，洪承疇的心裡，竟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快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當初賀人龍揮師東下，數日之間，全取贛北，兵鋒直指南京，江南人心惶惶，連那些驕縱的八旗貴族都束手無策時，唯有他看穿了這局棋。
他主動向多鐸獻計，孤身入安慶，就是要做這顆釘子。如今，賀人龍停兵，必是收到了左良玉進兵南京的訊息。
這安慶城，看似危如累卵，實則穩如泰山。
洪承疇迎著寒風，嘴角的笑意愈發舒展。
舒坦得很。
……
與此同時，明軍大帳內，氣氛卻壓抑得彷佛能擰出水來。
「砰！」
一隻粗瓷茶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這必然是多鐸與左良玉私下媾和！兩人之間若沒有見不得人的交易，老子把姓氏倒過來寫！」一名滿臉橫肉的參將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是明擺著的事！」另一人咬牙切齒，「多鐸就是忌憚猛帥，不願猛帥掌握朝廷大權，才故意給左良玉這個機會！讓這『長腿將軍』來噁心咱們！」
「知道又如何？算腳程，眼下左良玉怕是已經進南京城了！」
「哇呀呀！氣煞我也！」
大帳內人聲鼎沸，武將們義憤填膺，怒火幾乎要將帳篷掀翻。多鐸對左良玉不設防，任由其長驅直入；而賀人龍的人馬，卻被安慶、池州的清軍死死咬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左良玉摘了桃子。
相比於武將們的暴跳如雷，帳內角落裡的謀士們，卻沉默得可怕。
賀人龍端坐在帥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案上的輿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賀人龍眼皮微抬，目光如電。
王夫之不退反進，語速極快：「多鐸棄南京，並非敗退，而是主動甩包袱！他把南京扔給左良玉，就是要把我們與左良玉逼成仇敵！若是猛帥因此頓兵不進，多鐸便成功扶持了左良玉，阻止國公掌握朝廷，讓朝廷始終處於分裂，無心北顧。若是國公含怒進兵，與左良玉兵戎相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虜廷正好坐山觀虎鬥，見我們兩敗俱傷。多鐸此計，真是歹毒啊！」
無論進退，都在多鐸算計之中。
賀人龍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起伏漸漸平息。他眼中的怒火併未熄滅，卻被一層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了下去。
「多鐸年少成名，從征以來少有敗績。」他切齒道，聲音沙啞，「此人向來驕縱狂傲，何時有此等智計？」
「確實不像是多鐸的手筆。」軍師趙顥從陰影中走出，搖了搖頭，「多半是有人獻策。不過，不管是誰的主意，眼下確實給我軍造成了大麻煩。左良玉撲向南京，我軍被清軍所阻，已然失去先機。」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賀人龍：「當務之急，是該議如何應對！」
賀人龍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傳令。」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全軍後撤三十里，紮營休整。」
帳內眾人皆是一愣。
「猛帥，難道就此放棄，真讓左良玉摘了桃子？」
「猛帥！不可啊！南京就在眼睛，豈能放棄！」
自洪承疇入城坐鎮，這座在風雨中飄颻的孤城，總算勉強穩住了陣腳。
然而，好景不長。
城外，賀人龍率領的明軍如同瘋魔一般，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外圍據點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接連陷落，如今，明軍的兵鋒已直指安慶城牆，黑壓壓的營寨如同烏雲壓境，令人窒息。
城內的清軍將領們，剛剛燃起的一點底氣，再次被這排山倒海的攻勢擊得粉碎。絕望的情緒，如同這冬日的寒氣，順著甲冑的縫隙往骨頭裡鑽。
這日，天色陰沉。洪承疇身披大氅，在親兵的簇擁下緩緩登上城頭。他面容清癯，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城頭那些面色慘白、眼神遊移的守將。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用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來安撫軍心，迎接即將到來的血戰。
可當他扶垛遠眺時，卻愣住了。
城外，明軍大營旌旗依舊，卻鴉雀無聲。
沒有戰鼓，沒有吶喊，連營寨里的炊煙都顯得有氣無力。那原本如烈火般吞噬一切的攻勢，竟在這最該一鼓作氣的時候，詭異地停滯了。
「賀瘋子……為何不攻城了？」
一名副將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驚疑不定。諸將面面相覷，心中的恐懼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因為這份反常而愈發濃重。
洪承疇盯著那片死寂的軍營看了許久，緊繃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他轉過身，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朗聲道：「安慶無憂矣！諸位，皆有大功！」
眾人愕然，正欲開口詢問，便見一名信使急匆匆地奔上城頭，跪倒在地，高舉一封火漆密信：「啟稟中堂！豫王急信！」
洪承疇接過信，指尖挑開火漆，展開細閱。隨著目光掃過，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深邃，最終化作一聲輕笑。
「議和之事，雖被賀人龍從中作梗攪了局，但王爺與左良玉，早已在私下定了密約。」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紙，語氣輕鬆得彷佛在談論天氣，「眼下，王爺已主動放棄江寧，撤往鎮江。而那左良玉，正順水推舟，接手江寧！」
他將信件遞給身旁的參將，負手而立，俯瞰著城下：「賀人龍，已然失去了奪取江寧的機會。如今他區區三萬人馬，繼續猛攻我這安慶，還有什麼意義？」
信件在諸將手中傳遞，原本死寂的城頭，漸漸響起了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是啊，左良玉即將占據南京，那是潑天的功勞。
賀人龍就算拼光了老本拿下安慶，難道還要繼續東進，去和同為明臣的左良玉爭功嗎？
洪承疇看著眾人放鬆下來的神情，心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想當年，賀人龍不過是他麾下的一員偏將，若非自己慧眼識珠，破格提拔，他賀瘋子哪有今日之威名？
可如今，自己降了清廷，成了這城頭守將；而昔日部將，卻依舊保著朱明江山，兩蹶名王，威震天下，成了漢人的擎天白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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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動向多鐸獻計，孤身入安慶，就是要做這顆釘子。如今，賀人龍停兵，必是收到了左良玉進兵南京的訊息。
這安慶城，看似危如累卵，實則穩如泰山。
洪承疇迎著寒風，嘴角的笑意愈發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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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明軍大帳內，氣氛卻壓抑得彷佛能擰出水來。
「砰！」
一隻粗瓷茶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這必然是多鐸與左良玉私下媾和！兩人之間若沒有見不得人的交易，老子把姓氏倒過來寫！」一名滿臉橫肉的參將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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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武將們的暴跳如雷，帳內角落裡的謀士們，卻沉默得可怕。
賀人龍端坐在帥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案上的輿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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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虜廷正好坐山觀虎鬥，見我們兩敗俱傷。多鐸此計，真是歹毒啊！」
無論進退，都在多鐸算計之中。
賀人龍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起伏漸漸平息。他眼中的怒火併未熄滅，卻被一層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了下去。
「多鐸年少成名，從征以來少有敗績。」他切齒道，聲音沙啞，「此人向來驕縱狂傲，何時有此等智計？」
「確實不像是多鐸的手筆。」軍師趙顥從陰影中走出，搖了搖頭，「多半是有人獻策。不過，不管是誰的主意，眼下確實給我軍造成了大麻煩。左良玉撲向南京，我軍被清軍所阻，已然失去先機。」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賀人龍：「當務之急，是該議如何應對！」
賀人龍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傳令。」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全軍後撤三十里，紮營休整。」
帳內眾人皆是一愣。
「猛帥，難道就此放棄，真讓左良玉摘了桃子？」
「猛帥！不可啊！南京就在眼睛，豈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