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私會
浙北湖州府，吉安州扼守著南直隸與浙江的咽喉。
是夜，苦嶺關厚重的關門在令人牙酸的磨擦聲中悄然開啟。
左良玉裹緊大氅，在一隊親衛騎兵的簇擁下，藉著濃稠如墨的夜色，如一條暗蛇般滑出關隘。
破曉時分，隊伍已深入南直隸廣德州境內二十餘里。
晨霧還未散盡，官道旁的一處村寨外，十幾抹刺眼的白甲如幽靈般浮現。
那是十餘騎滿洲兵。
他們一手輕攏韁繩，一手斜提長槍，馬鞍旁掛著的騎弓與箭壺隨著戰馬的踱步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這些白甲兵，勒馬佇立一處土坡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迎面而來的明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左良玉猛地一拽韁繩，戰馬嘶鳴著停下。
身後眾騎齊齊勒馬，手按刀柄，如臨大敵地盯著前方。
左良玉不願離開杭州這溫柔鄉，可何騰蛟那一鬧，不僅毆傷了清使，更把明面上的和議砸得粉碎。
如今，他只能親自涉險，去見多鐸，試圖在暗處把這盤棋續上。
「上前探探底。」左良玉下頜緊繃，沉聲下令。
一員偏將打馬而出，在清軍陣前勒馬，用生硬的滿語交談了幾句，便匆匆折返。
「左帥，是多鐸的親衛！多鐸就在前面的鎮子裡候著。」
左良玉微微頷首，目光掃向身側：「金聲桓，你帶一隊人馬散開警戒，若有變故，立刻在外圍接應。」
「末將遵命！」紅臉長髯的金聲桓於馬上抱拳，隨即一揮手，帶著人馬隱入晨霧。
「兒郎們，隨本帥去會會這位豫王爺。」左良玉一夾馬腹，隊伍一分為二，跟著引路的清軍向鎮子深處走去。
剛踏入鎮口，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直往鼻腔里鑽。
久經沙場的將領們齊齊皺起眉頭，手不自覺地摸向了刀柄。
帶路的清將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們一眼，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左大帥，裡面請吧，王爺可是恭候多時了。」
左良玉沒有接話，只是與麾下將領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繼續催馬向前。
入眼之處，宛如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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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滿地屍首，殘肢斷臂浸在暗紅的血泊中，幾隻烏鴉和蒼蠅正在屍體上嗡嗡盤旋。
街道兩側，清兵持矛按刀，如泥塑般佇立。
十幾名衣衫襤褸的婦女被反綁著雙手，蜷縮在冰冷的牆角，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當看到左良玉一行人身上的大明甲冑時，那些原本死寂的女人眼中驟然亮起微光，喉嚨里發出壓抑的低呼，拼命地朝這邊扭動身軀。
「啪！啪！」
看守的清軍毫不留情地掄起刀背，狠狠砸在她們單薄的脊背上，伴隨著粗鄙的喝罵。
左鎮兵將們眼角抽搐，面露不忍。
左良玉騎在馬上，亦是蹙眉，他猛地轉過頭：「快走！本帥看不得百姓受苦！」
一行人夾馬狂奔，將呼救挨打的婦人丟在身後，很快便到了鎮中空地。
這裡近百名白甲兵如鐵壁般佇立。
空地中央，多鐸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馬紮上，正與幾名部將分食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煮豬肉。
「豫王爺！」左良玉翻身下馬，神情凝重上前。
多鐸隨手將沾著油脂的匕首擲在案上，接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呵呵，是左國公來了。」
左良玉心頭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氣道：「王爺，杭州之事，絕非本帥與朝廷本意！那是依附於賀人龍的西勛派肆意妄為，故意破壞議和大計，還請王爺明鑑！」
多鐸終於抬起眼，眯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
他當然知道內情，但使者是在左良玉的地盤上出的事，這口黑鍋，左良玉不背也得背。
眼下他急於從江南抽身，急需左良玉來接這個爛攤子。
但他主動讓出江南，和左良玉搖尾乞憐地來求，這兩者能榨出的油水，可是天壤之別。
「哼。」多鐸冷笑一聲，將擦手的帕子隨意丟在地上，「本王此番議和，誠意十足。可爾等倒好，縱容賊子毆傷使者，這是把本王和大清的顏面踩在腳底下碾啊！既然爾等毫無誠意，這議和，不議也罷！」
左良玉臉色驟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頭，語氣急促：「豫王！本帥今日親赴此地，便是最大的誠意！議和之事，絕不能斷！明面上走不通，我們大可暗中締結密約！只要王爺助本帥拿下南京，王爺有何條件，本帥絕不皺一下眉頭！」
……
安慶城外的江面上，水波蕩漾。
賀人龍站在戰船船頭，江風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在探查完清軍在安慶的布防後，他眉頭緊鎖，下令返航黃石磯。
戰船剛靠岸，賀人龍大步流星地走向大營。還沒走到中軍帳，一名親兵便神色慌張地迎了上來，雙手遞上一封書信：「啟稟猛帥，杭州急信！」
賀人龍心頭猛地一凜，一把抓過信件。指尖觸到火漆印泥的瞬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左良玉與東林黨把持著杭州朝政，鐵了心要和清廷媾和。僅憑何騰蛟幾個人，根本攔不住。莫不是杭州那邊已經簽了城下之盟？
眼下洪承疇坐鎮安慶，張存仁布防池州，死死卡住了大軍東進的咽喉。
他賀人龍還打著大明的旗號，若是朝廷真的議和，大軍便失了繼續東進的名分。
他屏住呼吸，猛地撕開蠟封。抽出信箋，目光掃過上面的墨跡，他緊繃的肩膀突然鬆了下來，神情變幻莫測。
「國公，可是議和有了定論？」隨行的軍師王夫之見狀，忍不住出聲詢問。
賀人龍將信箋遞了過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嘆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我大明養士近三百年，終究還是有脊樑的！夏允彝夏給諫，真乃忠臣也！這議和，被他給攪黃了！」
議和破裂，左良玉妄圖借清軍之手收復南京、獨攬大功的算盤，算是徹底砸了。
如此一來，他們西勛派只需在湖廣穩住陣腳，再順流而下，這收復南京的潑天大功，便只能落在他們頭上。
到那時，大明朝堂之上，必是他們西勛派一家獨大！
有權便有勢，有勢便有利。周圍的幕僚們眼中紛紛亮起精光，難掩喜色。
王夫之接過信箋，快速掃過，又遞給旁人，撫須嘆道：「夏給諫，國士無雙啊！」
幾位幕僚傳閱完畢，神色動容。夏允彝所屬的幾社乃是東林分支，誰能想到，在這看似柔靡的東南官紳之中，竟還藏著這等捨身取義的君子。
賀人龍負手而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議和既被攪黃，多鐸派洪承疇死守安慶，也就說得通了。他這是交易被毀，不願讓本帥建功啊。」
說罷，他大手一揮：「入帳，議事！」
眾人掀簾步入中軍帳。軍師趙顥立刻吩咐參軍，根據最新探查的情報布置沙盤。
不一會兒，安慶、池州一帶的山川地貌便在沙盤上呈現出來。
「啟稟猛帥，」趙顥指著沙盤沉聲匯報導，「時下長江北岸，安慶城由洪承疇親自坐鎮；長江南岸，池州府則是張存仁布防。」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這洪承疇不必多說，那張存仁，更是個鐵桿的漢賊。此人本是遼東邊軍出身，崇禎年間官至寧遠副將，隸屬祖大壽麾下。崇禎四年大凌河之戰，祖大壽被困，張存仁便隨一眾遼將降了後金，被編入漢軍鑲藍旗。他降得早，皇太極在世時便深得滿洲貴族信任。如今，他與孟喬芳、佟養甲、李國英並稱，是洪承疇之下，大清最倚重的四位漢人總督。」
從江西的毫不設防，到如今安慶、池州的嚴防死守，江南清軍的戰略，似乎已經變了。
賀人龍死死盯著沙盤，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安慶與池州的位置上，聲音低沉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安慶有洪承疇，池州有張存仁……多鐸這廝，難道真的要不計後果，也要阻撓本帥建功？」
是夜，苦嶺關厚重的關門在令人牙酸的磨擦聲中悄然開啟。
左良玉裹緊大氅，在一隊親衛騎兵的簇擁下，藉著濃稠如墨的夜色，如一條暗蛇般滑出關隘。
破曉時分，隊伍已深入南直隸廣德州境內二十餘里。
晨霧還未散盡，官道旁的一處村寨外，十幾抹刺眼的白甲如幽靈般浮現。
那是十餘騎滿洲兵。
他們一手輕攏韁繩，一手斜提長槍，馬鞍旁掛著的騎弓與箭壺隨著戰馬的踱步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這些白甲兵，勒馬佇立一處土坡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迎面而來的明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左良玉猛地一拽韁繩，戰馬嘶鳴著停下。
身後眾騎齊齊勒馬，手按刀柄，如臨大敵地盯著前方。
左良玉不願離開杭州這溫柔鄉，可何騰蛟那一鬧，不僅毆傷了清使，更把明面上的和議砸得粉碎。
如今，他只能親自涉險，去見多鐸，試圖在暗處把這盤棋續上。
「上前探探底。」左良玉下頜緊繃，沉聲下令。
一員偏將打馬而出，在清軍陣前勒馬，用生硬的滿語交談了幾句，便匆匆折返。
「左帥，是多鐸的親衛！多鐸就在前面的鎮子裡候著。」
左良玉微微頷首，目光掃向身側：「金聲桓，你帶一隊人馬散開警戒，若有變故，立刻在外圍接應。」
「末將遵命！」紅臉長髯的金聲桓於馬上抱拳，隨即一揮手，帶著人馬隱入晨霧。
「兒郎們，隨本帥去會會這位豫王爺。」左良玉一夾馬腹，隊伍一分為二，跟著引路的清軍向鎮子深處走去。
剛踏入鎮口，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直往鼻腔里鑽。
久經沙場的將領們齊齊皺起眉頭，手不自覺地摸向了刀柄。
帶路的清將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們一眼，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左大帥，裡面請吧，王爺可是恭候多時了。」
左良玉沒有接話，只是與麾下將領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繼續催馬向前。
入眼之處，宛如修羅場。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街巷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滿地屍首，殘肢斷臂浸在暗紅的血泊中，幾隻烏鴉和蒼蠅正在屍體上嗡嗡盤旋。
街道兩側，清兵持矛按刀，如泥塑般佇立。
十幾名衣衫襤褸的婦女被反綁著雙手，蜷縮在冰冷的牆角，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當看到左良玉一行人身上的大明甲冑時，那些原本死寂的女人眼中驟然亮起微光，喉嚨里發出壓抑的低呼，拼命地朝這邊扭動身軀。
「啪！啪！」
看守的清軍毫不留情地掄起刀背，狠狠砸在她們單薄的脊背上，伴隨著粗鄙的喝罵。
左鎮兵將們眼角抽搐，面露不忍。
左良玉騎在馬上，亦是蹙眉，他猛地轉過頭：「快走！本帥看不得百姓受苦！」
一行人夾馬狂奔，將呼救挨打的婦人丟在身後，很快便到了鎮中空地。
這裡近百名白甲兵如鐵壁般佇立。
空地中央，多鐸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馬紮上，正與幾名部將分食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煮豬肉。
「豫王爺！」左良玉翻身下馬，神情凝重上前。
多鐸隨手將沾著油脂的匕首擲在案上，接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呵呵，是左國公來了。」
左良玉心頭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氣道：「王爺，杭州之事，絕非本帥與朝廷本意！那是依附於賀人龍的西勛派肆意妄為，故意破壞議和大計，還請王爺明鑑！」
多鐸終於抬起眼，眯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
他當然知道內情，但使者是在左良玉的地盤上出的事，這口黑鍋，左良玉不背也得背。
眼下他急於從江南抽身，急需左良玉來接這個爛攤子。
但他主動讓出江南，和左良玉搖尾乞憐地來求，這兩者能榨出的油水，可是天壤之別。
「哼。」多鐸冷笑一聲，將擦手的帕子隨意丟在地上，「本王此番議和，誠意十足。可爾等倒好，縱容賊子毆傷使者，這是把本王和大清的顏面踩在腳底下碾啊！既然爾等毫無誠意，這議和，不議也罷！」
左良玉臉色驟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頭，語氣急促：「豫王！本帥今日親赴此地，便是最大的誠意！議和之事，絕不能斷！明面上走不通，我們大可暗中締結密約！只要王爺助本帥拿下南京，王爺有何條件，本帥絕不皺一下眉頭！」
……
安慶城外的江面上，水波蕩漾。
賀人龍站在戰船船頭，江風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在探查完清軍在安慶的布防後，他眉頭緊鎖，下令返航黃石磯。
戰船剛靠岸，賀人龍大步流星地走向大營。還沒走到中軍帳，一名親兵便神色慌張地迎了上來，雙手遞上一封書信：「啟稟猛帥，杭州急信！」
賀人龍心頭猛地一凜，一把抓過信件。指尖觸到火漆印泥的瞬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左良玉與東林黨把持著杭州朝政，鐵了心要和清廷媾和。僅憑何騰蛟幾個人，根本攔不住。莫不是杭州那邊已經簽了城下之盟？
眼下洪承疇坐鎮安慶，張存仁布防池州，死死卡住了大軍東進的咽喉。
他賀人龍還打著大明的旗號，若是朝廷真的議和，大軍便失了繼續東進的名分。
他屏住呼吸，猛地撕開蠟封。抽出信箋，目光掃過上面的墨跡，他緊繃的肩膀突然鬆了下來，神情變幻莫測。
「國公，可是議和有了定論？」隨行的軍師王夫之見狀，忍不住出聲詢問。
賀人龍將信箋遞了過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嘆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我大明養士近三百年，終究還是有脊樑的！夏允彝夏給諫，真乃忠臣也！這議和，被他給攪黃了！」
議和破裂，左良玉妄圖借清軍之手收復南京、獨攬大功的算盤，算是徹底砸了。
如此一來，他們西勛派只需在湖廣穩住陣腳，再順流而下，這收復南京的潑天大功，便只能落在他們頭上。
到那時，大明朝堂之上，必是他們西勛派一家獨大！
有權便有勢，有勢便有利。周圍的幕僚們眼中紛紛亮起精光，難掩喜色。
王夫之接過信箋，快速掃過，又遞給旁人，撫須嘆道：「夏給諫，國士無雙啊！」
幾位幕僚傳閱完畢，神色動容。夏允彝所屬的幾社乃是東林分支，誰能想到，在這看似柔靡的東南官紳之中，竟還藏著這等捨身取義的君子。
賀人龍負手而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議和既被攪黃，多鐸派洪承疇死守安慶，也就說得通了。他這是交易被毀，不願讓本帥建功啊。」
說罷，他大手一揮：「入帳，議事！」
眾人掀簾步入中軍帳。軍師趙顥立刻吩咐參軍，根據最新探查的情報布置沙盤。
不一會兒，安慶、池州一帶的山川地貌便在沙盤上呈現出來。
「啟稟猛帥，」趙顥指著沙盤沉聲匯報導，「時下長江北岸，安慶城由洪承疇親自坐鎮；長江南岸，池州府則是張存仁布防。」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這洪承疇不必多說，那張存仁，更是個鐵桿的漢賊。此人本是遼東邊軍出身，崇禎年間官至寧遠副將，隸屬祖大壽麾下。崇禎四年大凌河之戰，祖大壽被困，張存仁便隨一眾遼將降了後金，被編入漢軍鑲藍旗。他降得早，皇太極在世時便深得滿洲貴族信任。如今，他與孟喬芳、佟養甲、李國英並稱，是洪承疇之下，大清最倚重的四位漢人總督。」
從江西的毫不設防，到如今安慶、池州的嚴防死守，江南清軍的戰略，似乎已經變了。
賀人龍死死盯著沙盤，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安慶與池州的位置上，聲音低沉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安慶有洪承疇，池州有張存仁……多鐸這廝，難道真的要不計後果，也要阻撓本帥建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