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孩兒不孝
禮部公房內，檀香裊裊，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焦灼與沉悶。
明日便是大朝，朝廷要正式接待清使，官吏們穿梭其間，低聲交談，整理著繁複的儀軌與文書。
這看似尋常的外交籌備，實則暗流洶湧，牽動著整個天下大勢的走向。
此時，禮科給事中夏允彝獨坐案前，眉頭緊鎖，胸中鬱結難舒。
他身為東林幾社的中堅，雖非東林黨核心，卻對朝野局勢洞若觀火。
近來，東林黨高層為了東南士紳商賈的利益，正極力推動與清廷議和，這股風聲在朝野上下幾乎已成不可違逆的主流。
但這並不代表著，所有東南紳民，都贊成議和。
他夏允彝就不贊成議和。
去歲清軍鐵騎渡江，江南淪喪，「剃髮令」一出，江南鼎沸，義軍蜂起。
夏允彝曾散盡家財，與陳子龍、沈猶龍、吳志葵等人歃血為盟，集結鄉勇水師，誓死守衛松江。
那一刻，夏允彝萬念俱灰，本欲投水殉國，幸得夏完淳帶來賀人龍在湖廣連斬清軍兩王的訊息，才讓他於絕望中重拾一絲微光，攜家人隱匿山野。
可這短暫的希望，很快又被接踵而至的噩夢擊碎。
他親眼目睹侯峒曾、黃淳耀等一眾摯友相繼殉國，聽聞江陰八十日之慘烈、嘉興三屠之血腥。
這刻骨銘心的國讎家恨，如同淬毒的利刃剜在心口。
有這樣的仇恨在，夏允彝如何能夠心安理得的與仇人和平相處。
如今朝中東林諸公皆主和議，夏允彝忿恨難當，常與陳子龍私下痛陳：「忠貞義士，皆在江東流盡了鮮血！如今朝堂諸公，皆是貪生怕死之輩！」
但他終究人微言輕，幾社忠義一脈在松江之屠與吳兆勝大案中幾乎死傷殆盡，他縱有滿腔悲憤，也難以影響大局。
正當他苦悶之際，一名官吏悄然來到身旁，低聲道：「夏給諫，右堂有請。」
夏允彝心中微訝。
他是東林黨人，而禮部右侍郎陸之祺乃是西勛派骨幹。
六科給事中掌本部監察之權，不參與各部具體事務，主持朝會用不到他。
陸之祺此時尋他，所為何事？
帶著幾分疑慮與戒備，夏允彝步入右堂公房，躬身行禮：「下官參見右堂！」
陸之祺並未擺出上官的架子，反而微笑著招呼他落座，親自斟了一杯熱茶推至他面前。
這份反常的禮遇讓夏允彝受寵若驚，更讓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杯茶背後定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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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盞，直言道：「右堂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選擇夏允彝，是那夜，何騰蛟、馬士英、阮大鋮、陸之祺秘密商議後，透過軍情司搜集的資訊，作出的選擇。
馬士英、阮大鋮名聲不好，不適合做說客。
何騰蛟領導湖廣軍民，輔助賀人龍兩蹶名王，威望素著，由他遊說最為適合，但何騰蛟被左良玉盯得最緊，一舉一動都在左良玉的監視之下，不便行動。
陸之祺作為賀人龍在杭州的代表，且又是禮部右堂官，能不引人注意的接觸夏允彝。
說服夏允彝的任務，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陸之祺收斂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沉聲道：「朝廷將於虜廷議和，此事夏給諫應該已經知曉。本官今日請你來，是想問一句，還請夏給諫務必真誠作答——你是贊成議和，還是反對議和？」
夏允彝陷入沉默。
東林與西勛素來政見相左，他不得不揣測陸之祺此舉背後是否有什麼政治算計。
見他遲疑，陸之祺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沉痛：「夏給諫，楚國公於湖廣大破虜兵，即便不議和，江南虜兵也會北撤，我朝何須屈膝媾和？你或許不知，孫傳庭孫督師與楚國公舊部王永強，已在關中舉事，義軍席捲三秦，收復故土指日可待！可一旦朝廷與虜廷議和，虜廷必會要求我朝切斷與北地義軍的聯絡。屆時，虜兵便可騰出手來，全力撲滅北地義軍。若真如此，朝廷怎對得起江南死難百姓？怎對得起北方心向朝廷的義軍？豈不令天下人寒心！」
「孫督師、王永強已席捲三秦？」夏允彝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千真萬確！」陸之祺重重叩擊桌面，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湖廣一役，虜兵敗得太慘。撮爾小族，人口不過數十萬，湖廣大敗已然動搖其根基。如今北地反清起義風起雲湧，此時議和，不僅是拋棄北地軍民，更是給虜兵喘息之機，讓他們從容屠戮反清義士！我等食君之祿，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
陸之祺的話語，勾起了夏允彝的回憶，讓他想起了松江、江陰、嘉定等地，因為反抗而被屠戮的軍民。
若是朝廷與清廷議和，朝廷切斷與北方義軍聯絡，不給北方義軍支援。
那麼清軍就能專心對付各支義軍，曾在松江領導過抗清起義的夏允彝十分清楚。
以義軍的素質，絕對難以應付清軍的反撲。
屆時，那些北地義軍，將重演江南的苦難，在被拋棄的憤慨與絕望之中，被清軍屠戮殆盡。
想到此處，夏允彝終是放下顧慮，敞開心扉道：「不瞞右堂，下官確實不贊成議和！松江軍民的血淚，下官絕不敢忘，亦絕無可能與血仇和平相處。東林之中，並非所有人都贊成和議！」
……
是夜，杭州城東，夏家小院內。
夜風蕭瑟，吹得院中樹葉簌簌作響。
中堂之內，燭火搖曳，映照出母子倆淒楚的面容。
夏母端坐堂上，滿頭銀絲在微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夏允彝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磚，淚水決堤而出，砸在磚縫裡。
他顫抖著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句：「娘，兒子不孝！今後……再也不能伺候您老了！」
孩兒不孝，在傳統的儒家倫理與封建禮教中，是一句極具分量且極其沉重的話。
夏母聞言，身軀微微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明日便是大朝，朝廷要正式接待清使，官吏們穿梭其間，低聲交談，整理著繁複的儀軌與文書。
這看似尋常的外交籌備，實則暗流洶湧，牽動著整個天下大勢的走向。
此時，禮科給事中夏允彝獨坐案前，眉頭緊鎖，胸中鬱結難舒。
他身為東林幾社的中堅，雖非東林黨核心，卻對朝野局勢洞若觀火。
近來，東林黨高層為了東南士紳商賈的利益，正極力推動與清廷議和，這股風聲在朝野上下幾乎已成不可違逆的主流。
但這並不代表著，所有東南紳民，都贊成議和。
他夏允彝就不贊成議和。
去歲清軍鐵騎渡江，江南淪喪，「剃髮令」一出，江南鼎沸，義軍蜂起。
夏允彝曾散盡家財，與陳子龍、沈猶龍、吳志葵等人歃血為盟，集結鄉勇水師，誓死守衛松江。
那一刻，夏允彝萬念俱灰，本欲投水殉國，幸得夏完淳帶來賀人龍在湖廣連斬清軍兩王的訊息，才讓他於絕望中重拾一絲微光，攜家人隱匿山野。
可這短暫的希望，很快又被接踵而至的噩夢擊碎。
他親眼目睹侯峒曾、黃淳耀等一眾摯友相繼殉國，聽聞江陰八十日之慘烈、嘉興三屠之血腥。
這刻骨銘心的國讎家恨，如同淬毒的利刃剜在心口。
有這樣的仇恨在，夏允彝如何能夠心安理得的與仇人和平相處。
如今朝中東林諸公皆主和議，夏允彝忿恨難當，常與陳子龍私下痛陳：「忠貞義士，皆在江東流盡了鮮血！如今朝堂諸公，皆是貪生怕死之輩！」
但他終究人微言輕，幾社忠義一脈在松江之屠與吳兆勝大案中幾乎死傷殆盡，他縱有滿腔悲憤，也難以影響大局。
正當他苦悶之際，一名官吏悄然來到身旁，低聲道：「夏給諫，右堂有請。」
夏允彝心中微訝。
他是東林黨人，而禮部右侍郎陸之祺乃是西勛派骨幹。
六科給事中掌本部監察之權，不參與各部具體事務，主持朝會用不到他。
陸之祺此時尋他，所為何事？
帶著幾分疑慮與戒備，夏允彝步入右堂公房，躬身行禮：「下官參見右堂！」
陸之祺並未擺出上官的架子，反而微笑著招呼他落座，親自斟了一杯熱茶推至他面前。
這份反常的禮遇讓夏允彝受寵若驚，更讓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杯茶背後定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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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夏允彝，是那夜，何騰蛟、馬士英、阮大鋮、陸之祺秘密商議後，透過軍情司搜集的資訊，作出的選擇。
馬士英、阮大鋮名聲不好，不適合做說客。
何騰蛟領導湖廣軍民，輔助賀人龍兩蹶名王，威望素著，由他遊說最為適合，但何騰蛟被左良玉盯得最緊，一舉一動都在左良玉的監視之下，不便行動。
陸之祺作為賀人龍在杭州的代表，且又是禮部右堂官，能不引人注意的接觸夏允彝。
說服夏允彝的任務，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陸之祺收斂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沉聲道：「朝廷將於虜廷議和，此事夏給諫應該已經知曉。本官今日請你來，是想問一句，還請夏給諫務必真誠作答——你是贊成議和，還是反對議和？」
夏允彝陷入沉默。
東林與西勛素來政見相左，他不得不揣測陸之祺此舉背後是否有什麼政治算計。
見他遲疑，陸之祺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沉痛：「夏給諫，楚國公於湖廣大破虜兵，即便不議和，江南虜兵也會北撤，我朝何須屈膝媾和？你或許不知，孫傳庭孫督師與楚國公舊部王永強，已在關中舉事，義軍席捲三秦，收復故土指日可待！可一旦朝廷與虜廷議和，虜廷必會要求我朝切斷與北地義軍的聯絡。屆時，虜兵便可騰出手來，全力撲滅北地義軍。若真如此，朝廷怎對得起江南死難百姓？怎對得起北方心向朝廷的義軍？豈不令天下人寒心！」
「孫督師、王永強已席捲三秦？」夏允彝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千真萬確！」陸之祺重重叩擊桌面，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湖廣一役，虜兵敗得太慘。撮爾小族，人口不過數十萬，湖廣大敗已然動搖其根基。如今北地反清起義風起雲湧，此時議和，不僅是拋棄北地軍民，更是給虜兵喘息之機，讓他們從容屠戮反清義士！我等食君之祿，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
陸之祺的話語，勾起了夏允彝的回憶，讓他想起了松江、江陰、嘉定等地，因為反抗而被屠戮的軍民。
若是朝廷與清廷議和，朝廷切斷與北方義軍聯絡，不給北方義軍支援。
那麼清軍就能專心對付各支義軍，曾在松江領導過抗清起義的夏允彝十分清楚。
以義軍的素質，絕對難以應付清軍的反撲。
屆時，那些北地義軍，將重演江南的苦難，在被拋棄的憤慨與絕望之中，被清軍屠戮殆盡。
想到此處，夏允彝終是放下顧慮，敞開心扉道：「不瞞右堂，下官確實不贊成議和！松江軍民的血淚，下官絕不敢忘，亦絕無可能與血仇和平相處。東林之中，並非所有人都贊成和議！」
……
是夜，杭州城東，夏家小院內。
夜風蕭瑟，吹得院中樹葉簌簌作響。
中堂之內，燭火搖曳，映照出母子倆淒楚的面容。
夏母端坐堂上，滿頭銀絲在微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夏允彝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磚，淚水決堤而出，砸在磚縫裡。
他顫抖著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句：「娘，兒子不孝！今後……再也不能伺候您老了！」
孩兒不孝，在傳統的儒家倫理與封建禮教中，是一句極具分量且極其沉重的話。
夏母聞言，身軀微微顫抖，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