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朱由崧
次日，行在皇宮。
弘光帝朱由崧一身暗紋常服，斜倚在大殿軟榻之上。
兩位妃嬪侍奉左右，或執杯餵酒，或捧蜜漬鮮果勸食，絲竹曲樂悠揚奏響，舞姬在殿上翩翩起舞。
朱由崧本就不是雄才大略之主，如今困居杭州，難有作為，便整日借聲色消磨心底的惶惑。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甲葉碰撞之聲。門口內侍驚慌奔來，跪地叩首：「陛下，護國公左良玉未經傳召，徑直入殿……」
話音未落，身穿蟒袍、腰佩長劍的左良玉，已在十多員甲士的簇擁下踏入殿內。驚得殿內樂工棄了樂器伏地顫抖，舞姬宮婢皆慌忙伏跪於地。
左良玉見殿內眾人惶恐模樣，竟生出幾分昔日董太師的感覺，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他斜睨了朱由崧一眼，冷笑一聲，走到殿中，只是隨意一拱手：「臣左良玉見過陛下！」
朱由崧見狀，連忙從軟榻上起身。面對左良玉的無禮，他臉上不僅沒有忿怒，反而堆滿笑容：「護國公日理萬機，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朕了？」
左良玉冷著臉道：「皇帝貪圖酒色，廢弛朝政，致使南京丟失！如今到了杭州，也不知收斂，依舊終日流連聲色，置社稷於不顧。若非老臣竭力維持，這大明天下怕已經完了！皇帝難道想要重演徽欽舊事，讓虜兵俘獲北狩不成！」
朱由崧身為天子，且已年近四十，被左良玉如此當面訓斥，心裡憋屈無比。
朱由崧也是要臉面的，他也想勵精圖治，想要親理朝政。
可左良玉和東林黨把持朝政，根本不給他機會。
況且，他與東林黨的矛盾極深，東林黨一直沒有放棄換掉他的念頭。
在南京時，東林黨為了動搖他的帝位，便給他造了不少黃謠；如今在杭州，對他的抹黑也從未停止。
眼下朝野輿論，他朱由崧儼然就是個痴如劉禪、荒淫如隋煬帝的昏君。
如今他若是繼續沉迷酒色，不與左良玉和東林黨相爭，順著他們的意思做個昏君，皇位或許還能坐得穩。
可他若真想勵精圖治，表現出爭奪權力的意圖，只怕左良玉和東林黨早就容不下他，要擁那潞王上位了。
朱由崧心中惱怒，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語氣刻意溫順道：「護國公忠心為國，朕今後一定勤於政事！」
左良玉見堂堂皇帝在自己面前如此恭順，心中更是暢快。
這權臣的滋味已是讓他欲罷不能，他更不願意失去這到手的權力。
「陛下丟了南京，如今臣費盡心機與清廷周旋，終於讓清廷求和，主動歸還南京，算是為陛下收拾殘局！」左良玉見朱由崧懂事，便不再敲打，直接道明來意，「明日大朝，清使上殿商談議和之事，陛下知道該如何決斷了吧？」
朱由崧藏在衣袖內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去歲，若不是東林黨攛掇左良玉東下，導致南京人心惶惶，江北三鎮既要防備北面的清軍，又要防備他左良玉，南京豈會輕易失陷？
現在左良玉竟將過錯全扣在他這個皇帝頭上，朱由崧心裡如何服氣。
再說這次議和，明明是賀人龍在湖廣取得大勝，才迫使清廷議和，現在他嘴巴一張，又成了他左良玉的功績。
朱由崧將堵在喉頭的屈辱硬生生咽下，擠出笑意道：「護國公費心了，朕知道早朝時該如何做。」
左良玉見朱由崧這般模樣，心中更是輕慢，於是又裝模作樣的訓誡了幾句規勸他遠離酒色、專注朝政的重話，這才帶著親兵揚長而去。
……
左良玉走後，朱由崧沒了心思作樂，直接趕走了殿內的樂師、舞姬和宮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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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殿內只剩下他一人時，方才溫順恭順的假面瞬間碎裂。
他狠狠掃落案上的果盤、美酒滾落一地，眼底滿是壓抑的怒火與不甘，低聲怒罵：「左良玉一介武夫，竟敢如此欺朕！可恨朕手中無兵，奈何……奈何！」
朱由崧發泄了一通，才頹然跌坐在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內官忽然稟報：「陛下，馬閣老求見。」
「馬士英？」朱由崧聞言，眼睛微眯。
他從地上起身，重新走回軟榻坐下。看著面前的一片狼藉，他也沒有讓人清理。
雖說朱由崧做皇帝前並未受過正統的儲君教育，但做了兩年皇帝，只要不是傻子，很多事情都能無師自通。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他心裡門兒清。
方才左良玉過來，目的是敲打他，讓他贊同議和；而馬士英與賀人龍結盟，自然是希望他反對議和。
朱由崧並非雄才大略之主，並沒有收復神京的野心。
這也是他在南京登基之後，立刻派出北使團要與清廷議和的原因。
不過這一次，他無疑是反對議和的，而原因自然不是為了收復神京、光復祖宗基業。
他反對，只是因為議和是左良玉和東林黨推動的。
一旦讓左良玉得了收復南京的功績，他這個皇帝怕是再難翻身，左良玉只會更加跋扈。
他心裡雖反對，但面對左良玉的實力，又不敢親自發出反對的聲音。
「讓馬閣老入殿！」朱由崧揮了揮手。
馬士英步履匆匆入殿，見殿中狼藉、皇帝面色陰鬱，便猜到了什麼。
「陛下，老臣無能，讓陛下受委屈了！」馬士英跪拜於地，兩眼泛起淚花。
弘光帝是他扶持上位的，弘光帝也投桃報李，登基後讓他做了首輔。
只是他能力有限，未能很好地輔佐弘光帝。
如今見朱由崧受了委屈，他是真的傷心。
朱由崧見此，疲憊地擺擺手：「馬閣老不必自責，朕不怪你。朕知道閣老來意，只是左良玉權勢滔天，飛揚跋扈。若朕當眾反駁，必然會激怒他，屆時只怕帝位難保……」
朱由崧目光落向身前的滿地狼藉，暗示自己的難處。
馬士英對朱由崧是絕對忠誠的，他連忙叩首道：「陛下的難處，臣清楚。臣為臣子，豈能讓君王衝鋒在前。這次朝議，臣已聯絡眾臣，會極力反對。臣不敢肯求陛下，出面駁斥左良玉與東林黨。只求在臣等製造出足夠的聲勢時，陛下能夠延遲決策，拖延些時日！」
朱由崧是樂於見到馬士英、何騰蛟這些人與左良玉相鬥的。
這種事只要不用他這個皇帝出頭，讓西勛派去斗東勛派即可。
如果西勛派贏了，他便能尋找機會擺脫左良玉的控制。
若是西勛派輸了，激起了左良玉的怒火，他只需將所有罪責推給馬士英一干文臣，順從左良玉之意下旨貶斥處置，便可撇清自身，安撫左良玉。
想到此處，朱由崧依舊擺出左右為難、想要支援卻又無力干預朝政的軟弱模樣：「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愛卿能夠理解朕，朕很欣慰。此番朕要顧全大局，不能當面忤逆了左良玉，事情就全拜託愛卿了！」
……
臨近大朝，雖說左良玉和東林黨已有十足把握，但為了避免發生意外，眾人還是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左良玉從皇宮出來，便直接去了內閣。首輔錢謙益將其引入公房，兩人便開始了大朝前的最後一次密談。
「護國公見過陛下呢？」錢謙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左良玉點點頭，「見過了！」
「馬士英方才也入了行宮！」錢謙益又道。
左良玉聞言，想起朱由崧的窩囊樣兒，冷笑一聲，「無妨！皇帝不敢支援他們！對了，清使那邊情況如何？」
錢謙益道:「已經談妥，不過大朝之前，還需國公與清使見上一面！」
弘光帝朱由崧一身暗紋常服，斜倚在大殿軟榻之上。
兩位妃嬪侍奉左右，或執杯餵酒，或捧蜜漬鮮果勸食，絲竹曲樂悠揚奏響，舞姬在殿上翩翩起舞。
朱由崧本就不是雄才大略之主，如今困居杭州，難有作為，便整日借聲色消磨心底的惶惑。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甲葉碰撞之聲。門口內侍驚慌奔來，跪地叩首：「陛下，護國公左良玉未經傳召，徑直入殿……」
話音未落，身穿蟒袍、腰佩長劍的左良玉，已在十多員甲士的簇擁下踏入殿內。驚得殿內樂工棄了樂器伏地顫抖，舞姬宮婢皆慌忙伏跪於地。
左良玉見殿內眾人惶恐模樣，竟生出幾分昔日董太師的感覺，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他斜睨了朱由崧一眼，冷笑一聲，走到殿中，只是隨意一拱手：「臣左良玉見過陛下！」
朱由崧見狀，連忙從軟榻上起身。面對左良玉的無禮，他臉上不僅沒有忿怒，反而堆滿笑容：「護國公日理萬機，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朕了？」
左良玉冷著臉道：「皇帝貪圖酒色，廢弛朝政，致使南京丟失！如今到了杭州，也不知收斂，依舊終日流連聲色，置社稷於不顧。若非老臣竭力維持，這大明天下怕已經完了！皇帝難道想要重演徽欽舊事，讓虜兵俘獲北狩不成！」
朱由崧身為天子，且已年近四十，被左良玉如此當面訓斥，心裡憋屈無比。
朱由崧也是要臉面的，他也想勵精圖治，想要親理朝政。
可左良玉和東林黨把持朝政，根本不給他機會。
況且，他與東林黨的矛盾極深，東林黨一直沒有放棄換掉他的念頭。
在南京時，東林黨為了動搖他的帝位，便給他造了不少黃謠；如今在杭州，對他的抹黑也從未停止。
眼下朝野輿論，他朱由崧儼然就是個痴如劉禪、荒淫如隋煬帝的昏君。
如今他若是繼續沉迷酒色，不與左良玉和東林黨相爭，順著他們的意思做個昏君，皇位或許還能坐得穩。
可他若真想勵精圖治，表現出爭奪權力的意圖，只怕左良玉和東林黨早就容不下他，要擁那潞王上位了。
朱由崧心中惱怒，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語氣刻意溫順道：「護國公忠心為國，朕今後一定勤於政事！」
左良玉見堂堂皇帝在自己面前如此恭順，心中更是暢快。
這權臣的滋味已是讓他欲罷不能，他更不願意失去這到手的權力。
「陛下丟了南京，如今臣費盡心機與清廷周旋，終於讓清廷求和，主動歸還南京，算是為陛下收拾殘局！」左良玉見朱由崧懂事，便不再敲打，直接道明來意，「明日大朝，清使上殿商談議和之事，陛下知道該如何決斷了吧？」
朱由崧藏在衣袖內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去歲，若不是東林黨攛掇左良玉東下，導致南京人心惶惶，江北三鎮既要防備北面的清軍，又要防備他左良玉，南京豈會輕易失陷？
現在左良玉竟將過錯全扣在他這個皇帝頭上，朱由崧心裡如何服氣。
再說這次議和，明明是賀人龍在湖廣取得大勝，才迫使清廷議和，現在他嘴巴一張，又成了他左良玉的功績。
朱由崧將堵在喉頭的屈辱硬生生咽下，擠出笑意道：「護國公費心了，朕知道早朝時該如何做。」
左良玉見朱由崧這般模樣，心中更是輕慢，於是又裝模作樣的訓誡了幾句規勸他遠離酒色、專注朝政的重話，這才帶著親兵揚長而去。
……
左良玉走後，朱由崧沒了心思作樂，直接趕走了殿內的樂師、舞姬和宮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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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掃落案上的果盤、美酒滾落一地，眼底滿是壓抑的怒火與不甘，低聲怒罵：「左良玉一介武夫，竟敢如此欺朕！可恨朕手中無兵，奈何……奈何！」
朱由崧發泄了一通，才頹然跌坐在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內官忽然稟報：「陛下，馬閣老求見。」
「馬士英？」朱由崧聞言，眼睛微眯。
他從地上起身，重新走回軟榻坐下。看著面前的一片狼藉，他也沒有讓人清理。
雖說朱由崧做皇帝前並未受過正統的儲君教育，但做了兩年皇帝，只要不是傻子，很多事情都能無師自通。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他心裡門兒清。
方才左良玉過來，目的是敲打他，讓他贊同議和；而馬士英與賀人龍結盟，自然是希望他反對議和。
朱由崧並非雄才大略之主，並沒有收復神京的野心。
這也是他在南京登基之後，立刻派出北使團要與清廷議和的原因。
不過這一次，他無疑是反對議和的，而原因自然不是為了收復神京、光復祖宗基業。
他反對，只是因為議和是左良玉和東林黨推動的。
一旦讓左良玉得了收復南京的功績，他這個皇帝怕是再難翻身，左良玉只會更加跋扈。
他心裡雖反對，但面對左良玉的實力，又不敢親自發出反對的聲音。
「讓馬閣老入殿！」朱由崧揮了揮手。
馬士英步履匆匆入殿，見殿中狼藉、皇帝面色陰鬱，便猜到了什麼。
「陛下，老臣無能，讓陛下受委屈了！」馬士英跪拜於地，兩眼泛起淚花。
弘光帝是他扶持上位的，弘光帝也投桃報李，登基後讓他做了首輔。
只是他能力有限，未能很好地輔佐弘光帝。
如今見朱由崧受了委屈，他是真的傷心。
朱由崧見此，疲憊地擺擺手：「馬閣老不必自責，朕不怪你。朕知道閣老來意，只是左良玉權勢滔天，飛揚跋扈。若朕當眾反駁，必然會激怒他，屆時只怕帝位難保……」
朱由崧目光落向身前的滿地狼藉，暗示自己的難處。
馬士英對朱由崧是絕對忠誠的，他連忙叩首道：「陛下的難處，臣清楚。臣為臣子，豈能讓君王衝鋒在前。這次朝議，臣已聯絡眾臣，會極力反對。臣不敢肯求陛下，出面駁斥左良玉與東林黨。只求在臣等製造出足夠的聲勢時，陛下能夠延遲決策，拖延些時日！」
朱由崧是樂於見到馬士英、何騰蛟這些人與左良玉相鬥的。
這種事只要不用他這個皇帝出頭，讓西勛派去斗東勛派即可。
如果西勛派贏了，他便能尋找機會擺脫左良玉的控制。
若是西勛派輸了，激起了左良玉的怒火，他只需將所有罪責推給馬士英一干文臣，順從左良玉之意下旨貶斥處置，便可撇清自身，安撫左良玉。
想到此處，朱由崧依舊擺出左右為難、想要支援卻又無力干預朝政的軟弱模樣：「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愛卿能夠理解朕，朕很欣慰。此番朕要顧全大局，不能當面忤逆了左良玉，事情就全拜託愛卿了！」
……
臨近大朝，雖說左良玉和東林黨已有十足把握，但為了避免發生意外，眾人還是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左良玉從皇宮出來，便直接去了內閣。首輔錢謙益將其引入公房，兩人便開始了大朝前的最後一次密談。
「護國公見過陛下呢？」錢謙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左良玉點點頭，「見過了！」
「馬士英方才也入了行宮！」錢謙益又道。
左良玉聞言，想起朱由崧的窩囊樣兒，冷笑一聲，「無妨！皇帝不敢支援他們！對了，清使那邊情況如何？」
錢謙益道:「已經談妥，不過大朝之前，還需國公與清使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