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東勛、西勛
浙東，富春江南岸。
左鎮軍營綿延，營內人馬穿梭，旌旗招展。
自清軍鐵騎踏破長江天塹，南京城破、弘光朝廷倉惶南遷餘杭後，整個南直隸便徹底淪為了一片腥風血雨的修羅場。
那些習慣了明朝體制的優待、把持地方命脈的東南官紳們，終於結結實實地嘗到了亡國的苦果。
北方來的蠻夷，可不會與士紳大戶們講什麼道義、輿論、規則，他們信奉的，只有誰的刀更為鋒利。
東南官紳為了少繳稅，曾與明廷周旋博弈的諸多手段，在八旗鐵蹄面前，徹底傻眼。
清軍根本不與他們玩那一套，也沒道理可說，直接就武力脅迫。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足額徵收的賦稅，更是要將這些大族們累世積攢的所有家底洗劫一空，甚至是闔家老小的性命。
在多鐸坐鎮南直隸期間，為了迅速籌措軍餉與掠奪財富，八旗與綠營兵將肆意安插罪名，羅織大獄。
清軍的兇殘與貪婪，讓隔江觀望的浙東大族們心有餘悸，夜不能寐。
以前在明朝治下，他們想方設法地逃避賦稅，將國家重擔轉嫁給底層百姓。
如今，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為了大明不倒、江南不淪，東南各個大族巨賈紛紛一改常態，不僅主動上交賦稅，更是主動捐獻大筆錢糧，只求明廷不倒。
這對左鎮而言，無疑是最好的時代。
東南官紳商賈們大筆錢糧的鼎力支援，讓原本放棄湖廣、倉皇東下的左鎮兵將們，猶如枯木逢春，又活了過來。
東南不愧是天下膏腴之地，物產豐饒，財賦甲於天下。
有了這些源源不斷的錢糧輸血，左良玉的日子，甚至要比在湖廣時還要滋潤幾分。
杭州行在，護國公府邸內，雕樑畫棟，檀香裊裊。
左良玉端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身側坐著東閣大學士、東林黨領袖錢謙益。
兩人面前擺著上好的雨前龍井，堂內茶煙裊裊，氣氛卻透著幾分凝重。
左良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問道：「錢閣老，近來朝野怎麼好像安靜許多？那何騰蛟、馬士英沒鬧騰！這兩人之前可是跳得很高，有沒有繼續鬧著逼迫朝廷出兵？」
賀人龍將何騰蛟送入杭州後，原本因為南京失守、江北三鎮敗亡而成為一盤散沙的馬阮一系官員，便立時聚攏在何騰蛟身邊。
何騰蛟以湖廣總督身份，又攜湖廣方面長沙、荊州兩次大勝之威，入主內閣，成為原馬阮派系的首領。
何騰蛟背後是賀人龍和湖廣明軍，朝野之人以賀人龍在西，稱之為「西勛」；左良玉在東，則稱為「東勛」。
如今明朝的政治，已非純粹的文官政治，誰能掌握朝政，要看有沒有軍隊支援。
這段時間，西勛、東勛兩派文官，圍著是否議和、是否出兵支援湖廣，在朝中斗得很兇。
何騰蛟仗著有賀人龍和湖廣明軍撐腰，在朝中飛揚跋扈，不僅面刺左良玉之過，還領著一眾西勛派系的文官，與東林黨在朝堂之上公然武鬥，常常互毆。
不過，何騰蛟雖然生猛，但西勛派倚仗的賀人龍畢竟遠在湖廣，對於杭州鞭長莫及，所以在杭州的鬥爭之中，總體還是依附東勛的東林黨占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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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說來也怪，何騰蛟和馬士英之前還天天上疏，哭天搶地地鬧著要朝廷發兵救援湖廣。可近日，他們卻頗為安靜了，朝中西勛一派文官，也都沒有發言。」
聽到這話，左良玉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心中頓時升起一絲疑惑。
何騰蛟與馬士英能在杭州立足，全靠背後有賀人龍和湖廣明軍撐腰。
如今清軍兩路進攻湖廣，於賀人龍而言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他支援的西勛派文官，怎麼會突然安靜下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良玉不禁放下茶盞，沉聲詢問道：「錢閣老，湖廣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錢謙益道：「近日確實收到一個訊息！多鐸率兵西進，虜兵水師好像在蘄州，為賀人龍部將滿大壯、陳友龍所敗，損失了不少戰船！」
左良玉聞言，不由得心頭一驚，露出驚訝之色。
這段時間，左良玉一直在關注湖廣局勢，這已不是他第一次感到震驚了。
「清廷發大兵攻楚，本帥原本以為賀人龍定然難以抵擋，只是想著讓賀人龍為本帥爭取重振旗鼓、於富春江與錢塘江布防的時間。卻不想，賀人龍先是只以區區樊城，就拖了多爾袞數月，逼得多爾袞催促多鐸西進，要兩路夾擊。如今其部將，居然又能挫敗清軍水師！我左鎮為何就沒有這樣的將才，大明豪傑，莫不是盡入他的麾下！」左良玉有些悶悶不樂起來。
此前長沙、荊州之戰，賀人龍兩蹶名王就已經讓他們震驚過了。
如今先是樊城，然後又是蘄州。
賀人龍確實鶴立雞群，再創造什麼奇蹟，也並非不可能。
錢謙益聽了左良玉之言，不禁蹙眉道：「國公之意，湖廣之戰，賀人龍有可能擋住虜兵夾擊？若是如此，我們就該重新謀劃了！」
多爾袞率兵入楚前，派遣陳名夏為使者出使杭州，以效仿「紹興舊事」、歸還長江之南土地相誘，讓弘光朝廷作壁上觀，默許清軍入楚剿滅賀人龍。
杭州朝廷知不知道這是清廷計謀？
至少，左良玉、錢謙益這些當權者是清楚的。
但是他們還是與清廷達成了秘密約定。
原因無它，杭州不答應，必然要遭受坐鎮南京的多鐸毒打。
左良玉不想消耗左鎮實力為賀人龍當災，與錢謙益等人商議一番後，最終還是決定頂住朝野輿論壓力，禍水西引，默許清軍去打賀人龍。
事後，若清廷真有議和之議，便是左良玉和東林黨借清廷之手，剪除了賀人龍這個政治對手。
若清廷無意議和，打完賀人龍後又得隴望蜀，要打杭州。
那左良玉和東林黨也不虧，他們也算是利用賀人龍消耗了清軍，為左鎮布防贏得了時間。
左良玉捋了捋鬍鬚，在他原來的想法之中，就沒考慮過賀人龍面對清廷精銳盡出還能打贏的情況。
換做他在賀人龍的位置，左良玉自認為絕對沒有取勝的可能。
但多爾袞被樊城擋了近三個月，多鐸剛進湖廣，水師就被擊敗，這一件件又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那何騰蛟、馬士英前段時間還每日在朝堂上鬧騰，嚷嚷著要出兵，搞得他頗為狼狽，近日連早朝他都沒去。
現在他們忽然安靜下來，行跡著實頗為可疑。
左良玉想了想，首先否定了賀人龍、何騰蛟、馬士英這些人將要降清、正與清軍密談的可能。
那麼剩下的可能在匪夷所思，也可能就是事實。
「難道賀人龍已有把握擊敗多爾袞？他無需朝廷出兵，便有能力解決危機，所以何騰蛟、馬士英才消停下來，以免朝廷真的出兵，搶奪他的功績！」
想到這裡，左良玉不禁眉頭一挑：「錢閣老的意思是？」
錢謙益壓低聲音道：「國公，萬一賀人龍真擊退虜兵，其聲威必然大振！屆時我們在朝廷，便很難壓住西勛支援的何騰蛟、馬士英！因此本官以為，國公與左鎮將士應該早做準備。若賀人龍取勝，國公當趁其剛經大戰、元氣大損之際，立刻出兵收復失地！」
「妙啊！」左良玉不禁笑道，「如此一來，賀人龍拼死力戰，不過是為本帥做嫁衣！哈哈……」
左鎮軍營綿延，營內人馬穿梭，旌旗招展。
自清軍鐵騎踏破長江天塹，南京城破、弘光朝廷倉惶南遷餘杭後，整個南直隸便徹底淪為了一片腥風血雨的修羅場。
那些習慣了明朝體制的優待、把持地方命脈的東南官紳們，終於結結實實地嘗到了亡國的苦果。
北方來的蠻夷，可不會與士紳大戶們講什麼道義、輿論、規則，他們信奉的，只有誰的刀更為鋒利。
東南官紳為了少繳稅，曾與明廷周旋博弈的諸多手段，在八旗鐵蹄面前，徹底傻眼。
清軍根本不與他們玩那一套，也沒道理可說，直接就武力脅迫。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足額徵收的賦稅，更是要將這些大族們累世積攢的所有家底洗劫一空，甚至是闔家老小的性命。
在多鐸坐鎮南直隸期間，為了迅速籌措軍餉與掠奪財富，八旗與綠營兵將肆意安插罪名，羅織大獄。
清軍的兇殘與貪婪，讓隔江觀望的浙東大族們心有餘悸，夜不能寐。
以前在明朝治下，他們想方設法地逃避賦稅，將國家重擔轉嫁給底層百姓。
如今，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為了大明不倒、江南不淪，東南各個大族巨賈紛紛一改常態，不僅主動上交賦稅，更是主動捐獻大筆錢糧，只求明廷不倒。
這對左鎮而言，無疑是最好的時代。
東南官紳商賈們大筆錢糧的鼎力支援，讓原本放棄湖廣、倉皇東下的左鎮兵將們，猶如枯木逢春，又活了過來。
東南不愧是天下膏腴之地，物產豐饒，財賦甲於天下。
有了這些源源不斷的錢糧輸血，左良玉的日子，甚至要比在湖廣時還要滋潤幾分。
杭州行在，護國公府邸內，雕樑畫棟，檀香裊裊。
左良玉端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身側坐著東閣大學士、東林黨領袖錢謙益。
兩人面前擺著上好的雨前龍井，堂內茶煙裊裊，氣氛卻透著幾分凝重。
左良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問道：「錢閣老，近來朝野怎麼好像安靜許多？那何騰蛟、馬士英沒鬧騰！這兩人之前可是跳得很高，有沒有繼續鬧著逼迫朝廷出兵？」
賀人龍將何騰蛟送入杭州後，原本因為南京失守、江北三鎮敗亡而成為一盤散沙的馬阮一系官員，便立時聚攏在何騰蛟身邊。
何騰蛟以湖廣總督身份，又攜湖廣方面長沙、荊州兩次大勝之威，入主內閣，成為原馬阮派系的首領。
何騰蛟背後是賀人龍和湖廣明軍，朝野之人以賀人龍在西，稱之為「西勛」；左良玉在東，則稱為「東勛」。
如今明朝的政治，已非純粹的文官政治，誰能掌握朝政，要看有沒有軍隊支援。
這段時間，西勛、東勛兩派文官，圍著是否議和、是否出兵支援湖廣，在朝中斗得很兇。
何騰蛟仗著有賀人龍和湖廣明軍撐腰，在朝中飛揚跋扈，不僅面刺左良玉之過，還領著一眾西勛派系的文官，與東林黨在朝堂之上公然武鬥，常常互毆。
不過，何騰蛟雖然生猛，但西勛派倚仗的賀人龍畢竟遠在湖廣，對於杭州鞭長莫及，所以在杭州的鬥爭之中，總體還是依附東勛的東林黨占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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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說來也怪，何騰蛟和馬士英之前還天天上疏，哭天搶地地鬧著要朝廷發兵救援湖廣。可近日，他們卻頗為安靜了，朝中西勛一派文官，也都沒有發言。」
聽到這話，左良玉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心中頓時升起一絲疑惑。
何騰蛟與馬士英能在杭州立足，全靠背後有賀人龍和湖廣明軍撐腰。
如今清軍兩路進攻湖廣，於賀人龍而言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他支援的西勛派文官，怎麼會突然安靜下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良玉不禁放下茶盞，沉聲詢問道：「錢閣老，湖廣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錢謙益道：「近日確實收到一個訊息！多鐸率兵西進，虜兵水師好像在蘄州，為賀人龍部將滿大壯、陳友龍所敗，損失了不少戰船！」
左良玉聞言，不由得心頭一驚，露出驚訝之色。
這段時間，左良玉一直在關注湖廣局勢，這已不是他第一次感到震驚了。
「清廷發大兵攻楚，本帥原本以為賀人龍定然難以抵擋，只是想著讓賀人龍為本帥爭取重振旗鼓、於富春江與錢塘江布防的時間。卻不想，賀人龍先是只以區區樊城，就拖了多爾袞數月，逼得多爾袞催促多鐸西進，要兩路夾擊。如今其部將，居然又能挫敗清軍水師！我左鎮為何就沒有這樣的將才，大明豪傑，莫不是盡入他的麾下！」左良玉有些悶悶不樂起來。
此前長沙、荊州之戰，賀人龍兩蹶名王就已經讓他們震驚過了。
如今先是樊城，然後又是蘄州。
賀人龍確實鶴立雞群，再創造什麼奇蹟，也並非不可能。
錢謙益聽了左良玉之言，不禁蹙眉道：「國公之意，湖廣之戰，賀人龍有可能擋住虜兵夾擊？若是如此，我們就該重新謀劃了！」
多爾袞率兵入楚前，派遣陳名夏為使者出使杭州，以效仿「紹興舊事」、歸還長江之南土地相誘，讓弘光朝廷作壁上觀，默許清軍入楚剿滅賀人龍。
杭州朝廷知不知道這是清廷計謀？
至少，左良玉、錢謙益這些當權者是清楚的。
但是他們還是與清廷達成了秘密約定。
原因無它，杭州不答應，必然要遭受坐鎮南京的多鐸毒打。
左良玉不想消耗左鎮實力為賀人龍當災，與錢謙益等人商議一番後，最終還是決定頂住朝野輿論壓力，禍水西引，默許清軍去打賀人龍。
事後，若清廷真有議和之議，便是左良玉和東林黨借清廷之手，剪除了賀人龍這個政治對手。
若清廷無意議和，打完賀人龍後又得隴望蜀，要打杭州。
那左良玉和東林黨也不虧，他們也算是利用賀人龍消耗了清軍，為左鎮布防贏得了時間。
左良玉捋了捋鬍鬚，在他原來的想法之中，就沒考慮過賀人龍面對清廷精銳盡出還能打贏的情況。
換做他在賀人龍的位置，左良玉自認為絕對沒有取勝的可能。
但多爾袞被樊城擋了近三個月，多鐸剛進湖廣，水師就被擊敗，這一件件又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那何騰蛟、馬士英前段時間還每日在朝堂上鬧騰，嚷嚷著要出兵，搞得他頗為狼狽，近日連早朝他都沒去。
現在他們忽然安靜下來，行跡著實頗為可疑。
左良玉想了想，首先否定了賀人龍、何騰蛟、馬士英這些人將要降清、正與清軍密談的可能。
那麼剩下的可能在匪夷所思，也可能就是事實。
「難道賀人龍已有把握擊敗多爾袞？他無需朝廷出兵，便有能力解決危機，所以何騰蛟、馬士英才消停下來，以免朝廷真的出兵，搶奪他的功績！」
想到這裡，左良玉不禁眉頭一挑：「錢閣老的意思是？」
錢謙益壓低聲音道：「國公，萬一賀人龍真擊退虜兵，其聲威必然大振！屆時我們在朝廷，便很難壓住西勛支援的何騰蛟、馬士英！因此本官以為，國公與左鎮將士應該早做準備。若賀人龍取勝，國公當趁其剛經大戰、元氣大損之際，立刻出兵收復失地！」
「妙啊！」左良玉不禁笑道，「如此一來，賀人龍拼死力戰，不過是為本帥做嫁衣！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