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一波三折
樊城。
清軍大營聯綿數十里，宛如一頭蟄伏在漢水之畔的巨獸。然而，這頭巨獸此刻在烈日的炙烤下，卻顯得疲憊不堪，連呼吸都透著沉重與焦躁。
中軍大帳內，空氣沉悶得彷佛能擰出水來。
多爾袞端坐在帥位之上，面容隱沒在搖曳的燭火陰影中，神情陰鷙如鐵。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下方，那裡正跪著一員清將——張勇。
這位前不久運糧遭伏的將領，整個人狼狽不堪，額頭死死貼著粗糙的地氈，屁股高高撅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惶恐到了極點。
「王爺……賀蠻子的人馬，早已撤到襄陽之南了！」滿達海面帶憂慮的打破帳內沉默，「新野附近出現的賊兵，應是此前放棄唐縣、竄入桐柏山中王光泰殘部！眼下關中大亂，無糧可輸，大軍補給全靠河南方向艱難轉運。現在有這樣一支賊兵在我軍身後襲擾糧道，大軍……大軍恐難以久持啊！」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站在一旁的何洛會亦緊皺眉頭，面帶憂慮地附和道：「是啊王爺，糧道被斷，無異於扼住了我軍的咽喉。」
多爾袞沒有說話，只是兩腮一鼓一鼓地蠕動著，像是一條受氣後瀕臨窒息的黃骨魚，神情極為陰鬱。
此番他為了穩固自己輔政王的地位，傾大清之國力，率精銳南下攻楚，本意是想以雷霆之勢確立威信，好踢走濟爾哈朗，做獨一無二的攝政王。
出征前，諸多清將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皆以為只需兩三個月，便能將賀人龍剿滅，徹底平定湖廣之地。
可戰事一起，現實卻並非他們想像的一樣。
眼下，十多萬大軍困頓於樊城堅城之下，進不能克，退不甘心。
八旗將士們不僅要忍耐湖廣的酷暑，還面臨著缺少吃食的窘境。
軍中上下，早已是怨聲載道。
尤其是那些入關後剛剛嘗到甜頭、正準備享受榮華富貴的八旗貴族們，更是心生退意，不願在這泥潭中繼續消耗。
作為全軍統帥，多爾袞豈會察覺不到眾將心思的變化？
他現在也有些後悔，當初過於輕視「賀瘋子」，貿然發起了這場南征。
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清廷為了此番用兵已經耗資巨萬，他更是壓上了自己的政治威信。
若是無功而返，他在朝中的輔政王之位必然坐不穩，屆時，清廷大權必將落入同為輔政王的濟爾哈朗之手。
現在他是被架在火上烤。
這一仗，哪怕咬碎了牙，他也必須打下去。
察覺到諸將萌生退意，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憤怒。
他看向掌管後勤的正白旗議政大臣冷僧機，沉聲問道：「軍中存糧，還能支撐多久？」
冷僧機面露苦澀，憂心忡忡地答道：「回稟王爺，按軍中慣例，為確保糧草安全，營中一般要持有足夠大軍飽食一月的存糧。可眼下……營中存糧僅夠半月之用！大軍的處境，已頗為兇險了！」
這話一出，猶如一滴冷水濺入了滾油鍋，諸多將校不禁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多爾袞臉色微沉，抬手重重拍了拍桌案，發出一聲悶響，示意眾人安靜，然後安撫眾將道：「軍中存糧減半配給，省著用！此外，即刻派遣精銳馬軍護衛糧道，確保賊軍難以再截獲我軍輜重！如此，應能暫保軍糧安全。」
眾將聞言，相互交換著眼神，都沒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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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各人心頭的陰霾並未散去。
從河南到襄樊，糧道長達數百里，很難保證絕對安全。
見眾人依舊不安，多爾袞只能強撐出一臉嚴肅與篤定，朗聲道：「諸位不必驚慌！本王已傳令豫親王多鐸揮師西進，側擊湖廣。只要多鐸兵鋒直指武昌，賀蠻子必然首尾難顧，軍心大亂！本王相信，至多一個月，賀蠻子在本王與多鐸的夾擊之下，必然大敗！一月之內，本王定然平定湖廣！」
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眾人見狀，即便心中存疑，也不能不給他捧場。滿達海深諳官場之道，立刻帶頭高呼：「王爺運籌帷幄，說一個月內結束戰事，那我軍必能凱旋！」
其餘將領見滿達海表態，也紛紛跟著附和，極力吹捧著多爾袞，生怕讓他下不來台，惹火燒身。
就在這眾人紛紛表忠心、氣氛剛剛緩和之際，帳簾忽然被人猛地挑起。
阿巴泰一陣風似的匆匆闖了進來。
阿巴泰在努爾哈赤諸子中，性格與阿濟格頗為相似，向來耿直桀驁、心直口快，不懂什麼彎彎繞繞。
他進入大帳，根本沒看多爾袞的臉色，便直接大聲稟報導：「輔政王，情況不妙！多鐸傳來急報，東路軍水師大敗，恐難以準時進逼武昌了！」
此言一出，多爾袞與眾人皆是渾身一震，呆立當場。
一時間，偌大的中軍大帳內落針可聞，空氣瞬間凝固。
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讓方才還在極力逢迎的眾人一時無言以對，尷尬到了極點。
多爾袞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惱羞成怒。他在心裡暗罵，阿巴泰作為自己的七哥，一輩子被皇太極壓制爵位，至今沒能封王，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他面上只能強壓怒火，看著阿巴泰呈上來的密信，接過來一看，心頓時涼了半截。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多鐸大軍仍滯留九江，因水師損失慘重，根本無法快速進軍武昌。
「王爺……豫親王無法按期出兵，這如何是好？」方才還力挺多爾袞的滿達海，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眼下軍中糧草儲備已然低於安全線，若繼續苦等，萬一期間再生變故，後果不堪設想啊！」
眾多清將早就受夠了湖廣那彷佛要將人蒸熟的酷暑，眼看著勝利遙遙無期，紛紛順坡下驢，表達出暫退一步的意思。
作為多爾袞的心腹，何洛會甚至貼心地為他找好了台階：「王爺，此番出征，我軍已逼退賀蠻子，解了襄陽之圍！南征目標早已達成，不如見好就收！」
多爾袞聽著這些勸退之言，心裡也不禁產生了一絲動搖。
難道真的要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就在這時，阿巴泰卻又開口道：「輔政王，我還有一事稟報！」
多爾袞以為又是什麼壞訊息，沒好氣地皺眉詢問：「還有何事？！」
阿巴泰道：「據監視賀蠻子大營的哨騎回報，這幾日賀蠻子似有異動，仙居口、宜陽所、樂仙橋、顯靈衛等多處大營內的賊兵，皆有拔營北上的跡象！」
「拔營北上？！」多爾袞眼睛猛地瞪大，一臉驚疑不定。
阿巴泰用力點了點頭，「多股哨騎前後稟報，應該是錯不了！」
多爾袞聞言，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忽然之間，他覺得眼前這個一向討人嫌的七哥，竟變得前所未有的順眼起來！
一時間，多爾袞忍不住霍然起身，在大帳內來回踱步。
眾將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身影，跟著他來回移動。直到多爾袞幾乎要在地上踩出一道深槽，他才猛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興奮地掃視眾人一眼，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篤定：「雖說東路軍水師大敗，但多鐸即將進兵武昌的訊息，顯然已經嚇壞了賀蠻子！他知道，一旦多鐸與本王形成夾擊之勢，他必死無疑！因此他才坐不住了，要趕在多鐸兵臨武昌之前，主動尋本王決戰！」
滿達海深得其父代善的真傳，態度轉變遊刃有餘，絲滑無比，立時撫掌讚嘆：「王爺英明！言之在理啊！」
多爾袞雙手猛地一擊，壓抑已久的興奮終於爆發出來，眼中難掩亢奮：「賀蠻子要戰，正中本王下懷！本王便隨了他的心意，與他決一死戰！」
清軍大營聯綿數十里，宛如一頭蟄伏在漢水之畔的巨獸。然而，這頭巨獸此刻在烈日的炙烤下，卻顯得疲憊不堪，連呼吸都透著沉重與焦躁。
中軍大帳內，空氣沉悶得彷佛能擰出水來。
多爾袞端坐在帥位之上，面容隱沒在搖曳的燭火陰影中，神情陰鷙如鐵。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下方，那裡正跪著一員清將——張勇。
這位前不久運糧遭伏的將領，整個人狼狽不堪，額頭死死貼著粗糙的地氈，屁股高高撅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惶恐到了極點。
「王爺……賀蠻子的人馬，早已撤到襄陽之南了！」滿達海面帶憂慮的打破帳內沉默，「新野附近出現的賊兵，應是此前放棄唐縣、竄入桐柏山中王光泰殘部！眼下關中大亂，無糧可輸，大軍補給全靠河南方向艱難轉運。現在有這樣一支賊兵在我軍身後襲擾糧道，大軍……大軍恐難以久持啊！」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站在一旁的何洛會亦緊皺眉頭，面帶憂慮地附和道：「是啊王爺，糧道被斷，無異於扼住了我軍的咽喉。」
多爾袞沒有說話，只是兩腮一鼓一鼓地蠕動著，像是一條受氣後瀕臨窒息的黃骨魚，神情極為陰鬱。
此番他為了穩固自己輔政王的地位，傾大清之國力，率精銳南下攻楚，本意是想以雷霆之勢確立威信，好踢走濟爾哈朗，做獨一無二的攝政王。
出征前，諸多清將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皆以為只需兩三個月，便能將賀人龍剿滅，徹底平定湖廣之地。
可戰事一起，現實卻並非他們想像的一樣。
眼下，十多萬大軍困頓於樊城堅城之下，進不能克，退不甘心。
八旗將士們不僅要忍耐湖廣的酷暑，還面臨著缺少吃食的窘境。
軍中上下，早已是怨聲載道。
尤其是那些入關後剛剛嘗到甜頭、正準備享受榮華富貴的八旗貴族們，更是心生退意，不願在這泥潭中繼續消耗。
作為全軍統帥，多爾袞豈會察覺不到眾將心思的變化？
他現在也有些後悔，當初過於輕視「賀瘋子」，貿然發起了這場南征。
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清廷為了此番用兵已經耗資巨萬，他更是壓上了自己的政治威信。
若是無功而返，他在朝中的輔政王之位必然坐不穩，屆時，清廷大權必將落入同為輔政王的濟爾哈朗之手。
現在他是被架在火上烤。
這一仗，哪怕咬碎了牙，他也必須打下去。
察覺到諸將萌生退意，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憤怒。
他看向掌管後勤的正白旗議政大臣冷僧機，沉聲問道：「軍中存糧，還能支撐多久？」
冷僧機面露苦澀，憂心忡忡地答道：「回稟王爺，按軍中慣例，為確保糧草安全，營中一般要持有足夠大軍飽食一月的存糧。可眼下……營中存糧僅夠半月之用！大軍的處境，已頗為兇險了！」
這話一出，猶如一滴冷水濺入了滾油鍋，諸多將校不禁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多爾袞臉色微沉，抬手重重拍了拍桌案，發出一聲悶響，示意眾人安靜，然後安撫眾將道：「軍中存糧減半配給，省著用！此外，即刻派遣精銳馬軍護衛糧道，確保賊軍難以再截獲我軍輜重！如此，應能暫保軍糧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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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各人心頭的陰霾並未散去。
從河南到襄樊，糧道長達數百里，很難保證絕對安全。
見眾人依舊不安，多爾袞只能強撐出一臉嚴肅與篤定，朗聲道：「諸位不必驚慌！本王已傳令豫親王多鐸揮師西進，側擊湖廣。只要多鐸兵鋒直指武昌，賀蠻子必然首尾難顧，軍心大亂！本王相信，至多一個月，賀蠻子在本王與多鐸的夾擊之下，必然大敗！一月之內，本王定然平定湖廣！」
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眾人見狀，即便心中存疑，也不能不給他捧場。滿達海深諳官場之道，立刻帶頭高呼：「王爺運籌帷幄，說一個月內結束戰事，那我軍必能凱旋！」
其餘將領見滿達海表態，也紛紛跟著附和，極力吹捧著多爾袞，生怕讓他下不來台，惹火燒身。
就在這眾人紛紛表忠心、氣氛剛剛緩和之際，帳簾忽然被人猛地挑起。
阿巴泰一陣風似的匆匆闖了進來。
阿巴泰在努爾哈赤諸子中，性格與阿濟格頗為相似，向來耿直桀驁、心直口快，不懂什麼彎彎繞繞。
他進入大帳，根本沒看多爾袞的臉色，便直接大聲稟報導：「輔政王，情況不妙！多鐸傳來急報，東路軍水師大敗，恐難以準時進逼武昌了！」
此言一出，多爾袞與眾人皆是渾身一震，呆立當場。
一時間，偌大的中軍大帳內落針可聞，空氣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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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惱羞成怒。他在心裡暗罵，阿巴泰作為自己的七哥，一輩子被皇太極壓制爵位，至今沒能封王，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他面上只能強壓怒火，看著阿巴泰呈上來的密信，接過來一看，心頓時涼了半截。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多鐸大軍仍滯留九江，因水師損失慘重，根本無法快速進軍武昌。
「王爺……豫親王無法按期出兵，這如何是好？」方才還力挺多爾袞的滿達海，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眼下軍中糧草儲備已然低於安全線，若繼續苦等，萬一期間再生變故，後果不堪設想啊！」
眾多清將早就受夠了湖廣那彷佛要將人蒸熟的酷暑，眼看著勝利遙遙無期，紛紛順坡下驢，表達出暫退一步的意思。
作為多爾袞的心腹，何洛會甚至貼心地為他找好了台階：「王爺，此番出征，我軍已逼退賀蠻子，解了襄陽之圍！南征目標早已達成，不如見好就收！」
多爾袞聽著這些勸退之言，心裡也不禁產生了一絲動搖。
難道真的要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就在這時，阿巴泰卻又開口道：「輔政王，我還有一事稟報！」
多爾袞以為又是什麼壞訊息，沒好氣地皺眉詢問：「還有何事？！」
阿巴泰道：「據監視賀蠻子大營的哨騎回報，這幾日賀蠻子似有異動，仙居口、宜陽所、樂仙橋、顯靈衛等多處大營內的賊兵，皆有拔營北上的跡象！」
「拔營北上？！」多爾袞眼睛猛地瞪大，一臉驚疑不定。
阿巴泰用力點了點頭，「多股哨騎前後稟報，應該是錯不了！」
多爾袞聞言，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忽然之間，他覺得眼前這個一向討人嫌的七哥，竟變得前所未有的順眼起來！
一時間，多爾袞忍不住霍然起身，在大帳內來回踱步。
眾將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身影，跟著他來回移動。直到多爾袞幾乎要在地上踩出一道深槽，他才猛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興奮地掃視眾人一眼，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篤定：「雖說東路軍水師大敗，但多鐸即將進兵武昌的訊息，顯然已經嚇壞了賀蠻子！他知道，一旦多鐸與本王形成夾擊之勢，他必死無疑！因此他才坐不住了，要趕在多鐸兵臨武昌之前，主動尋本王決戰！」
滿達海深得其父代善的真傳，態度轉變遊刃有餘，絲滑無比，立時撫掌讚嘆：「王爺英明！言之在理啊！」
多爾袞雙手猛地一擊，壓抑已久的興奮終於爆發出來，眼中難掩亢奮：「賀蠻子要戰，正中本王下懷！本王便隨了他的心意，與他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