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撫台有何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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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阿濟格揮師攻秦,意圖席捲陝北,卻遭賀人龍鐵壁橫河,寸步難行。

  為破此局,清廷遣馮源淮潛入延安,與城內細作首領李墉密謀,欲在賀人龍背後捅上一刀。

  彼時清軍勢大如虹,城內官紳皆認定賀人龍獨木難支,加之馮源淮乃前閣臣馮銓之子,有這層金字招牌作保,人心瞬間動搖。

  韓廉等人覺得賀人龍遲早敗亡,遂倒戈相向,投靠清廷,助李墉、馮源淮一舉占據延安。

  然而局勢瞬息萬變,延安不過是賀人龍設定的陷井。

  賀人龍先是一招引蛇出洞,再接一招圍城打援,等成功伏擊趕來增援的清軍援兵,最後在攜大勝之威,回師如雷霆萬鈞,頃刻平定延安。

  韓廉等人剛剛投清,辮子還沒來得及剪,就淪為階下囚。

  就當韓廉以為賀人龍會憤怒於他的背叛,將其處決之時,賀人龍卻又在李墉、馮源淮面前,當眾污衊他,令二人深信他乃是假意投清,實則配合賀人龍設局。

  這讓李墉、馮源淮甚至城內不少士紳,都認為韓廉一直都是賀人龍的人,是韓廉開城,賀人龍才輕易入城。

  韓廉明明沒有開城,可為了活命,當時也只有認了下來。

  事後,賀人龍又逼迫韓廉等人處死李墉。

  這李墉並非尋常角色,乃是大漢奸李永芳的族人。

  李家作為最早投清的漢人家族,深受滿洲貴族信任,其子弟如今已是遍布朝野。

  李率泰、剛阿泰、巴顏這些李家人,皆身居高位,且多與滿洲貴族通婚,關係盤根錯節,勢力滔天。

  韓廉等人殺了李墉,便是徹底得罪了李家。

  加之中伏身亡的漢軍正白旗都統沈志祥,及其麾下數千正白旗精銳,身後關係也是錯綜複雜,有著很深的背景。

  這兩筆血債一旦曝光,韓廉必將面臨李家與漢軍正白旗的瘋狂報復。

  那次韓廉雖保住性命,但也落下把柄。

  這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正是他雖已安然接受如今身份,但還不時給賀人龍傳遞訊息的原因。

  他恐懼賀人龍以為他徹底變節,將他的事抖落出來。

  那些情報,是他用來吊住賀人龍、維持微妙平衡的籌碼。

  他原本以為,只要這樣拖著,等哪天賀人龍敗亡被殺,他也就徹底沒了包袱,可以安穩當他的清官了。

  然後,賀人龍使者到來,卻打破了他的幻想。

  此時,王大力見韓廉神色陰晴不定,咧嘴一笑,語帶機鋒:「馮源淮馮公子,可是很想念韓老這位『舊人』啊!」

  韓廉面色驟沉,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當初城破,賀人龍只殺了李墉,卻特意留下了目睹全程的馮源淮。

  馮源淮身份尊貴,父親是清廷大學士,若賀人龍放他歸山,韓廉根本堵不住他的嘴。

  屆時,李家和正白旗的苦主找上門來,他必有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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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廉早知道賀人龍不會輕易放過他,把柄被捏住,讓他不敢輕易翻臉,沉默片刻後,只能硬生生擠出一絲笑意,換了副語氣:「呵呵~使者誤會了!老夫向來身在曹營心在漢!方才推脫,並非不願,實乃此事棘手,需周密謀劃,方能成事!」

  「韓公高義!」王大力當即抱拳,神色恭謹了幾分,「猛帥果然沒看錯人。某一介武夫,不懂禮數,方才多有冒犯,還請韓老海涵!」

  「呵呵~好說,好說!」韓廉維持著那張虛假的笑臉,「以後咱們有話好好說,莫要動不動就提馮源淮,倒顯得本官是受了脅迫才配合猛帥。其實即便不提這些,本官也會毫不猶豫支援猛帥,支援孫督師!」

  王大力道:「某久離秦地,初回西安便聽聞些許流言,誤以為韓老生了異心。是某錯了!」

  韓廉眼中閃過一絲尷尬,不願在此事上深究。

  畢竟他近來為了坐穩位置,對周榮一家趕盡殺絕,實在經不起推敲。「呵呵~不說這些。孫督師打算何時出商洛山奪取藍田?本官定當全力配合。」

  王大力道:「若無變故,當在六月初一。兵出商洛,直取藍田!」

  韓廉暗暗記下,又與王大力虛與委蛇幾句,便親自將其送出書房。

  望著王大力的背影,韓廉臉上的笑意瞬間崩塌。

  他招手喚來心腹,沉聲吩咐:「給本官盯緊他,別露了行藏!」

  待心腹離去,韓廉回到書房,面色黑如鍋底,恨不得掀翻眼前桌椅。

  如今他在關中位高權重,可位置越高,心底越是惶恐。

  那件事分明是賀人龍誣陷,他當初是真的投了清廷,並未與賀人龍勾結,可如今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這兩年來,他為了坐穩現在的位置,有意的清除當年之人。

  當初節堂內,除了跟隨賀人龍前往湖廣,以及被帶走的馮源淮外,留在關中沒走計程車紳,都被他一一解決。

  周榮就是這麼死的。

  可笑,那周榮還以為是他資助孫傳庭之事被清軍得知,認為他也是迫不得已。

  為了保護他這個打入清廷高層之人,到死也沒出賣他這位好友,至死未吐露半字。

  如今知情者雖除,但只要馮源淮還在賀人龍手中,韓廉便永遠是被牽線的木偶。

  他心中極度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接連幾日,韓廉行事心不在焉,苦思破局之策而不得。

  這一幕,落在了陝西布政使王鏊永眼中。

  王鏊永亦是賀人龍的舊識,兩人在陝北的恩怨,說來話長。

  當年賀人龍於西安兵諫後轉進延綏,便與王鏊永結下樑子。

  賀人龍原計劃借孫傳庭對抗李自成,自己在陝北養精蓄銳,待孫部力竭,再揮師南下席捲關中,以此基業抗衡清軍與李自成。

  偏偏因王鏊永的處處掣肘,致使賀人龍謀劃流產,不得不與孫傳庭兵戎相見。最終賀人龍、明廷、李自成三方皆輸,反倒讓清廷坐收漁利。

  當初賀人龍南下奪西安,王鏊永棄城而逃,先投李自成,清軍一至又迅速降清。

  如今他雖貴為陝西布政使,可與韓廉這些舊識相比,心中落差極大。

  想當年韓廉不過是一致仕鄉紳,而他已是陝西巡撫。

  如今時移世易,他竟要低人一頭,這對野心勃勃的王鏊永而言,實乃奇恥大辱。

  這日,王鏊永再入巡撫衙門,商議為多爾袞籌集第二批軍糧之事。

  「賀瘋子那廝在湖廣堅壁清野,輔政王十餘萬大軍雲集襄樊,難以就地取糧!今日王爺八百里加急軍令,勒令關中再籌一筆糧草運往湖廣!此事若成,撫台與我,皆有大功勞!」

  王鏊永誇誇其談,滔滔不絕,說完卻未等到回應。他不禁皺眉望去,卻見韓廉目光渙散,顯然神遊天外。

  「撫台……撫台!」王鏊永提高了音量。

  「啊!」韓廉猛然回神,「王藩台方才說什麼?」

  王鏊永雙眼微眯,目光如炬,直視韓廉:「撫台可是有什麼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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