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熟悉的感覺
渭水之南，西安古城巍然矗立。
清軍鐵騎踏破潼關之時，大順軍並未在這座千年帝都進行殊死堅守。
這讓阿濟格的大軍意外地接收了一座相對完整的西安城，城中街巷格局依舊，官署衙門林立，彷佛只是換了一面旗幟，便從闖王的行在變成了清廷的治所。
王大力跟隨賀人龍進過西安城，對這座城的脈絡瞭然於胸。
此刻，他正駐足於陝西巡撫衙門對面。
一座三開間的威嚴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彷佛要吞噬過往的行人。
十餘名頭戴紅纓涼帽，身穿號衣的綠營兵手持長槍，耀武揚威地佇立著，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就在不久前，宋獻策與孫傳庭商議後，最終採納了孫傳庭的建議：派人潛入西安，聯絡韓廉。
王大力與宋山前後腳投靠賀人龍。
眼下，宋山已被派往浙西，去聯絡南明的馬士英與阮大鋮；而王大力則護送宋獻策進入關中，隨後領命悄悄潛入西安，來見韓廉。
在巡撫衙門斜對面不遠處，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牛油與羊肉香氣。頭裹布巾的王大力，正埋頭對付著面前的一大碗羊肉泡饃。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軍情司安插在西安的情報頭目，趙善。
「百戶入城的事情，屬下已經透過隱秘渠道告知了韓廉。」趙善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近兩年，韓廉雖身在曹營，但時常透過家眷向屬下傳遞隻言片語。他知道是國公爺派您前來，應該會儘快安排接見。」
王大力風捲殘雲般吃光了碗裡的泡饃，意猶未盡地將碗底舔得乾乾淨淨，這才舒服地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這麼說，韓廉對咱們在西安的據點是一清二楚了？」
趙善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神色變得異常嚴肅：「猛帥當初制定的軍情司準則，卑職不敢有絲毫忘卻。此前，軍情司在這方面吃過血虧，往往一人暴露，便連累整條線上的兄弟。眼下西安城內，韓廉只知道屬下一人，屬下從未讓他與其他弟兄有過單線聯絡。」
賀人龍組建軍情司之初，多是挑選親衛中的可靠之人。
這些親衛提刀砍人、衝鋒陷陣不在話下，但讓他們搞情報、玩心眼，無異於趕鴨子上架。因此軍情司起初進展極為緩慢，好在賀人龍捨得砸錢，從江湖上招攬了一批被朝廷裁撤、走投無路的錦衣衛舊部，這才慢慢將架子搭了起來。
此後軍情司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因為缺乏經驗，他們犯過不少致命錯誤。僅在西安這一處，據點就被清軍端掉過數回。
正是這些血淋淋的教訓，加上賀人龍總結出的經驗，才讓這個組織慢慢褪去青澀，走向了成熟與冷酷。
王大力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做得不錯。等我與韓廉搭上線，你便立刻動身回湖廣，接受司里新的培訓。這邊的攤子，暫時由我來接手。」
……
巡撫衙門，後院書房。
韓廉從心腹家人處得知，賀人龍派入西安的人已經到了，並且指名道姓要求面見時，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賀人龍雖然離開秦地兩年有餘，但那個名字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夢魘。每每想到賀人龍，甚至在夢中遇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都會讓他瞬間驚醒，嚇出一身冷汗。
起初，迫於賀人龍的凶威，以及身為士大夫僅存的一點羞恥心，韓廉對於剃髮降清是深感恥辱的。
在出任清廷官職之初，他沒少利用手中的權力，暗中庇護那些有意抗清的官紳軍民，試圖在良心上求得一絲安寧。
可隨著賀人龍轉進湖廣，看似不可能再回關中，再加上身邊一些投清的官紳開始巴結抬舉他，那種恥辱感便在權力的溫床中慢慢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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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相比李自成對官紳的殘酷拷打追餉，賀人龍對官紳的限制，清廷對於官紳利益的極力維護，也是他逐漸改變態度的原因。
如今，他憑藉陝西巡撫的身份，家族大肆在關中兼併土地，韓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利益。
現在的他，貴為清廷委任的陝西巡撫，一方封疆大吏，有權力，有地位，日子過得滋潤無比。這讓他早就坦然接受了現在的身份，甚至開始享受這種作為「人上人」的感覺。
然而，賀人龍突然派人過來，無疑是粗暴地驚醒了他的美夢。
在韓廉心中，賀人龍絕對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當初降清前，賀人龍陰了他一把，掌握了他的把柄。
如今清軍進攻湖廣，賀人龍處境堪憂，這個時候派人來找他，絕對沒有好事。
韓廉心中雖然極不情願，但他更害怕賀人龍的報復。
那個賀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無奈之下，他只能嘆了口氣，吩咐家人：「請他到城東那個隱秘的園子裡相見，不要走正門。」
吩咐完家人，韓廉強壓下心頭的煩躁，開始處理公務。
很快，日頭西斜，到了傍晚時分。
韓廉隨即對前來與他商議、為多爾袞南征大軍籌集糧草的陝西布政使王鰲永說道：「王藩台，今天就議到這裡吧。」
王鰲永點點頭，笑道：「時間確實不早了！今日本官在家中設宴，勞逸結合，招待幾位同僚，順便再商討一下征糧的細節。韓撫台不如一同前往？」
韓廉聞言，卻搖了搖頭，神色有些敷衍：「本官今晚還有私事要辦，今日就不赴約了。王藩台你們吃好喝好，不必掛念我。」
王鰲永心裡升起一絲疑惑。
眼下最要緊之事，除了藉著為輔政王南征大軍籌集糧草的機會從中撈一筆油水，還有什麼要事比這更重要？
以往這個時候，韓廉是非常積極的，今日行為卻有些怪異，透著一股心神不寧的味道。
既然韓廉拒絕，王鰲永也不好強求，只能起身告辭。
……
是夜三更，月黑風高。
王大力讓趙善將自己送到韓家的一處隱秘別院外，便揮手讓其離開。
他跟著韓府的下人，穿過曲折的迴廊，進入一間僻靜的書房內等候。
屋內燭火搖曳，不多時，便見一人推門而入，正是換了一身便服的韓廉。
王大力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官場客套。
他見韓廉進來，直接開門見山，聲音雖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韓老，我家猛帥令我返回關中，聯絡孫督師於關中舉義抗清。如今孫督師決意出商洛山攻打藍田，韓老身為虜廷陝西巡撫，當調動兵馬，空虛藍田防禦，為孫督師拿下藍田創造機會！」
韓廉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中湧起一股不悅。
如今他為陝西巡撫，也算是一方巨頭，賀人龍也就罷了，區區賀人龍的一個下屬，也敢對他這樣肆意指使，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
韓廉黑著臉，冷哼一聲道：「本官雖為巡撫，但頭上還有駐防將軍，本官也不能隨意調開藍田附近的兵馬。你這個要求，簡直是強人所難！」
王大力聞言，卻並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透著一股狡黠與狠厲：「韓老，您還記得馮源淮和李墉嗎？」
韓廉聞言，心頭立時一驚，瞳孔猛地收縮。那種被扼住咽喉的恐懼感瞬間回歸。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果然是賀人龍麾下的壞種，一言不合，就拿把柄要挾老夫！
清軍鐵騎踏破潼關之時，大順軍並未在這座千年帝都進行殊死堅守。
這讓阿濟格的大軍意外地接收了一座相對完整的西安城，城中街巷格局依舊，官署衙門林立，彷佛只是換了一面旗幟，便從闖王的行在變成了清廷的治所。
王大力跟隨賀人龍進過西安城，對這座城的脈絡瞭然於胸。
此刻，他正駐足於陝西巡撫衙門對面。
一座三開間的威嚴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彷佛要吞噬過往的行人。
十餘名頭戴紅纓涼帽，身穿號衣的綠營兵手持長槍，耀武揚威地佇立著，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就在不久前，宋獻策與孫傳庭商議後，最終採納了孫傳庭的建議：派人潛入西安，聯絡韓廉。
王大力與宋山前後腳投靠賀人龍。
眼下，宋山已被派往浙西，去聯絡南明的馬士英與阮大鋮；而王大力則護送宋獻策進入關中，隨後領命悄悄潛入西安，來見韓廉。
在巡撫衙門斜對面不遠處，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牛油與羊肉香氣。頭裹布巾的王大力，正埋頭對付著面前的一大碗羊肉泡饃。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軍情司安插在西安的情報頭目，趙善。
「百戶入城的事情，屬下已經透過隱秘渠道告知了韓廉。」趙善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近兩年，韓廉雖身在曹營，但時常透過家眷向屬下傳遞隻言片語。他知道是國公爺派您前來，應該會儘快安排接見。」
王大力風捲殘雲般吃光了碗裡的泡饃，意猶未盡地將碗底舔得乾乾淨淨，這才舒服地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這麼說，韓廉對咱們在西安的據點是一清二楚了？」
趙善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神色變得異常嚴肅：「猛帥當初制定的軍情司準則，卑職不敢有絲毫忘卻。此前，軍情司在這方面吃過血虧，往往一人暴露，便連累整條線上的兄弟。眼下西安城內，韓廉只知道屬下一人，屬下從未讓他與其他弟兄有過單線聯絡。」
賀人龍組建軍情司之初，多是挑選親衛中的可靠之人。
這些親衛提刀砍人、衝鋒陷陣不在話下，但讓他們搞情報、玩心眼，無異於趕鴨子上架。因此軍情司起初進展極為緩慢，好在賀人龍捨得砸錢，從江湖上招攬了一批被朝廷裁撤、走投無路的錦衣衛舊部，這才慢慢將架子搭了起來。
此後軍情司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因為缺乏經驗，他們犯過不少致命錯誤。僅在西安這一處，據點就被清軍端掉過數回。
正是這些血淋淋的教訓，加上賀人龍總結出的經驗，才讓這個組織慢慢褪去青澀，走向了成熟與冷酷。
王大力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做得不錯。等我與韓廉搭上線，你便立刻動身回湖廣，接受司里新的培訓。這邊的攤子，暫時由我來接手。」
……
巡撫衙門，後院書房。
韓廉從心腹家人處得知，賀人龍派入西安的人已經到了，並且指名道姓要求面見時，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賀人龍雖然離開秦地兩年有餘，但那個名字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夢魘。每每想到賀人龍，甚至在夢中遇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都會讓他瞬間驚醒，嚇出一身冷汗。
起初，迫於賀人龍的凶威，以及身為士大夫僅存的一點羞恥心，韓廉對於剃髮降清是深感恥辱的。
在出任清廷官職之初，他沒少利用手中的權力，暗中庇護那些有意抗清的官紳軍民，試圖在良心上求得一絲安寧。
可隨著賀人龍轉進湖廣，看似不可能再回關中，再加上身邊一些投清的官紳開始巴結抬舉他，那種恥辱感便在權力的溫床中慢慢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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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相比李自成對官紳的殘酷拷打追餉，賀人龍對官紳的限制，清廷對於官紳利益的極力維護，也是他逐漸改變態度的原因。
如今，他憑藉陝西巡撫的身份，家族大肆在關中兼併土地，韓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利益。
現在的他，貴為清廷委任的陝西巡撫，一方封疆大吏，有權力，有地位，日子過得滋潤無比。這讓他早就坦然接受了現在的身份，甚至開始享受這種作為「人上人」的感覺。
然而，賀人龍突然派人過來，無疑是粗暴地驚醒了他的美夢。
在韓廉心中，賀人龍絕對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當初降清前，賀人龍陰了他一把，掌握了他的把柄。
如今清軍進攻湖廣，賀人龍處境堪憂，這個時候派人來找他，絕對沒有好事。
韓廉心中雖然極不情願，但他更害怕賀人龍的報復。
那個賀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無奈之下，他只能嘆了口氣，吩咐家人：「請他到城東那個隱秘的園子裡相見，不要走正門。」
吩咐完家人，韓廉強壓下心頭的煩躁，開始處理公務。
很快，日頭西斜，到了傍晚時分。
韓廉隨即對前來與他商議、為多爾袞南征大軍籌集糧草的陝西布政使王鰲永說道：「王藩台，今天就議到這裡吧。」
王鰲永點點頭，笑道：「時間確實不早了！今日本官在家中設宴，勞逸結合，招待幾位同僚，順便再商討一下征糧的細節。韓撫台不如一同前往？」
韓廉聞言，卻搖了搖頭，神色有些敷衍：「本官今晚還有私事要辦，今日就不赴約了。王藩台你們吃好喝好，不必掛念我。」
王鰲永心裡升起一絲疑惑。
眼下最要緊之事，除了藉著為輔政王南征大軍籌集糧草的機會從中撈一筆油水，還有什麼要事比這更重要？
以往這個時候，韓廉是非常積極的，今日行為卻有些怪異，透著一股心神不寧的味道。
既然韓廉拒絕，王鰲永也不好強求，只能起身告辭。
……
是夜三更，月黑風高。
王大力讓趙善將自己送到韓家的一處隱秘別院外，便揮手讓其離開。
他跟著韓府的下人，穿過曲折的迴廊，進入一間僻靜的書房內等候。
屋內燭火搖曳，不多時，便見一人推門而入，正是換了一身便服的韓廉。
王大力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官場客套。
他見韓廉進來，直接開門見山，聲音雖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韓老，我家猛帥令我返回關中，聯絡孫督師於關中舉義抗清。如今孫督師決意出商洛山攻打藍田，韓老身為虜廷陝西巡撫，當調動兵馬，空虛藍田防禦，為孫督師拿下藍田創造機會！」
韓廉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中湧起一股不悅。
如今他為陝西巡撫，也算是一方巨頭，賀人龍也就罷了，區區賀人龍的一個下屬，也敢對他這樣肆意指使，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
韓廉黑著臉，冷哼一聲道：「本官雖為巡撫，但頭上還有駐防將軍，本官也不能隨意調開藍田附近的兵馬。你這個要求，簡直是強人所難！」
王大力聞言，卻並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透著一股狡黠與狠厲：「韓老，您還記得馮源淮和李墉嗎？」
韓廉聞言，心頭立時一驚，瞳孔猛地收縮。那種被扼住咽喉的恐懼感瞬間回歸。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果然是賀人龍麾下的壞種，一言不合，就拿把柄要挾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