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韓廉
宋獻策聽了王永強的話語，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王永強與王永鎮兄弟二人，此刻對「韓廉」這個名字所表現出的厭惡，絲毫不加掩飾。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憤慨與不屑，彷佛提及此人都會污了口舌。
宋獻策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此番他入秦之前，自認做足了功課。
他入關後第一時間便與潛伏在關中的細作取得了聯絡，對如今關中各方勢力的底細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在他掌握的情報中，韓廉此人履歷頗為複雜。
他曾在崇禎朝為官，致仕後返回關中，憑藉深厚的資歷成為了關中士紳的魁首。
當年賀人龍大軍向南轉進，清軍豫親王阿濟格兵臨延安城下時，正是韓廉為了保全城內軍民，主動出城投降，苦口婆心勸說阿濟格不要屠城。
阿濟格初定關中，正需要本地士紳配合建立有效統治，便順水推舟答應了韓廉的條件——不屠城，但韓廉必須出仕清廷。
這兩年來，韓廉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陝西巡撫的高位。
身處這個位置，若說他沒有為清廷做過事，那是自欺欺人。
能做到陝西巡撫，肯定是要辦不少髒事，為清廷出力，才能獲得清廷的信任。
不只是韓廉，即便是眼前的王永強兄弟，投清後能坐穩延安總兵的位置，手上自然也沾過抗清義士的血，也曾為清廷鎮壓過反抗勢力。
在這亂世的染缸里，區別只在於，他們在替清廷做事時，是否對義士們有所留手，槍口是否抬高一寸。
宋獻策之所以執意要見韓廉，除了韓廉的位置十分關鍵外，便是因為賀人龍握著韓廉致命的把柄，且據軍情司反饋，韓廉近些年雖為清廷做事，卻陸續透過隱秘渠道傳遞了一些關於清軍調動的情報給軍情司。
在宋獻策看來，這是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可用之人。
然而，王永強的反應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絲遲疑。
「王將軍覺得韓廉不可信，可是因為他做了些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宋獻策放下手中的銅錢，沉聲問道。
王永強冷哼一聲，眼中殺氣畢露：「先生既然在關中走動，難道沒聽說過周榮周老嗎？」
不待宋獻策回應，王永強便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周老也是關中士紳領袖，與韓廉本是至交好友。周老一直暗中支援孫督師抗清，為孫督師秘密提供糧草。可那韓廉為了討好清廷，徹底納投名狀，竟親自帶兵包圍周家，將周老滿門抄斬！他若懷有一絲良知，完全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一旁沉默寡言的王永鎮也忍不住憤慨插話：「是啊！周老一家，是一個都沒留。那廝為了給虜兵籌集南侵的糧草，對延綏百姓也是吸骨敲髓。賦稅一加再加，搜刮起來不留餘地，多少人家為了交稅賣兒賣女，他韓廉在西安府里卻是錦衣玉食！」
宋獻策聞言，心頭猛地一沉。如果王永強所言非虛，那韓廉此人便不僅僅是「被迫出仕」那麼簡單，而是已經泯滅了良知，徹底淪為清廷的鷹犬。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獻策沉默良久，一時間竟有些難以判斷。情報與現實的反差，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陝西巡撫」。
有了如此巨大的疑慮，宋獻策也是個惜命的，自然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和大事去冒險。
但他轉念一想，韓廉身為清廷委任的陝西巡撫，掌握著西安府的軍政大權，若能將其策反或利用，對即將展開的關中大局至關重要。
思慮再三，宋獻策抬起頭，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拱手道：「多謝王將軍提醒，若非二位告知，貧道險些誤了大事。既然韓廉此人風評如此之差，貧道會謹慎對待，暫且不去尋他。」
當下，宋獻策與王永強兄弟又商議了一番舉事的具體細節，約定好大致的起兵時間以及聯絡之人，待一切安排妥當，他便匆匆離開了延安，並未在城中多作停留。
接下來的數日，宋獻策並未閒著。他一邊繼續聯絡賀人龍散落在各地的舊部，收攏人心；一邊透過軍情司的其他渠道，側面印證韓廉的所作所為。
結果越查越胡塗，這韓廉的行為確實極為複雜且矛盾——他既有暗中傳遞情報的舉動，又有殘酷鎮壓異己、搜刮民脂民膏的劣跡。
宋獻策在西安附近轉了幾圈，看著那巍峨的城牆和巡邏的清兵，終是不敢親自前往西安城去賭這一把。
他惜命得很，這條命還要留著輔佐明主，定鼎天下。
於是，他再次折返，潛入秦嶺深處，在一處隱秘的山寨中，再次見到了孫傳庭。
此時山寨內氣氛肅殺，千餘名殘兵正緊鑼密鼓地收拾行裝，打磨刀槍。
孫傳庭決意要兵出商洛山，與清軍決一死戰，以此吸引清軍主力，為其他義軍的行動爭取空間。
草舍內，燈火如豆。孫傳庭聽罷宋獻策的詳細講述，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思了許久。
「韓廉作為虜酋委任的陝西巡撫，對我們來說確實是一把雙刃劍。」孫傳庭緩緩開口，目光深邃，「若是他能暗中相助，必是奪取西安、收取關中的一大助力。」
宋獻策蹙眉道：「督師之意，即便冒險，也要去試探一番？」
孫傳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透著一股老督師的從容，以及看透生死的決絕與狡黠：「這並不冒險！既然不知道韓廉是否可靠，那就當做他不可靠來對待。眼下，老夫即將兵出秦嶺，大張旗鼓地吸引西安清軍來攻。宋先生可派遣一名絕對可靠的死士，前去告知韓廉，就說老夫孫傳庭應楚國公之請，不日將出秦嶺舉義，欲復西安，要求他給予配合。」
說到這裡，孫傳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若韓廉還心懷大明，收到訊息後定會按要求，按兵不動，甚至暗中配合，等待老夫出商洛山，為老夫爭取一些時日。若韓廉告密，也只會將清軍主力提前引來秦嶺。如此，也正合老夫心意！老夫本就打算在秦嶺與清軍周旋，若能藉此機會將清軍主力釘死在這裡，也是大功一件。」
宋獻策聞言，恍然大悟。這一招「投石問路」，既試探了韓廉的忠心，又無論結果如何都能服務於大局，實在是高明。
「督師妙計！貧道這就去安排。」宋獻策起身拱手，眼中再無猶豫，「貧道立刻挑選一名死士，潛入西安，與韓廉見面。無論他是人是鬼，這一遭，都讓他現出原形來！」
王永強與王永鎮兄弟二人，此刻對「韓廉」這個名字所表現出的厭惡，絲毫不加掩飾。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憤慨與不屑，彷佛提及此人都會污了口舌。
宋獻策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此番他入秦之前，自認做足了功課。
他入關後第一時間便與潛伏在關中的細作取得了聯絡，對如今關中各方勢力的底細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在他掌握的情報中，韓廉此人履歷頗為複雜。
他曾在崇禎朝為官，致仕後返回關中，憑藉深厚的資歷成為了關中士紳的魁首。
當年賀人龍大軍向南轉進，清軍豫親王阿濟格兵臨延安城下時，正是韓廉為了保全城內軍民，主動出城投降，苦口婆心勸說阿濟格不要屠城。
阿濟格初定關中，正需要本地士紳配合建立有效統治，便順水推舟答應了韓廉的條件——不屠城，但韓廉必須出仕清廷。
這兩年來，韓廉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陝西巡撫的高位。
身處這個位置，若說他沒有為清廷做過事，那是自欺欺人。
能做到陝西巡撫，肯定是要辦不少髒事，為清廷出力，才能獲得清廷的信任。
不只是韓廉，即便是眼前的王永強兄弟，投清後能坐穩延安總兵的位置，手上自然也沾過抗清義士的血，也曾為清廷鎮壓過反抗勢力。
在這亂世的染缸里，區別只在於，他們在替清廷做事時，是否對義士們有所留手，槍口是否抬高一寸。
宋獻策之所以執意要見韓廉，除了韓廉的位置十分關鍵外，便是因為賀人龍握著韓廉致命的把柄，且據軍情司反饋，韓廉近些年雖為清廷做事，卻陸續透過隱秘渠道傳遞了一些關於清軍調動的情報給軍情司。
在宋獻策看來，這是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可用之人。
然而，王永強的反應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絲遲疑。
「王將軍覺得韓廉不可信，可是因為他做了些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宋獻策放下手中的銅錢，沉聲問道。
王永強冷哼一聲，眼中殺氣畢露：「先生既然在關中走動，難道沒聽說過周榮周老嗎？」
不待宋獻策回應，王永強便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周老也是關中士紳領袖，與韓廉本是至交好友。周老一直暗中支援孫督師抗清，為孫督師秘密提供糧草。可那韓廉為了討好清廷，徹底納投名狀，竟親自帶兵包圍周家，將周老滿門抄斬！他若懷有一絲良知，完全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一旁沉默寡言的王永鎮也忍不住憤慨插話：「是啊！周老一家，是一個都沒留。那廝為了給虜兵籌集南侵的糧草，對延綏百姓也是吸骨敲髓。賦稅一加再加，搜刮起來不留餘地，多少人家為了交稅賣兒賣女，他韓廉在西安府里卻是錦衣玉食！」
宋獻策聞言，心頭猛地一沉。如果王永強所言非虛，那韓廉此人便不僅僅是「被迫出仕」那麼簡單，而是已經泯滅了良知，徹底淪為清廷的鷹犬。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獻策沉默良久，一時間竟有些難以判斷。情報與現實的反差，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陝西巡撫」。
有了如此巨大的疑慮，宋獻策也是個惜命的，自然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和大事去冒險。
但他轉念一想，韓廉身為清廷委任的陝西巡撫，掌握著西安府的軍政大權，若能將其策反或利用，對即將展開的關中大局至關重要。
思慮再三，宋獻策抬起頭，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拱手道：「多謝王將軍提醒，若非二位告知，貧道險些誤了大事。既然韓廉此人風評如此之差，貧道會謹慎對待，暫且不去尋他。」
當下，宋獻策與王永強兄弟又商議了一番舉事的具體細節，約定好大致的起兵時間以及聯絡之人，待一切安排妥當，他便匆匆離開了延安，並未在城中多作停留。
接下來的數日，宋獻策並未閒著。他一邊繼續聯絡賀人龍散落在各地的舊部，收攏人心；一邊透過軍情司的其他渠道，側面印證韓廉的所作所為。
結果越查越胡塗，這韓廉的行為確實極為複雜且矛盾——他既有暗中傳遞情報的舉動，又有殘酷鎮壓異己、搜刮民脂民膏的劣跡。
宋獻策在西安附近轉了幾圈，看著那巍峨的城牆和巡邏的清兵，終是不敢親自前往西安城去賭這一把。
他惜命得很，這條命還要留著輔佐明主，定鼎天下。
於是，他再次折返，潛入秦嶺深處，在一處隱秘的山寨中，再次見到了孫傳庭。
此時山寨內氣氛肅殺，千餘名殘兵正緊鑼密鼓地收拾行裝，打磨刀槍。
孫傳庭決意要兵出商洛山，與清軍決一死戰，以此吸引清軍主力，為其他義軍的行動爭取空間。
草舍內，燈火如豆。孫傳庭聽罷宋獻策的詳細講述，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思了許久。
「韓廉作為虜酋委任的陝西巡撫，對我們來說確實是一把雙刃劍。」孫傳庭緩緩開口，目光深邃，「若是他能暗中相助，必是奪取西安、收取關中的一大助力。」
宋獻策蹙眉道：「督師之意，即便冒險，也要去試探一番？」
孫傳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透著一股老督師的從容，以及看透生死的決絕與狡黠：「這並不冒險！既然不知道韓廉是否可靠，那就當做他不可靠來對待。眼下，老夫即將兵出秦嶺，大張旗鼓地吸引西安清軍來攻。宋先生可派遣一名絕對可靠的死士，前去告知韓廉，就說老夫孫傳庭應楚國公之請，不日將出秦嶺舉義，欲復西安，要求他給予配合。」
說到這裡，孫傳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若韓廉還心懷大明，收到訊息後定會按要求，按兵不動，甚至暗中配合，等待老夫出商洛山，為老夫爭取一些時日。若韓廉告密，也只會將清軍主力提前引來秦嶺。如此，也正合老夫心意！老夫本就打算在秦嶺與清軍周旋，若能藉此機會將清軍主力釘死在這裡，也是大功一件。」
宋獻策聞言，恍然大悟。這一招「投石問路」，既試探了韓廉的忠心，又無論結果如何都能服務於大局，實在是高明。
「督師妙計！貧道這就去安排。」宋獻策起身拱手，眼中再無猶豫，「貧道立刻挑選一名死士，潛入西安，與韓廉見面。無論他是人是鬼，這一遭，都讓他現出原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