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金錢鼠尾
聽聞賀人龍派人聯絡的訊息，王永強整個人猛地緊繃起來，心臟劇烈跳動，彷佛要撞破胸膛。
他慌忙揮手屏退左右親信，直到屋內再無旁人，才壓低聲音急切問道：「來者何人？可曾驚動外人？」
王永鎮湊近一步，低聲道：「是宋獻策！走的是後門暗道，我已經將他暫且安置在廂房，派了心腹死守，絕沒讓第三個人瞧見。」
王永強聞言，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鬆弛，長出了一口氣。
王永鎮卻追問道：「大哥，見還是不見？」
「容我想一想！」王永強心緒繁雜，一邊在屋內焦躁地踱步，一邊喃喃自語：「清軍正大舉進攻湖廣，猛帥偏偏在這個時候派宋獻策過來，意圖不言而喻。這可是掉腦袋的謀逆大罪啊！」
書房內，燭火通明，窗紙上映出王永強來回走動的剪影，顯得焦躁而凌亂。案几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只是死死盯著那盞搖曳的孤燈，彷佛要從那微弱的火苗中窺探出吉凶禍福。
「大哥，宋先生過來了。」門外傳來王永鎮刻意壓低的聲音。
王永強渾身一顫，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磕在桌角。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里那顆不安的心，仔細整理好衣袍，戴正了頭頂的帽子，這才沉聲道：「請。」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夜風隨之灌入。宋獻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手持一根不起眼的木杖，緩步踏入屋內。他微微拱手，目光如炬：「王將軍，別來無恙。」
王永強強擠出一絲笑容，抬手示意：「宋軍師深夜造訪，本將……實在是有些意外。請坐。」
宋獻策並未立刻落座，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將軍見到貧道，神色頗為不安。可是擔心見了貧道，這延安總兵的安穩日子就要到頭了？」
這句話如同一根毒針，精準地刺破了王永強強撐的鎮定。
他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苦笑道：「軍師既然來了，想必也清楚我的處境。自猛帥南撤，韓廉帶著城內官紳降清，我留在延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我是清廷的延安總兵，雖說是個漢人官，受了不少滿洲貴胄的鳥氣，但好歹保住了這一方平安，手下的弟兄們也有口飯吃。軍師此來，怕是湖廣危急，猛帥需要我在關中搞出些動靜來。非是我不願，前些時日，多爾袞為了攻打湖廣，從我手中抽走了不少精銳。如今我也是有些力不從心，不能讓剛安穩下來的弟兄，去冒殺頭的風險！」
此時局勢確實微妙。多爾袞從各省抽調綠營參與攻打湖廣，雖讓清軍在北方各地的兵力變得空虛，但各地統治卻頗為穩固。這便在於多爾袞調兵極有章法：首先，北方各主要城池內，駐防八旗兵並未調動，有他們作為壓艙石鎮壓周圍府縣；其次，抽調綠營兵，主要是逼著各部綠營將領交出一部分精兵，造成兵將分離。如此一來，這些綠營軍頭的實力被削弱，自然不敢生出二心。
宋獻策聞言，不禁冷笑一聲：「王將軍心裡真的安穩嗎？將軍在這延安雖是吃喝不愁，但將軍麾下被抽調前往湖廣的弟兄，現在怕是在填溝壑，早已死傷慘重！楚國公用兵如何，想必將軍心中清楚。國公在陝北時暫且不論，只說近兩年轉進湖廣後，便兩蹶名王，打得阿濟格吐血，虜兵大敗虧輸！如今虜兵要奪取湖廣，必是拿人命去填，將軍麾下兵馬，能經得起多爾袞幾次抽調？若將軍沒了兵馬，這總兵之位還做得穩？屆時，將軍又如何面對那些失去父兄子弟的延綏父老？」
王永強聞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一旁王永鎮卻已漲紅了臉，忍不住插話：「大哥！多爾袞從關中抽調走了兩萬綠營。如今西安城內雖有兩旗虜兵鎮守，但外圍諸多府縣兵力空虛，我們未必沒有機會。」
王永強黑著臉訓斥道：「如今清軍勢大，你我兄弟麾下也就三千人。今日我若能在延安舉事，轉眼西安城內的八旗就會兵臨城下。屆時你我坐困孤城，而猛帥遠在湖廣，鞭長莫及，豈不是帶著弟兄們送死！」
多爾袞抽調關中綠營精銳後，西安城內的兩個駐防八旗，在關中幾乎是無敵的存在。王永鎮被訓斥，雖然心裡不服，但還是低下了頭，書房內一時陷入靜默。
這時，宋獻策卻忽然笑了笑：「如果王將軍只有這般顧慮，那怕是多慮了！此番貧道入秦，楚國公早有安排。這次舉義，由孫傳庭孫督師在秦嶺首舉義旗，再由國公諸多舊部於各府縣響應。孫督師在秦地素有威望，一旦孫督師出山，西安虜兵必然要傾巢而出進行鎮壓。屆時，孫督師引一旗虜兵向南，將軍再於延安舉義。彼時西安城內只剩一旗虜兵，且各地先後舉義，城內虜兵必不敢輕動。以將軍之能，登高一呼，還不能藉此時機橫掃陝北？而後聚集三秦之眾，收復西安，亦不在話下！」
其實賀人龍並不知關中具體虛實，只是派遣宋獻策入秦，並不能做到運籌帷幄。宋獻策口中的策略，主要是他面見孫傳庭後，由孫傳庭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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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強一怔，隨即內心劇烈動盪：「孫督師願意出商洛，首舉義旗？」
孫傳庭一直是關中清軍重點圍剿的物件，他從山中出來，清軍肯定要立刻派遣重兵撲滅。
宋獻策感嘆道：「孫督師大義！」
說著，他目光忽然落在王永強頭頂，指著那頂瓜皮帽道：「貧道相信，將軍亦懷大義，亦有不甘，亦有羞恥之心！」
王永強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的圓帽。帽子下面，藏著發青的頭皮，還有一根細細的鼠尾小辮。
如今已是五月底，陝北天氣逐漸炎熱，戴著這樣的帽子在書房內並不舒服，可王永強卻一刻也不敢摘下。
金錢鼠尾。
這是恥辱，是赤裸裸的羞辱。不只是王永強，北地被迫剃髮易服之人，有條件的都會找個東西遮掩，不願將光禿禿的頭皮展露於外。
王永強臉上露出羞憤之色，神情劇烈變化，呼吸變得急促。半晌，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督師不懼死，我王永強也非貪生怕死之輩！」
說著，他一把抓掉頭頂遮羞的瓜皮帽，猛摔在地上，一手摸著腦後那根醜陋的小辮，憤慨道：「只待督師出商洛，本將便率全軍割辮起義，驅除建奴，光復三秦！」
一旁王永鎮也是熱血上頭，吼道：「大哥，這醜陋的辮子，兄弟早想割了！」
「好！好！好！」宋獻策連聲讚嘆，「將軍英明。不過此事頗大，需要多方聯絡，造足聲勢。將軍既然已下決心，貧道便去別處走一遭，為將軍多尋助力！」
王永強聞言，問道：「軍師要去何處？」
宋獻策眼中精光一閃：「韓廉。當初他也是無奈降清。他為關中士紳之首，如今又官居陝西巡撫。若他能參與，關中諸多州縣，必能不戰而降！」
王永強卻連忙阻止，急聲道：「軍師不可！猛帥離秦兩年，這兩年間，關中發生了很多事。人心易變，韓廉怕不是當年的韓廉了。這些年，有不少義軍弟兄，都死在他的手中！」
他慌忙揮手屏退左右親信，直到屋內再無旁人，才壓低聲音急切問道：「來者何人？可曾驚動外人？」
王永鎮湊近一步，低聲道：「是宋獻策！走的是後門暗道，我已經將他暫且安置在廂房，派了心腹死守，絕沒讓第三個人瞧見。」
王永強聞言，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鬆弛，長出了一口氣。
王永鎮卻追問道：「大哥，見還是不見？」
「容我想一想！」王永強心緒繁雜，一邊在屋內焦躁地踱步，一邊喃喃自語：「清軍正大舉進攻湖廣，猛帥偏偏在這個時候派宋獻策過來，意圖不言而喻。這可是掉腦袋的謀逆大罪啊！」
書房內，燭火通明，窗紙上映出王永強來回走動的剪影，顯得焦躁而凌亂。案几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只是死死盯著那盞搖曳的孤燈，彷佛要從那微弱的火苗中窺探出吉凶禍福。
「大哥，宋先生過來了。」門外傳來王永鎮刻意壓低的聲音。
王永強渾身一顫，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磕在桌角。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里那顆不安的心，仔細整理好衣袍，戴正了頭頂的帽子，這才沉聲道：「請。」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夜風隨之灌入。宋獻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手持一根不起眼的木杖，緩步踏入屋內。他微微拱手，目光如炬：「王將軍，別來無恙。」
王永強強擠出一絲笑容，抬手示意：「宋軍師深夜造訪，本將……實在是有些意外。請坐。」
宋獻策並未立刻落座，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將軍見到貧道，神色頗為不安。可是擔心見了貧道，這延安總兵的安穩日子就要到頭了？」
這句話如同一根毒針，精準地刺破了王永強強撐的鎮定。
他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苦笑道：「軍師既然來了，想必也清楚我的處境。自猛帥南撤，韓廉帶著城內官紳降清，我留在延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我是清廷的延安總兵，雖說是個漢人官，受了不少滿洲貴胄的鳥氣，但好歹保住了這一方平安，手下的弟兄們也有口飯吃。軍師此來，怕是湖廣危急，猛帥需要我在關中搞出些動靜來。非是我不願，前些時日，多爾袞為了攻打湖廣，從我手中抽走了不少精銳。如今我也是有些力不從心，不能讓剛安穩下來的弟兄，去冒殺頭的風險！」
此時局勢確實微妙。多爾袞從各省抽調綠營參與攻打湖廣，雖讓清軍在北方各地的兵力變得空虛，但各地統治卻頗為穩固。這便在於多爾袞調兵極有章法：首先，北方各主要城池內，駐防八旗兵並未調動，有他們作為壓艙石鎮壓周圍府縣；其次，抽調綠營兵，主要是逼著各部綠營將領交出一部分精兵，造成兵將分離。如此一來，這些綠營軍頭的實力被削弱，自然不敢生出二心。
宋獻策聞言，不禁冷笑一聲：「王將軍心裡真的安穩嗎？將軍在這延安雖是吃喝不愁，但將軍麾下被抽調前往湖廣的弟兄，現在怕是在填溝壑，早已死傷慘重！楚國公用兵如何，想必將軍心中清楚。國公在陝北時暫且不論，只說近兩年轉進湖廣後，便兩蹶名王，打得阿濟格吐血，虜兵大敗虧輸！如今虜兵要奪取湖廣，必是拿人命去填，將軍麾下兵馬，能經得起多爾袞幾次抽調？若將軍沒了兵馬，這總兵之位還做得穩？屆時，將軍又如何面對那些失去父兄子弟的延綏父老？」
王永強聞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一旁王永鎮卻已漲紅了臉，忍不住插話：「大哥！多爾袞從關中抽調走了兩萬綠營。如今西安城內雖有兩旗虜兵鎮守，但外圍諸多府縣兵力空虛，我們未必沒有機會。」
王永強黑著臉訓斥道：「如今清軍勢大，你我兄弟麾下也就三千人。今日我若能在延安舉事，轉眼西安城內的八旗就會兵臨城下。屆時你我坐困孤城，而猛帥遠在湖廣，鞭長莫及，豈不是帶著弟兄們送死！」
多爾袞抽調關中綠營精銳後，西安城內的兩個駐防八旗，在關中幾乎是無敵的存在。王永鎮被訓斥，雖然心裡不服，但還是低下了頭，書房內一時陷入靜默。
這時，宋獻策卻忽然笑了笑：「如果王將軍只有這般顧慮，那怕是多慮了！此番貧道入秦，楚國公早有安排。這次舉義，由孫傳庭孫督師在秦嶺首舉義旗，再由國公諸多舊部於各府縣響應。孫督師在秦地素有威望，一旦孫督師出山，西安虜兵必然要傾巢而出進行鎮壓。屆時，孫督師引一旗虜兵向南，將軍再於延安舉義。彼時西安城內只剩一旗虜兵，且各地先後舉義，城內虜兵必不敢輕動。以將軍之能，登高一呼，還不能藉此時機橫掃陝北？而後聚集三秦之眾，收復西安，亦不在話下！」
其實賀人龍並不知關中具體虛實，只是派遣宋獻策入秦，並不能做到運籌帷幄。宋獻策口中的策略，主要是他面見孫傳庭後，由孫傳庭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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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庭一直是關中清軍重點圍剿的物件，他從山中出來，清軍肯定要立刻派遣重兵撲滅。
宋獻策感嘆道：「孫督師大義！」
說著，他目光忽然落在王永強頭頂，指著那頂瓜皮帽道：「貧道相信，將軍亦懷大義，亦有不甘，亦有羞恥之心！」
王永強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的圓帽。帽子下面，藏著發青的頭皮，還有一根細細的鼠尾小辮。
如今已是五月底，陝北天氣逐漸炎熱，戴著這樣的帽子在書房內並不舒服，可王永強卻一刻也不敢摘下。
金錢鼠尾。
這是恥辱，是赤裸裸的羞辱。不只是王永強，北地被迫剃髮易服之人，有條件的都會找個東西遮掩，不願將光禿禿的頭皮展露於外。
王永強臉上露出羞憤之色，神情劇烈變化，呼吸變得急促。半晌，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督師不懼死，我王永強也非貪生怕死之輩！」
說著，他一把抓掉頭頂遮羞的瓜皮帽，猛摔在地上，一手摸著腦後那根醜陋的小辮，憤慨道：「只待督師出商洛，本將便率全軍割辮起義，驅除建奴，光復三秦！」
一旁王永鎮也是熱血上頭，吼道：「大哥，這醜陋的辮子，兄弟早想割了！」
「好！好！好！」宋獻策連聲讚嘆，「將軍英明。不過此事頗大，需要多方聯絡，造足聲勢。將軍既然已下決心，貧道便去別處走一遭，為將軍多尋助力！」
王永強聞言，問道：「軍師要去何處？」
宋獻策眼中精光一閃：「韓廉。當初他也是無奈降清。他為關中士紳之首，如今又官居陝西巡撫。若他能參與，關中諸多州縣，必能不戰而降！」
王永強卻連忙阻止，急聲道：「軍師不可！猛帥離秦兩年，這兩年間，關中發生了很多事。人心易變，韓廉怕不是當年的韓廉了。這些年，有不少義軍弟兄，都死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