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馬士英的困境
宋山一行跟隨嚮導，在崎嶇難行的山道上艱難跋涉，將要接近山寨時，山寨里卻是一副愁雲慘澹的場景。
這裡沒有旌旗招展，沒有義軍精銳，有的只是一群死氣沉沉的敗兵。
彼時，多爾袞已定下東西兩路清軍夾擊賀人龍的毒計。坐鎮江南的豫親王多鐸，為保東路清軍出兵湖廣後無後顧之憂，派出精銳鐵騎四處鎮壓反清起義。
在這般雷霆手段下，徽州的各路義軍遭受了毀滅性的慘敗，馬士英等人無奈，只能如喪家之犬般藏身於這深山老林之中。
如今紅薯、玉米等適合旱地和山地種植的作物，還未傳到徽州地界。
外面的州縣皆被清軍鐵蹄踐踏，山里早已斷了糧草。
幾千名潰兵困守孤山，已然到了彈盡糧絕的邊緣。
此時，在這簡陋破敗的山寨內，不到三千名來自徽州各地的殘兵敗將，稀稀拉拉地遍布山頭。
士卒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為了減少體力消耗，大多如死屍般臥在地上，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在一處四面漏風的破敗草屋內，馬士英與阮大鋮相對而坐，屋內瀰漫著潮濕霉爛的氣息。
「閣老，剛傳來的訊息……」阮大鋮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幾分兔死狐悲的淒涼，「金聲、江天一已被虜兵解押到南京，前些日子……已經遇害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徽州府城那邊，城池被虜兵攻破，知府溫璜一家老小，盡數殉國。」
馬士英聽後，心中絞痛，神情一陣黯然，原本就憔悴的面容此刻更顯蒼老，彷佛瞬間被抽去了脊樑。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唉！我等入徽州，本意是想重整旗鼓，匡扶大明，卻不想引來北虜精銳，反而害了支援大明的徽州父老。本官……本官心中有愧啊！」
徽州府地處南直隸、江西、浙江三省交界之地，境內崇山峻岭，本不利於清軍鐵騎行動。
當初馬士英一行人被杭州朝廷拒之門外，恰逢多爾袞在清廷內部傾軋中取得大勝，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
多爾袞既掌大權，為了穩固地位，急於做出成績以證明自己能力不亞於皇太極，在清軍占據南直隸後，便迫不及待、粗暴地推行了「剃髮令」。
這一舉動，立時引爆了江南各地紳民的怒火，反抗之聲風起雲湧。
馬士英被拒於浙江之外，見此情景，覺得事有可為，意圖藉助江南的義軍的力量，將清軍趕過長江。
他便與阮大鋮、靖國公黃得功商議，轉進到清軍兵力相對薄弱的徽州，意圖支援在此起兵抗清的金聲、江天一。
起初，隨著馬士英這位明朝首輔的加入，義軍聲勢大振，連克旌德、寧國、涇縣、宣城，與東面江陰、嘉興等地的起義遙相呼應，一時聲震江南。
可隨著清廷內部爭鬥結束，多爾袞制定了針對性的對明策略，多鐸坐鎮南京，派遣清軍精銳進行殘酷鎮壓，局勢便立刻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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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徽州各州縣皆被清軍攻破，各縣義軍首領、不願剃髮的鄉紳百姓，盡數被屠戮。
馬士英等人已經徹底失去了徽州鄉紳地主的支援，這支隊伍，已然走到了窮途末路。
「兩位閣老！」正當兩人相對垂淚之時，一名衣甲殘破、額頭還綁著滲血繃帶的大將，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走了進來。
馬士英抬頭看去，只見那並非這些日子充飢的水煮野菜，粗陶大碗中各橫著一截慘白的骨頭棒子，渾濁的湯麵上飄著幾點油花。
「虎山，你……你將戰馬殺了？」馬士英滿臉愕然，隨即眼中湧出無盡的悲涼。
黃得功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聲音乾澀：「閣老，山下好些日子沒人送糧食過來了。弟兄們過得太苦，人都沒得吃，還養這畜生做什麼？不如殺了，讓弟兄們一飽口福，好歹留著力氣殺賊。」說著，他又將碗遞得更近一些。
馬士英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看著那碗肉湯，最終還是痛苦地搖了搖頭：「本官……實在沒有胃口。」
戰馬對於武將來說，比媳婦還親，是第二條命。如今連黃得功這樣的猛將都殺了老夥計，說明山寨的處境，怕是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黃得功見此正要再勸，又一人匆匆跑到茅屋外，卻是錦衣衛指揮使馬銓，他單膝跪地行禮道：「父親！賀人龍派遣的使者，快到山寨了！」
「賀人龍？！」馬士英、阮大鋮、黃得功聞言，原本灰暗的眼中皆閃過一絲驚喜的光芒。
明軍在兩淮、江南之地大敗，賀人龍在湖廣卻大勝清軍，兩厥名王，威震天下。
在徽州起義失敗，義軍撤入山中立寨後，馬士英立刻就想到了賀人龍，並寫信向賀人龍求救，不想賀人龍這麼快就有了回應。
這讓身處絕境的馬士英，如何不喜？
當下，馬士英顧不上整理儀容，便連忙起身，準備親自去迎接。然而，他餓得太久，猛地起身，立時兩眼發黑，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就要栽倒。
阮大鋮連忙起身，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馬士英，急聲道：「閣老，勿急！那賀人龍畢竟不是我們的人，只是入楚後才投靠閣老。眼下，若是讓賀人龍的使者看見我們這般狼狽如乞丐的模樣，他還會支援閣老嗎？況且來的不過是賀人龍所遣一介使者，何須閣老親自相迎，失了身份！」
馬士英聞言，瞬間反應過來，不禁頷首道：「集之所言在理！如今帝黨人心渙散，一盤散沙，賀人龍是惟一能夠與左鎮相抗的強藩。他的態度對我們相當重要，本官要與他合作，絕不能讓他輕視我等，覺得我等已無價值！」
黃得功聞言，當即放下湯碗，抱拳道：「兩位閣老，先補充些體力。本帥這就去整頓人馬，絕不能讓賀人龍的使者看扁了我們！」
這下馬士英也不再推辭，強忍著心中的酸楚，與阮大鋮一起喝完了那碗帶著腥味的熱湯。隨後，兩人互相整理官袍，端坐在茅屋內那張破舊的木桌後，強撐起了最後一絲朝廷大員的體面。
這裡沒有旌旗招展，沒有義軍精銳，有的只是一群死氣沉沉的敗兵。
彼時，多爾袞已定下東西兩路清軍夾擊賀人龍的毒計。坐鎮江南的豫親王多鐸，為保東路清軍出兵湖廣後無後顧之憂，派出精銳鐵騎四處鎮壓反清起義。
在這般雷霆手段下，徽州的各路義軍遭受了毀滅性的慘敗，馬士英等人無奈，只能如喪家之犬般藏身於這深山老林之中。
如今紅薯、玉米等適合旱地和山地種植的作物，還未傳到徽州地界。
外面的州縣皆被清軍鐵蹄踐踏，山里早已斷了糧草。
幾千名潰兵困守孤山，已然到了彈盡糧絕的邊緣。
此時，在這簡陋破敗的山寨內，不到三千名來自徽州各地的殘兵敗將，稀稀拉拉地遍布山頭。
士卒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為了減少體力消耗，大多如死屍般臥在地上，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在一處四面漏風的破敗草屋內，馬士英與阮大鋮相對而坐，屋內瀰漫著潮濕霉爛的氣息。
「閣老，剛傳來的訊息……」阮大鋮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幾分兔死狐悲的淒涼，「金聲、江天一已被虜兵解押到南京，前些日子……已經遇害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徽州府城那邊，城池被虜兵攻破，知府溫璜一家老小，盡數殉國。」
馬士英聽後，心中絞痛，神情一陣黯然，原本就憔悴的面容此刻更顯蒼老，彷佛瞬間被抽去了脊樑。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唉！我等入徽州，本意是想重整旗鼓，匡扶大明，卻不想引來北虜精銳，反而害了支援大明的徽州父老。本官……本官心中有愧啊！」
徽州府地處南直隸、江西、浙江三省交界之地，境內崇山峻岭，本不利於清軍鐵騎行動。
當初馬士英一行人被杭州朝廷拒之門外，恰逢多爾袞在清廷內部傾軋中取得大勝，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
多爾袞既掌大權，為了穩固地位，急於做出成績以證明自己能力不亞於皇太極，在清軍占據南直隸後，便迫不及待、粗暴地推行了「剃髮令」。
這一舉動，立時引爆了江南各地紳民的怒火，反抗之聲風起雲湧。
馬士英被拒於浙江之外，見此情景，覺得事有可為，意圖藉助江南的義軍的力量，將清軍趕過長江。
他便與阮大鋮、靖國公黃得功商議，轉進到清軍兵力相對薄弱的徽州，意圖支援在此起兵抗清的金聲、江天一。
起初，隨著馬士英這位明朝首輔的加入，義軍聲勢大振，連克旌德、寧國、涇縣、宣城，與東面江陰、嘉興等地的起義遙相呼應，一時聲震江南。
可隨著清廷內部爭鬥結束，多爾袞制定了針對性的對明策略，多鐸坐鎮南京，派遣清軍精銳進行殘酷鎮壓，局勢便立刻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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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徽州各州縣皆被清軍攻破，各縣義軍首領、不願剃髮的鄉紳百姓，盡數被屠戮。
馬士英等人已經徹底失去了徽州鄉紳地主的支援，這支隊伍，已然走到了窮途末路。
「兩位閣老！」正當兩人相對垂淚之時，一名衣甲殘破、額頭還綁著滲血繃帶的大將，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走了進來。
馬士英抬頭看去，只見那並非這些日子充飢的水煮野菜，粗陶大碗中各橫著一截慘白的骨頭棒子，渾濁的湯麵上飄著幾點油花。
「虎山，你……你將戰馬殺了？」馬士英滿臉愕然，隨即眼中湧出無盡的悲涼。
黃得功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聲音乾澀：「閣老，山下好些日子沒人送糧食過來了。弟兄們過得太苦，人都沒得吃，還養這畜生做什麼？不如殺了，讓弟兄們一飽口福，好歹留著力氣殺賊。」說著，他又將碗遞得更近一些。
馬士英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看著那碗肉湯，最終還是痛苦地搖了搖頭：「本官……實在沒有胃口。」
戰馬對於武將來說，比媳婦還親，是第二條命。如今連黃得功這樣的猛將都殺了老夥計，說明山寨的處境，怕是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黃得功見此正要再勸，又一人匆匆跑到茅屋外，卻是錦衣衛指揮使馬銓，他單膝跪地行禮道：「父親！賀人龍派遣的使者，快到山寨了！」
「賀人龍？！」馬士英、阮大鋮、黃得功聞言，原本灰暗的眼中皆閃過一絲驚喜的光芒。
明軍在兩淮、江南之地大敗，賀人龍在湖廣卻大勝清軍，兩厥名王，威震天下。
在徽州起義失敗，義軍撤入山中立寨後，馬士英立刻就想到了賀人龍，並寫信向賀人龍求救，不想賀人龍這麼快就有了回應。
這讓身處絕境的馬士英，如何不喜？
當下，馬士英顧不上整理儀容，便連忙起身，準備親自去迎接。然而，他餓得太久，猛地起身，立時兩眼發黑，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就要栽倒。
阮大鋮連忙起身，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馬士英，急聲道：「閣老，勿急！那賀人龍畢竟不是我們的人，只是入楚後才投靠閣老。眼下，若是讓賀人龍的使者看見我們這般狼狽如乞丐的模樣，他還會支援閣老嗎？況且來的不過是賀人龍所遣一介使者，何須閣老親自相迎，失了身份！」
馬士英聞言，瞬間反應過來，不禁頷首道：「集之所言在理！如今帝黨人心渙散，一盤散沙，賀人龍是惟一能夠與左鎮相抗的強藩。他的態度對我們相當重要，本官要與他合作，絕不能讓他輕視我等，覺得我等已無價值！」
黃得功聞言，當即放下湯碗，抱拳道：「兩位閣老，先補充些體力。本帥這就去整頓人馬，絕不能讓賀人龍的使者看扁了我們！」
這下馬士英也不再推辭，強忍著心中的酸楚，與阮大鋮一起喝完了那碗帶著腥味的熱湯。隨後，兩人互相整理官袍，端坐在茅屋內那張破舊的木桌後，強撐起了最後一絲朝廷大員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