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鬱悶的何騰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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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騰蛟不快的聲音在堂內響起。

  往日裡,只要他這聲令下,門外當值的親兵、書吏便會如潮水般湧入,低眉順眼地聽候差遣,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今日,那一聲之後,門外卻沒什麼動靜。

  過了好半晌,才有一個上了年紀的書吏,手裡捧著幾卷文書,匆匆忙忙地跑進節堂。他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眼神閃爍,顯然也是剛被人從別處叫來的。

  「督師……有何吩咐?」書吏戰戰兢兢地行了一禮。

  何騰蛟死死盯著他,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厲聲問道:「今日怎無官員前來拜見?各府的呈文呢?三司的人呢?」

  書吏也是一臉茫然,支支吾吾道:「回……回督師的話,屬下……屬下也不知。往日這個時辰,行轅外早已門庭若市,不僅外堂坐滿了等候召見的官員,就連影壁外也排起了長龍。可今日……今日卻頗為奇怪,眼瞅著上午都快過了,硬是沒見著幾個人影。」

  何騰蛟聞言,心中生出一個股不祥的預感,他蹙眉沉思片刻,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去打聽打聽!到底是都在忙些什麼,還是有什麼大事發生!」

  「屬下遵令!」書吏如蒙大赦,行禮後匆匆退下。

  何騰蛟在節堂內枯坐了一陣,越坐越是心煩意亂。

  這空蕩蕩的屋子,平日裡他只覺得威嚴莊重,今日卻覺得陰冷逼人。

  無人前來拜見,他這督師端坐在這裡,也是沒一點兒意思。

  「備轎!隨本官出去走一走!」何騰蛟猛地起身,招呼幾名師爺,「把下午視察城內的日程提前!」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行轅,直奔正在興建的總督衙門而去。

  李自成入楚,左良玉棄城而逃時,一把火燒了武昌城。

  此後,清兵攻入武昌,又是一番燒殺搶掠。

  這座曾經繁華的湖廣省府,如今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隨處可見。

  楚王府、總督衙、巡撫衙、三司衙門,大多毀於戰火,只剩下一地焦土。

  明軍收復武昌後,何騰蛟率領湖廣三司回遷。

  重新營造各個衙門,便成了何騰蛟主抓的頭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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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其中,尤以湖廣總督衙門的建造,最備受他的關注。

  那不僅是今後居住之所,更是他權力的象徵。

  如今他的臨時行轅,不過是武昌城內一間儲存還算完整的普通民宅,規模甚至比不上一個窮縣的縣衙。

  在這樣逼仄的環境下辦公,實在是有損他這位「湖廣第一把交椅」的威嚴。

  因此,何騰蛟對總督衙門的建造極為上心,恨不得一日三催。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工地前。

  何騰蛟掀開轎簾,本以為會看到一幅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的繁忙景象,可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本該繁忙無比的工地,竟然冷冷清清,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幾堆碼放整齊的木料,孤伶伶地躺在荒草叢中,顯得格外刺眼。

  「人呢?」何騰蛟頓時黑了臉,聲音冷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官那麼多的工匠和民夫呢?」

  這時,工地旁一個破敗的窩棚里,鑽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衙役。他聽到動靜,嚇得脖子一縮,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迎接,「小……小人拜見督師!」

  「建造衙門的人呢?」何騰蛟指著空蕩蕩的工地,慍聲質問,「為何停工?」

  老衙役嚇得渾身發抖,顫聲道:「回……回督師的話,人都……都被叫去修城牆了。」

  「修城牆?」何騰蛟眉頭一跳。

  「是……是今早大夥剛過來,還沒開工,就有布政使司的大人帶著令箭來了。」老衙役指著武昌城牆的方向,「說是眼下軍情緊急,城防重於泰山,衙門不急於一時。便將工匠和民夫都拉去修城牆了,只留老小兒在這裡守著,怕有人偷拿石料、木料……」

  「布政使司?荒唐!」何騰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前些日子,堵胤錫前往襄陽大營,與賀人龍會面後,返回武昌便要求他前往杭州,被他嚴詞拒絕。

  在武昌的重建上,兩人意見也有分歧。

  堵胤錫要徵集物資和人手布置武昌城防,而他則認為要先建衙署,只有衙署建好,官員有了辦公之所,官民才能安心。

  此乃官安,民方安。

  布政使嚴起恆同堵胤錫穿一條褲子,嚴起恆沒有資格與他叫板,背後肯定有堵胤錫,甚至賀人龍的指使!

  「好個嚴起恆!好個堵胤錫!」何騰蛟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寒意,「本官才是湖廣總督,他們何敢不請示本督,就敢越過本官行動!這是要翻天嗎?」

  他作為湖廣總督,本該軍政一把抓。

  如今那賀人龍在軍事上太過強勢,太過優秀,讓他這個督師在軍事上完全插不上手。他只能被迫放手對軍事的掌控,選擇主抓政務,以此來維持自己最後的體面。

  可現在,連這最後一點權力,堵胤錫也要來染指?

  「本督原本以為退一步,能夠和光同塵,卻不想得到竟然是得寸進尺,步步相逼!」何騰蛟一甩袖子,咬牙切齒道,「擺駕!去巡撫衙門!本督倒要看看,堵胤錫究竟在搞什麼鬼!」

  當下,何騰蛟重新上轎,一行人氣沖沖地直奔堵胤錫的臨時辦公處而去。

  很快,眾人便到了臨時巡撫衙門所在的街道。

  這裡也是一間破院子,比何騰蛟的行轅要小得多,平日裡冷冷清清。可今日,何騰蛟隔著老遠,就聽見前面人聲鼎沸,喧鬧聲震天。

  因為地方小,院子裡容納不了多少人,所以院子外面的街道上,已經被各式各樣的轎子、騾車堵得水泄不通。

  何騰蛟聽見這嘈雜的人聲,心中疑惑,挑起帘子一看,頓時鼻子險些氣歪。

  那些原本該在總督行轅外排隊、該去工地監工、該在各府衙辦公的官員們,此刻竟然全都擠在這裡!

  有穿著緋袍的知府,有穿著青袍的知縣,甚至還有不少候補的官員。他們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彷佛在等待著什麼天大的喜事。

  何騰蛟看著這擁堵的隊伍,心裡正窩火之際,旁邊一頂青呢小轎的帘子忽然被挑起。

  一人探出頭來,看見何騰蛟,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換上一副恭敬的表情,拱手道:「哎呀,閣老,您怎麼也來這兒了?」

  何騰蛟定睛一看,對面坐的乃是章曠。

  章曠乃是何騰蛟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平日裡對他唯命是從。可此刻,看著章曠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何騰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著實沒想到,連章曠也背叛了他。

  「你要去拜見堵胤錫?」何騰蛟黑著臉,語氣不善地問道。

  章曠見何騰蛟語氣不對,連忙跳下轎子,賠笑道:「督師誤會了。今日下官聽人言,閣老要離楚入杭,入閣拜相。閣老需安心準備行裝,不宜為俗務分心,下官便未去打擾。閣老放心,您雖去了杭州,但下官決計不會忘記閣老的提攜之恩。只是今後閣老不在湖廣,下官怕是獨木難支,這次來見一見堵公,也是為以後的工作,免得日後出了亂子,無人做主。」

  「離楚入杭?」

  何騰蛟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轎中。

  他也是個官場老油條,立時就明白了其中的險惡。

  這哪裡是什麼「安心準備行裝」,這分明是「人走茶涼」!

  謠言!

  這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謠言!

  可這謠言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這才多久?不過半日功夫,他就已經成了這武昌城裡的孤家寡人。他那些平日裡點頭哈腰的心腹骨幹,那些依附於他的官員,竟然都急著來堵胤錫這兒拜碼頭了!

  看著眼前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何騰蛟只覺得胸口一痛,急火攻心,險些氣得吐血,他指著那擁擠的巡撫衙門,手指劇烈顫抖,「這……這是哪個殺才,散播的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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