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軍議
明弘光元年，五月底。
北方各省的官道之上，往日裡的熙熙攘攘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與繁忙。
清軍初入關時，視李自成為心腹大患，一片石大戰後，八旗鐵騎便如瘋狗般死死咬住大順軍不放，從北直隸一路追殺湖廣，直至將其斬殺。
如今，清廷上下已將賀人龍視為新的心腹大患，八旗貴族的反應亦是雷霆萬鈞。
幾乎是陳名夏前腳剛被派往杭州，向弘光小朝廷釋放議和的煙幕彈，多爾袞的調兵令便如雪片般發往各處。
鑑於阿濟格所率的西路軍在湖廣遭遇慘敗，此番多爾袞為了能夠一槌定音，徹底按死賀人龍，鎮壓漢人反抗的苗頭，幾乎是傾巢而出，調動了眼下清廷能動用的所有精銳。
自五月底起，南征所需的糧草、軍械、餉銀，便從北方各省源源不斷地向河南方向匯聚。
這一次，不僅是北方貧苦百姓被颳了一層皮，就連各地投靠清廷的官紳大戶也被迫出了血。
南征湖廣、剿滅賀人龍，乃是皇太極駕崩後，多爾袞以輔政王身份主政的第一戰。這一戰，他必須全力以赴，絕不能敗，否則他在朝中的位置便難以坐穩。
在清廷的高壓之下，北方數十萬民夫被強行徵發。各省官道上，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籮筐的漢子遮道而行，終日不絕。為了救援襄陽，也為了不給賀人龍喘息之機，多爾袞下了死令：六月底必須完成兵馬與輜重的集結。
時間緊，任務重，層層壓力傳導至下，各縣官吏為了討好清廷，根本不惜民力。驅趕之下，累死道旁的民夫屍首隨處可見，慘不忍睹。
與此同時，多爾袞以輔政王身份發出調令：著河北、山東、山西、關中各地駐防八旗及精銳綠營火速趕往洛陽集結；降軍中戰力最強的關寧鐵騎作為先鋒，直插南陽；關外的兩紅旗入關鎮守京師；多爾袞則親率在京休整的三旗人馬，並外藩蒙古諸部，滾滾南下。
為了對付賀人龍，多爾袞可謂精銳盡出，僅西路清軍便合計步騎十五萬。若再算上撤至河南，雖遭重創但餘部尚存的阿濟格諸部，西路清軍兵力將近二十萬。
大軍壓境，聲勢滔天，一股泰山壓頂般的窒息感，正向著湖廣方向緩緩籠罩而來。
……
左懋第入楚後，賀人龍便得到了清廷將要對湖廣動手的訊息。
時至五月底，北方各地傳來的情報，更是佐證了左懋第所言非虛。這讓湖廣眾人徹底斷了任何僥倖心理。賀人龍作為湖廣軍事上的實際統帥，更是寢食難安。
面對如此危局，賀人龍已連續召開了幾輪緊急軍議，卻始終未能商定出破敵之策。
這日，明軍帥帳外，賀人龍麾下的謀士、將領又一次雲集，氣氛顯得格外壓抑。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眉宇間儘是愁雲慘霧。
這時，帳簾被猛地挑起，韓琛按刀而出，目光如電般掃視眾人。見人差不多到齊，他高聲道：「諸位，猛帥有令，進帳議事！」
眾人聞言，只能停下交談，隨即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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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內，二十多把交椅分列兩旁。賀人龍端坐中堂，一手揉著眉心，顯得頗為疲憊。聽見動靜，他見眾人進來，隨即端坐身子，待眾人行禮畢，微微抬手道：「諸位入座吧。」
接連幾次會議，參與的人越來越多。這次算是一次擴大會議，不僅有賀人龍的嫡系幕僚和堵胤錫這樣的湖廣高層，就連投靠不久的李自成舊部顧君恩、楊永裕等人也在座。
賀人龍掃視了一眼入座後的眾人，見議事還未開始，氣氛就已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不禁微微蹙眉。
隨即，賀人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待眾人坐定，便直接開口道：「今日議事的內容，想必不用本帥多言。如今北方確切訊息傳來，虜兵正往河南集結。本帥的意思是，今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商議出一個對策來。」
當初賀人龍在西安兵變，獲得大筆銀錢後，便立刻組建了軍情司，專門收集情報。在他放棄延綏、轉進湖廣後，也未曾忘記留在關中的密諜。待他在湖廣站穩腳跟，便立刻派人返回關中，重新聯絡暗樁，恢復了一部分軍情司的據點和網路。
此番多爾袞大舉入寇湖廣，十多萬兵馬調動，軍械、糧食運輸動作太大，根本無法隱瞞。賀人龍留在北方的探子發揮了關鍵作用，訊息陸續傳回。
這讓賀人龍不至於對北方情況兩眼一抹黑，但確切的情報反而讓他更加緊迫，更加焦慮。
面對清軍入寇，賀人龍已召開數次會議，卻皆無果而終。他能感覺到，不僅是他自己，就連麾下的人馬也開始焦慮，甚至滋生出恐懼的情緒。若是還拿不出應對策略，時間拖得越久，湖廣的人心就會越發渙散。
賀人龍深知不能這樣下去，因此他打定主意，這次必須拿出個章程來，否則軍心必散。
眾人聞言，相互對視一眼，感受到了賀人龍的決心，一個個神情都嚴肅起來。
堵胤錫沉吟片刻，率先開口道：「從國公得到的訊息來看，眼下虜廷的策略主要有二：一是在河南方向調集大軍，從北南下救援襄陽；二是派遣使團前往杭州，迷惑朝廷，誘使朝廷效仿紹興舊事，以此牽制江南明軍。這也就是說，朝廷極有可能作壁上觀，而江南方向的清軍，也可能逆江而上，與西路虜兵東西夾擊，攻我湖廣！」
賀人龍微微頷首，沉聲道：「料敵從寬！眼下局面確實如堵公所言！我軍極有可能面臨東西兩路虜兵的夾擊！」
王夫之面露憂色，嘆息道：「去歲湖廣一地接連大戰，各府縣農事皆受重創。今歲，國公收復荊州，復奪湖北諸府，卑職等人便立刻安置軍屬，恢復生產。如今各地春耕勉強完成，這一季的收成，對於湖廣而言，可謂至關重要。若是不能擋住虜兵，使其長驅入楚，夏收必遭破壞。屆時湖廣賦稅恐難以為繼，大軍必然星散！」
賀人龍所率延綏鎮殘部，以及潰入湖廣的順軍諸部，對於湖廣而言，皆是外來戶。如今能與湖廣本土勢力相處融洽，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賀人龍這些北方殘兵沒有侵奪湖南本土派的利益。
這使得賀人龍這些北人不用與湖南百姓爭食爭地，造就瞭如今湖廣內部相對團結的局面。此外，賀人龍從李自成處獲得的大筆銀錢，也讓他暫時未對湖廣大規模加稅。
但繳獲的銀錢終究是一次性的，並非常態。湖廣要步入正軌，必須恢復生產。因此，這次湖廣的夏收便格外關鍵。
王夫之代表湖南官紳的利益，自是希望明軍能抵擋清軍入楚。若是明軍再次丟失湖北，近三十萬明軍就得潰入湖南。
若加上眷屬，至少有七八十萬人。這麼多人擠進湖南，如何供給？如何安置？內部的團結肯定因為資源緊張而破裂，湖南的財政也會隨之破產。
賀人龍微微頷首，沉聲道：「那此番商議的重點，便是如何抵禦東西兩路虜兵攻入荊楚！」
北方各省的官道之上，往日裡的熙熙攘攘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與繁忙。
清軍初入關時，視李自成為心腹大患，一片石大戰後，八旗鐵騎便如瘋狗般死死咬住大順軍不放，從北直隸一路追殺湖廣，直至將其斬殺。
如今，清廷上下已將賀人龍視為新的心腹大患，八旗貴族的反應亦是雷霆萬鈞。
幾乎是陳名夏前腳剛被派往杭州，向弘光小朝廷釋放議和的煙幕彈，多爾袞的調兵令便如雪片般發往各處。
鑑於阿濟格所率的西路軍在湖廣遭遇慘敗，此番多爾袞為了能夠一槌定音，徹底按死賀人龍，鎮壓漢人反抗的苗頭，幾乎是傾巢而出，調動了眼下清廷能動用的所有精銳。
自五月底起，南征所需的糧草、軍械、餉銀，便從北方各省源源不斷地向河南方向匯聚。
這一次，不僅是北方貧苦百姓被颳了一層皮，就連各地投靠清廷的官紳大戶也被迫出了血。
南征湖廣、剿滅賀人龍，乃是皇太極駕崩後，多爾袞以輔政王身份主政的第一戰。這一戰，他必須全力以赴，絕不能敗，否則他在朝中的位置便難以坐穩。
在清廷的高壓之下，北方數十萬民夫被強行徵發。各省官道上，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籮筐的漢子遮道而行，終日不絕。為了救援襄陽，也為了不給賀人龍喘息之機，多爾袞下了死令：六月底必須完成兵馬與輜重的集結。
時間緊，任務重，層層壓力傳導至下，各縣官吏為了討好清廷，根本不惜民力。驅趕之下，累死道旁的民夫屍首隨處可見，慘不忍睹。
與此同時，多爾袞以輔政王身份發出調令：著河北、山東、山西、關中各地駐防八旗及精銳綠營火速趕往洛陽集結；降軍中戰力最強的關寧鐵騎作為先鋒，直插南陽；關外的兩紅旗入關鎮守京師；多爾袞則親率在京休整的三旗人馬，並外藩蒙古諸部，滾滾南下。
為了對付賀人龍，多爾袞可謂精銳盡出，僅西路清軍便合計步騎十五萬。若再算上撤至河南，雖遭重創但餘部尚存的阿濟格諸部，西路清軍兵力將近二十萬。
大軍壓境，聲勢滔天，一股泰山壓頂般的窒息感，正向著湖廣方向緩緩籠罩而來。
……
左懋第入楚後，賀人龍便得到了清廷將要對湖廣動手的訊息。
時至五月底，北方各地傳來的情報，更是佐證了左懋第所言非虛。這讓湖廣眾人徹底斷了任何僥倖心理。賀人龍作為湖廣軍事上的實際統帥，更是寢食難安。
面對如此危局，賀人龍已連續召開了幾輪緊急軍議，卻始終未能商定出破敵之策。
這日，明軍帥帳外，賀人龍麾下的謀士、將領又一次雲集，氣氛顯得格外壓抑。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眉宇間儘是愁雲慘霧。
這時，帳簾被猛地挑起，韓琛按刀而出，目光如電般掃視眾人。見人差不多到齊，他高聲道：「諸位，猛帥有令，進帳議事！」
眾人聞言，只能停下交談，隨即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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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次會議，參與的人越來越多。這次算是一次擴大會議，不僅有賀人龍的嫡系幕僚和堵胤錫這樣的湖廣高層，就連投靠不久的李自成舊部顧君恩、楊永裕等人也在座。
賀人龍掃視了一眼入座後的眾人，見議事還未開始，氣氛就已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不禁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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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賀人龍在西安兵變，獲得大筆銀錢後，便立刻組建了軍情司，專門收集情報。在他放棄延綏、轉進湖廣後，也未曾忘記留在關中的密諜。待他在湖廣站穩腳跟，便立刻派人返回關中，重新聯絡暗樁，恢復了一部分軍情司的據點和網路。
此番多爾袞大舉入寇湖廣，十多萬兵馬調動，軍械、糧食運輸動作太大，根本無法隱瞞。賀人龍留在北方的探子發揮了關鍵作用，訊息陸續傳回。
這讓賀人龍不至於對北方情況兩眼一抹黑，但確切的情報反而讓他更加緊迫，更加焦慮。
面對清軍入寇，賀人龍已召開數次會議，卻皆無果而終。他能感覺到，不僅是他自己，就連麾下的人馬也開始焦慮，甚至滋生出恐懼的情緒。若是還拿不出應對策略，時間拖得越久，湖廣的人心就會越發渙散。
賀人龍深知不能這樣下去，因此他打定主意，這次必須拿出個章程來，否則軍心必散。
眾人聞言，相互對視一眼，感受到了賀人龍的決心，一個個神情都嚴肅起來。
堵胤錫沉吟片刻，率先開口道：「從國公得到的訊息來看，眼下虜廷的策略主要有二：一是在河南方向調集大軍，從北南下救援襄陽；二是派遣使團前往杭州，迷惑朝廷，誘使朝廷效仿紹興舊事，以此牽制江南明軍。這也就是說，朝廷極有可能作壁上觀，而江南方向的清軍，也可能逆江而上，與西路虜兵東西夾擊，攻我湖廣！」
賀人龍微微頷首，沉聲道：「料敵從寬！眼下局面確實如堵公所言！我軍極有可能面臨東西兩路虜兵的夾擊！」
王夫之面露憂色，嘆息道：「去歲湖廣一地接連大戰，各府縣農事皆受重創。今歲，國公收復荊州，復奪湖北諸府，卑職等人便立刻安置軍屬，恢復生產。如今各地春耕勉強完成，這一季的收成，對於湖廣而言，可謂至關重要。若是不能擋住虜兵，使其長驅入楚，夏收必遭破壞。屆時湖廣賦稅恐難以為繼，大軍必然星散！」
賀人龍所率延綏鎮殘部，以及潰入湖廣的順軍諸部，對於湖廣而言，皆是外來戶。如今能與湖廣本土勢力相處融洽，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賀人龍這些北方殘兵沒有侵奪湖南本土派的利益。
這使得賀人龍這些北人不用與湖南百姓爭食爭地，造就瞭如今湖廣內部相對團結的局面。此外，賀人龍從李自成處獲得的大筆銀錢，也讓他暫時未對湖廣大規模加稅。
但繳獲的銀錢終究是一次性的，並非常態。湖廣要步入正軌，必須恢復生產。因此，這次湖廣的夏收便格外關鍵。
王夫之代表湖南官紳的利益，自是希望明軍能抵擋清軍入楚。若是明軍再次丟失湖北，近三十萬明軍就得潰入湖南。
若加上眷屬，至少有七八十萬人。這麼多人擠進湖南，如何供給？如何安置？內部的團結肯定因為資源緊張而破裂，湖南的財政也會隨之破產。
賀人龍微微頷首，沉聲道：「那此番商議的重點，便是如何抵禦東西兩路虜兵攻入荊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