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山雨欲來
營帳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雖說這個時候，湖廣眾將最需要的是必勝的信心，但賀人龍的臉色依舊凝重，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霾。
對於那個偏安一隅、醉生夢死的弘光朝廷，賀人龍心裡跟明鏡似的，絕對不能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
左懋第這一趟北京之行，可謂是九死一生，但也算是徹底看透了清廷的狼子野心。因此，左懋第帶回的擔憂，絕非危言聳聽，而是有著血淋淋的現實依據。
回想起東林黨那幫人，此前竟然能夠搞出教唆左良玉「清君側」東叛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賀人龍便不能高看他們一眼。
這幫人，說白了就是人菜癮大。
他們本事不大，卻總認為自己可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覺得天下大勢盡在掌握之中。
這種迷之自信，在賀人龍看來，簡直比清軍的鐵騎還要可怕。
賀人龍神情嚴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沉聲道：「左公之言在理，字字泣血。看來本帥不得不早做防備啊！」
坐在一旁的王夫之，此刻也是滿臉憂色，他站起身來，對著賀人龍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焦慮：「國公，若是朝廷真坐視虜兵進犯湖廣，抱著隔岸觀火、漁翁得利的心思，那我湖廣一隅之地，如何獨抗北虜傾國之兵？如此怕是不僅難以攻取襄陽，國公您『兩蹶名王』的輝煌戰果，也要全部付諸東流，甚至……甚至要全部丟失！」
王夫之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賀人龍的心頭。他神情愈發凝重，因為王夫之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而是有著極其殘酷的現實基礎。
此番整個湖廣之役，賀人龍雖然重創西路清軍，一口氣打掉了滿清近三旗的精銳，斬殺了尚可喜，俘虜了孔有德，威震天下。但這股勝利的喜悅是短暫的，因為他深知，這還遠遠沒有到動搖清廷根基的地步。
如今湖廣諸部兵馬，雖然號稱有三十多萬，聽起來聲勢浩大，經過兩場大勝之後，士氣也確實恢復了不少。可是，賀人龍心裡清楚，這三十萬大軍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湖廣明軍的裝備，與清軍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這三十萬兵馬之中，真正有戰力、披堅執銳的精兵，滿打滿算也就三萬人左右。這三萬人，是賀人龍壓箱底的本錢，也是他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其餘的人馬呢？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身上穿著的，是一件件散發著霉味的破襖，手裡拿著的，是一桿杆紅纓早已褪色的長槍，或者是一把把缺口崩刃的破刀。這些人，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炮灰。一旦遭遇清軍主力鐵騎的衝擊，恐怕瞬間就會土崩瓦解。
賀人龍深知，以湖廣明軍現在的實力，若是正面對決，根本不能與清軍決戰。甚至都不用清廷傾國而來，只要多鐸或者阿濟格隨便調來六七個旗的精銳滿洲兵，再搭配上十餘萬如狼似虎的綠營漢軍，就夠他賀人龍喝一壺的了。
「猛帥，」一直沉默的高傑忽然開口，打破了帳內的死寂。他眉頭緊鎖，顯然也是想到了最壞的局面，「北虜欲進兵湖廣，多半是我部兵圍襄陽之故！若我們從襄陽撤兵，以此示弱，北虜是否會放棄入楚？」
高傑覺得，一旦北虜真的傾國而來，湖廣的勝算實在太過渺茫。與其硬碰硬，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
然而，賀人龍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目光如炬：「虜廷既然視我為心腹之患，視湖廣為必爭之地，豈會因我退卻，便放棄亡我之舉？」
說到這裡，賀人龍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忽然一巴掌重重拍在太師椅上，猛地站起身來：「現在我們不僅不能退，反而要儘快將襄陽拿下來！只有拿下襄陽，我們才有據險而守的資本，才有與清廷周旋的底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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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賀人龍與部將從左懋第處得知清廷動向，愁雲慘澹之時，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多鐸與陳名夏正在節堂內，商談當下局勢。
節堂內，多鐸斜倚在虎皮椅上，聽著屬下匯報各處關隘並未發現左懋第的蹤跡，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陳名夏站在一旁，神色卻頗為緊張，他小心翼翼地勸道：「王爺，我大清雖奪取南直隸和大半個江西，控制了聯接湖廣的水陸通道，但朝廷委派的官員還沒到任，也未獲得當地官紳大族的支援。眼下大清兵只控制各處要害，未能完全控制新占府縣。那左懋第老奸巨猾，眼下怕是已經逃入湖廣，向賀人龍通風報信了。」
多鐸聞言，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並不在意：「那又如何？」
陳名夏忙道：「王爺，左懋第入楚，輔政王假意議和、穩住弘光偽朝，大清則集結大半精銳進剿賀人龍的策略，便極有可能為賀人龍獲知！到時候，賀人龍若是有了防備，咱們再想動手，可就難了。」
「哼！」多鐸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將玉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賀人龍知道又能如何？那賊子不過是僥倖擊敗了孔有德、尚可喜這兩個廢物，就自以為真能抗衡我大清天兵了？在本王看來，十四哥想得也是太過複雜。給本王三個月時間，本王先平定江南叛亂，發兵南下，滅了弘光偽朝，再揮師西進，剿滅賀人龍。何須搞什麼假議和，實在麻煩至極！」
多鐸年少得志，一生征戰無數，鮮有敗績，為人驕狂至極，骨子裡根本看不起漢人。孔有德、尚可喜雖然受封為王，但在多鐸眼中，這「三順王」包括前不久投降的吳三桂，統統都是垃圾。在他眼裡，漢人就沒幾個能打的，都是一群只會搖尾乞憐的奴才。
因此，他對於賀人龍擊敗兩王的訊息，並沒有什麼震撼，只覺得這只是漢蠻子之間「菜鳥互啄」罷了，勝之不武。
陳名夏卻不敢像多鐸這般樂觀，他苦著臉道：「王爺神威，三月平定江南自是不在話下。只是如今賀人龍兵臨襄陽，阿巴泰貝勒那邊，怕是等不了三個月啊！況且，賀人龍連敗我大清兩王，湖廣賊兵聲勢大振，士氣正盛。若給賀人龍時間，讓他徹底整合湖廣之眾，到時候即便是王爺領兵親征，想要剿滅賀人龍，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多鐸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終於坐正了身子。他雖然驕狂，但也並非沒有腦子。聽了陳名夏這番利害分析，他的態度還是認真了一些。
多鐸微微皺眉，帶著一絲質疑問道：「襄陽那邊三個月都撐不住？阿巴泰也是老廢物了？」
陳名夏道：「不好說！賀人龍長沙斬尚可喜，荊州俘孔有德，兩蹶名王，聲勢浩大，如今正如日中天。英親王阿濟格也要避其鋒芒，撤離襄陽，如今襄陽城內只剩下阿巴泰貝勒一人鎮守。城內人心惶惶，糧草又不足，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前段時間，多鐸便收到了阿濟格請求救援的急報，可多鐸並未太放在心上。畢竟他沒與賀人龍交過手，他遇見的明軍都拉胯得緊，一觸即潰。他實在無法想像，湖廣明軍能有多厲害，能勇到何種程度。
因此在他看來，湖廣清軍雖然吃了點敗仗，但局勢應該還可以支撐。
現在聽了陳名夏的話語，多鐸仔細想了想，覺得陳名夏說得也不無道理。畢竟十四哥多爾袞的計策，向來是算無遺策的。他稍微謹慎了一些，擺擺手道：「既然如此，你便依十四哥之策，立刻動身前往杭州！本王也會儘快平定江陰等處叛亂，然後集結精銳，徵集糧草、船隻，儘快沿江西進，進兵湖廣，不給那賀人龍整兵備戰的時間！」
……
左懋第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給湖廣方面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賀人龍對於清廷不發兵追擊弘光朝廷，反而掉頭來打他這個明朝藩鎮，也是感到很無奈。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吧。他並沒有太好的對策，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此時，天色陰沉，鉛雲低垂。賀人龍領著一眾部將，騎著戰馬，再次來到襄陽城外的一處高坡上，遠遠地窺視著襄陽城的防務。
大風呼嘯，旌旗獵獵。
面對著這座堅不可摧的古城，賀人龍騎在馬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不禁感慨萬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終究是本帥表現太過耀眼，實力隱藏不住，才使得清廷將目光投向湖廣，欲滅本帥而後快！」
雖說這個時候，湖廣眾將最需要的是必勝的信心，但賀人龍的臉色依舊凝重，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霾。
對於那個偏安一隅、醉生夢死的弘光朝廷，賀人龍心裡跟明鏡似的，絕對不能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
左懋第這一趟北京之行，可謂是九死一生，但也算是徹底看透了清廷的狼子野心。因此，左懋第帶回的擔憂，絕非危言聳聽，而是有著血淋淋的現實依據。
回想起東林黨那幫人，此前竟然能夠搞出教唆左良玉「清君側」東叛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賀人龍便不能高看他們一眼。
這幫人，說白了就是人菜癮大。
他們本事不大，卻總認為自己可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覺得天下大勢盡在掌握之中。
這種迷之自信，在賀人龍看來，簡直比清軍的鐵騎還要可怕。
賀人龍神情嚴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沉聲道：「左公之言在理，字字泣血。看來本帥不得不早做防備啊！」
坐在一旁的王夫之，此刻也是滿臉憂色，他站起身來，對著賀人龍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焦慮：「國公，若是朝廷真坐視虜兵進犯湖廣，抱著隔岸觀火、漁翁得利的心思，那我湖廣一隅之地，如何獨抗北虜傾國之兵？如此怕是不僅難以攻取襄陽，國公您『兩蹶名王』的輝煌戰果，也要全部付諸東流，甚至……甚至要全部丟失！」
王夫之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賀人龍的心頭。他神情愈發凝重，因為王夫之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而是有著極其殘酷的現實基礎。
此番整個湖廣之役，賀人龍雖然重創西路清軍，一口氣打掉了滿清近三旗的精銳，斬殺了尚可喜，俘虜了孔有德，威震天下。但這股勝利的喜悅是短暫的，因為他深知，這還遠遠沒有到動搖清廷根基的地步。
如今湖廣諸部兵馬，雖然號稱有三十多萬，聽起來聲勢浩大，經過兩場大勝之後，士氣也確實恢復了不少。可是，賀人龍心裡清楚，這三十萬大軍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湖廣明軍的裝備，與清軍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這三十萬兵馬之中，真正有戰力、披堅執銳的精兵，滿打滿算也就三萬人左右。這三萬人，是賀人龍壓箱底的本錢，也是他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其餘的人馬呢？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身上穿著的，是一件件散發著霉味的破襖，手裡拿著的，是一桿杆紅纓早已褪色的長槍，或者是一把把缺口崩刃的破刀。這些人，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炮灰。一旦遭遇清軍主力鐵騎的衝擊，恐怕瞬間就會土崩瓦解。
賀人龍深知，以湖廣明軍現在的實力，若是正面對決，根本不能與清軍決戰。甚至都不用清廷傾國而來，只要多鐸或者阿濟格隨便調來六七個旗的精銳滿洲兵，再搭配上十餘萬如狼似虎的綠營漢軍，就夠他賀人龍喝一壺的了。
「猛帥，」一直沉默的高傑忽然開口，打破了帳內的死寂。他眉頭緊鎖，顯然也是想到了最壞的局面，「北虜欲進兵湖廣，多半是我部兵圍襄陽之故！若我們從襄陽撤兵，以此示弱，北虜是否會放棄入楚？」
高傑覺得，一旦北虜真的傾國而來，湖廣的勝算實在太過渺茫。與其硬碰硬，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
然而，賀人龍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目光如炬：「虜廷既然視我為心腹之患，視湖廣為必爭之地，豈會因我退卻，便放棄亡我之舉？」
說到這裡，賀人龍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忽然一巴掌重重拍在太師椅上，猛地站起身來：「現在我們不僅不能退，反而要儘快將襄陽拿下來！只有拿下襄陽，我們才有據險而守的資本，才有與清廷周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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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鐸與陳名夏正在節堂內，商談當下局勢。
節堂內，多鐸斜倚在虎皮椅上，聽著屬下匯報各處關隘並未發現左懋第的蹤跡，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陳名夏站在一旁，神色卻頗為緊張，他小心翼翼地勸道：「王爺，我大清雖奪取南直隸和大半個江西，控制了聯接湖廣的水陸通道，但朝廷委派的官員還沒到任，也未獲得當地官紳大族的支援。眼下大清兵只控制各處要害，未能完全控制新占府縣。那左懋第老奸巨猾，眼下怕是已經逃入湖廣，向賀人龍通風報信了。」
多鐸聞言，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並不在意：「那又如何？」
陳名夏忙道：「王爺，左懋第入楚，輔政王假意議和、穩住弘光偽朝，大清則集結大半精銳進剿賀人龍的策略，便極有可能為賀人龍獲知！到時候，賀人龍若是有了防備，咱們再想動手，可就難了。」
「哼！」多鐸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將玉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賀人龍知道又能如何？那賊子不過是僥倖擊敗了孔有德、尚可喜這兩個廢物，就自以為真能抗衡我大清天兵了？在本王看來，十四哥想得也是太過複雜。給本王三個月時間，本王先平定江南叛亂，發兵南下，滅了弘光偽朝，再揮師西進，剿滅賀人龍。何須搞什麼假議和，實在麻煩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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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對於賀人龍擊敗兩王的訊息，並沒有什麼震撼，只覺得這只是漢蠻子之間「菜鳥互啄」罷了，勝之不武。
陳名夏卻不敢像多鐸這般樂觀，他苦著臉道：「王爺神威，三月平定江南自是不在話下。只是如今賀人龍兵臨襄陽，阿巴泰貝勒那邊，怕是等不了三個月啊！況且，賀人龍連敗我大清兩王，湖廣賊兵聲勢大振，士氣正盛。若給賀人龍時間，讓他徹底整合湖廣之眾，到時候即便是王爺領兵親征，想要剿滅賀人龍，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多鐸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終於坐正了身子。他雖然驕狂，但也並非沒有腦子。聽了陳名夏這番利害分析，他的態度還是認真了一些。
多鐸微微皺眉，帶著一絲質疑問道：「襄陽那邊三個月都撐不住？阿巴泰也是老廢物了？」
陳名夏道：「不好說！賀人龍長沙斬尚可喜，荊州俘孔有德，兩蹶名王，聲勢浩大，如今正如日中天。英親王阿濟格也要避其鋒芒，撤離襄陽，如今襄陽城內只剩下阿巴泰貝勒一人鎮守。城內人心惶惶，糧草又不足，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前段時間，多鐸便收到了阿濟格請求救援的急報，可多鐸並未太放在心上。畢竟他沒與賀人龍交過手，他遇見的明軍都拉胯得緊，一觸即潰。他實在無法想像，湖廣明軍能有多厲害，能勇到何種程度。
因此在他看來，湖廣清軍雖然吃了點敗仗，但局勢應該還可以支撐。
現在聽了陳名夏的話語，多鐸仔細想了想，覺得陳名夏說得也不無道理。畢竟十四哥多爾袞的計策，向來是算無遺策的。他稍微謹慎了一些，擺擺手道：「既然如此，你便依十四哥之策，立刻動身前往杭州！本王也會儘快平定江陰等處叛亂，然後集結精銳，徵集糧草、船隻，儘快沿江西進，進兵湖廣，不給那賀人龍整兵備戰的時間！」
……
左懋第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給湖廣方面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賀人龍對於清廷不發兵追擊弘光朝廷，反而掉頭來打他這個明朝藩鎮，也是感到很無奈。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吧。他並沒有太好的對策，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此時，天色陰沉，鉛雲低垂。賀人龍領著一眾部將，騎著戰馬，再次來到襄陽城外的一處高坡上，遠遠地窺視著襄陽城的防務。
大風呼嘯，旌旗獵獵。
面對著這座堅不可摧的古城，賀人龍騎在馬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不禁感慨萬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終究是本帥表現太過耀眼，實力隱藏不住，才使得清廷將目光投向湖廣，欲滅本帥而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