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她叔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堯走進傑家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餐桌。

  準確地說,是兩張餐桌。原來的桌子顯然容不下今晚的人,旁邊又臨時拼了一張小桌,十幾把椅子擠在一起,牛排、沙拉、烤蔬菜和麵包已經擺滿大半張桌面,還有幾盤東西是周堯以前沒有見過的。

  他站在門口,一時沒有繼續往裡走。

  這些年,他在許多地方吃過飯。酒店、機場、汽車和臨時落腳的安全屋,有時也會坐進昂貴的餐廳,只是落座以後,總習慣先確認出口、攝像頭和周圍那些不太自然的人。

  需要擺十幾把椅子的餐桌,他確實很久沒有見過了。

  其中還有一把椅子明顯空著,餐具和酒杯已經擺好,位置就在傑旁邊。

  周堯不用問,也知道那是誰的座位。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他已經瘦成這樣了?」

  格洛麗亞帶著怒氣和心疼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她放下手裡的餐夾,快步來到門廳,目光從周堯的臉一路看到鞋,仿佛只用幾秒便確認了他這些年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傑將旅行袋放到牆邊,為自己辯解道:「我也是四十分鐘前才見到他。」

  「你們一起開了四十分鐘的車,難道一路都沒有看過他?」

  「我在開車。」

  「紅燈的時候呢?」

  傑被妻子問得有些無奈。

  「紅燈也得看路。」

  格洛麗亞完全不接受這個理由。

  「紅燈的時候車又不會動,你到底在看什麼路?」

  傑張了張嘴,最終放棄解釋,轉頭看向周堯。

  「你現在明白了吧?機場只是第一關。」

  周堯還沒來得及回答,格洛麗亞已經上前抱住了他。

  「歡迎回家,我的兒子。」

  她的擁抱直接而熱烈,沒有給周堯留下躲避或者客氣的時間。右肩被碰到時,他的身體輕輕繃了一下,雖然很快放鬆,格洛麗亞還是立刻察覺到了。

  她稍微鬆開手,擔心地摸了摸他的手臂。

  「右邊肩膀怎麼了?是不是還在疼?」

  「以前留下的一點傷,平時沒有什麼影響。」周堯不想讓她在門口開始檢查傷勢,便儘量說得輕鬆,「只是剛坐完長途飛機,有些僵。」

  格洛麗亞仍然不放心。

  「你有沒有認真看過醫生?」

  「看過。醫生讓我注意休息,儘量不要再受傷。」

  「這是一位好醫生。」格洛麗亞認真記住了醫囑,「既然醫生這麼說,你就應該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堯忍不住笑道:「全世界的醫生大概都會這麼說。」

  「那不是更好嗎?說明全世界的醫生都同意。」

  格洛麗亞說完便拉著他走向餐桌,根本不給他繼續淡化傷勢的機會。她拿起餐夾,先往盤子裡放了一大塊牛肉,覺得不夠,又接連放了兩塊。

  周堯看著幾乎堆滿的盤子,提醒她:「好像還沒有正式開飯。」

  「你可以先吃。其他人都沒有在外面瘦成這樣,他們可以等。」

  「我只是比以前輕了一點。」

  格洛麗亞用一種「不需要繼續討論」的目光看著他。

  「你瘦了,所以要多吃。這裡沒有其他解釋。」

  傑很了解妻子在這類事情上的態度,站在旁邊提醒周堯:「別講道理,講了也沒有用。」

  「你應該早點提醒我。」周堯接過那個分量過於充足的盤子,「我剛進門的時候還以為可以協商。」

  「我以為你會做風險評估。」

  「情報不足。」

  格洛麗亞對盤子裡的分量終於滿意了。

  「這才像回家。你明天還要吃更多,今天只是剛回來,不能一下吃得太多。」

  周堯低頭看了看三大塊牛肉,第一次知道格洛麗亞對「不能太多」的定義。

  「照這個標準,我可能需要先換一個胃。」

  「如果你吃不下,明天我給你做容易消化的東西。」

  格洛麗亞立即開始考慮新的菜單。傑無奈地拍了拍周堯沒有受傷的那一邊肩膀。

  「別隨便給她新目標,否則你一個月都吃不完。」

  客廳另一邊,克萊爾從周堯進門開始便沒有說話。

  她沒有去機場,也沒有參與那條橫幅的製作,只是抱著手臂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多年未見的弟弟。格洛麗亞的關心全都寫在行動上,克萊爾卻像是把積攢多年的情緒都壓在了沉默里。

  這種沉默比三塊牛肉更難處理。

  周堯端著盤子走過去,先向姐姐打了招呼。

  「嗨,克萊爾。」

  「三年零七個月。」克萊爾開口時沒有提高聲音,卻顯然不準備讓他輕易把這些年帶過去,「這是從你上一次回洛杉磯,到今天為止的時間。」

  周堯知道自己確實欠她一個解釋,只是眼前並不是適合解釋的場合。

  「你已經精確到月份了?」

  「我本來準備計算到具體天數。」克萊爾仍然看著他,「菲爾說那樣會顯得我有問題,所以我只算到了月份。」

  不遠處的菲爾聽見自己的名字,趕緊舉起一隻手。

  「我不是說你有問題。我只是認為,保留一點模糊空間有助於維持健康的姐弟關係。」

  克萊爾沒有理會丈夫,繼續問周堯:「你自己還記得離開多久嗎?」

  「記得。」

  「那比忘記更糟。說明你清楚過了多久,只是一直沒有回來。」

  周堯原本還想用玩笑緩和氣氛,聽出她聲音里的失望以後,又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對不起。」他看著克萊爾,認真承認道,「這些年我總覺得手裡的事情處理完以後就能回來,結果一件後面還有一件。等我真正發現時間過去太久,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了。」

  克萊爾顯然沒想到他會直接道歉,原本準備好的許多問題一時都失去了出口。

  「你至少可以打電話。」

  「這一點沒有理由,確實是我的問題。」

  姐弟兩人安靜地看了彼此一會兒。

  克萊爾心裡的怒氣沒有因為兩句話徹底消失,但她也無法繼續站在幾步之外,把剛回家的弟弟當成一個等待審問的人。

  她終於走上前抱了抱周堯。

  這個擁抱比格洛麗亞的短得多,也特意避開了他的右肩。克萊爾的手在弟弟背上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今天晚上我不會繼續問。你先吃飯,也先見見莉莉。」

  「謝謝。」

  克萊爾鬆開手,又恢復了一點平時處理事情的乾脆。

  「從明天開始,你要好好回答。」

  周堯知道這才是自己的姐姐,臉上終於重新有了笑意。

  「那我收回剛才的謝謝。」

  一直站在旁邊拍攝的菲爾認為緊張已經過去,忍不住發表評價:「我覺得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姐弟重逢。雙方承認存在歷史遺留問題,也沒有在晚飯前發展成肢體衝突。」

  克萊爾轉頭看見攝像機上的紅燈,剛剛緩和的表情重新危險起來。

  「你不是已經關掉了嗎?」

  「我覺得剛才那一段值得記錄。真實的家庭情感非常珍貴。」

  「把攝像機給我,否則你會真實地睡在沙發上。」

  菲爾立即按滅紅燈,抱緊自己的攝像機。

  「我尊重當事人的隱私。」

  這場重逢終於告一段落,格洛麗亞的兒子曼尼也找到了上前的機會。他雙手捧著一張卡片,鄭重得像要在正式典禮上致辭。

  「我為你的歸來寫了一首詩。它講述一個遠行者跨越海洋,重新回到家人身邊,也表達了我對離別和團聚的理解。」

  傑剛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番介紹便皺起眉。

  「那首詩不是被我劃掉了嗎?」

  曼尼立即把卡片護在胸前。

  「你只劃掉了文字,無法劃掉文字背後的感情。」

  「垃圾桶可以。」

  傑說完便去招呼其他人落座,留下曼尼望著他的背影,失望地感嘆道:「這就是藝術在資本主義家庭結構中的悲哀。」

  周堯不想讓一個孩子精心準備的東西完全失去用途,便問道:「這首詩有多長?」

  「只有十六行。」

  周堯對「只有」這個詞產生了新的理解。

  「晚飯以後,我聽你念完。不過如果中間需要解釋,我保留縮短篇幅的權利。」

  曼尼原本已經準備接受討價還價,聽見他願意完整聽完,神情立即明亮起來。

  「優秀的作品不需要解釋。你會從詩句中直接感受到我的真誠。」

  「那就更好了。」

  曼尼滿意地收起卡片。盧克趁著兩人談完,立刻擠到周堯面前,問出了自己從機場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問題。

  「你真的會開坦克嗎?」

  周堯知道家裡人只告訴這些孩子,自己以前參過軍,又在國外從事安全工作。他沒有刻意製造神秘,只按盧克能夠理解的方式回答。

  「接受過訓練,也確實開過,不過那不是一種適合日常出行的交通工具。」

  「飛機呢?」

  「只會操作幾種小型飛機。真正的客機不會。」

  盧克對這個答案已經非常滿意,馬上追問道:「直升機和潛艇呢?」

  「直升機能開,潛艇不行。」周堯耐心解釋道,「潛艇需要完整的專業團隊,不是坐進駕駛室就能開走。」

  坐在沙發上的亞歷克斯原本正在看書,聽見這裡終於抬起頭。

  「這是今晚最有價值的一句話。尤其適合送給認為任何東西都能靠試一試啟動的人。」

  盧克知道姐姐是在說自己,卻沒有受到打擊。

  「航空母艦呢?」

  周堯看著外甥眼中的期待,終於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一樣東西有駕駛室,我就應該會開?」

  盧克認真考慮以後點了點頭。

  「差不多。因為你在國外待了很多年,應該學過很多東西。」

  「那你對我的期待太高了。」周堯坦然承認自己的能力範圍,「我也會很多普通事情,比如開車和做飯。以後你可以先從這些開始問。」

  盧克雖然有一點失望,卻也因為得到了認真回答而感到滿意。

  這時,米切爾抱著莉莉走了過來,另一隻手還拎著周堯在機場交給他的禮物袋。

  昨天隔著手機屏幕時,莉莉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影像。現在真正站到面前,周堯才發現她比照片裡更小,仿佛只需要一條手臂就能完全護住。

  米切爾注意到弟弟的目光,低頭看了看女兒。

  「昨天的視頻應該算你們第一次見面,不過她不一定還記得你。」

  卡梅隆立刻維護女兒的記憶力。

  「莉莉很擅長記住重要的人。她今天早上看見我時就笑了。」

  米切爾提醒伴侶:「她後來還對著一盞燈笑了十分鐘。」

  「那盞燈看起來非常友善。」卡梅隆認為兩件事並不衝突。

  周堯沒有參與兩個父親的爭論。他從紙袋裡取出灰色河馬,拿到莉莉面前。

  莉莉看了看玩具,卻沒有馬上伸手,反而一直盯著送禮物的人。周堯也安靜地看著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神情比剛才面對克萊爾時還要認真。

  卡梅隆看了一會兒,小聲建議道:「你可以對她笑一笑。嬰兒通常更喜歡表情溫和的人。」

  周堯並不懷疑這位新父親的判斷,只是不太擅長為了得到孩子認可而調整表情。

  「她會在意嗎?」

  「我會。」卡梅隆誠實地說道。他很希望莉莉剛進入的新家庭里,每個人都真心喜歡她。

  周堯聽懂了這句話,於是認真笑了笑。

  莉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臉轉向另一邊。

  站在旁邊的菲爾努力尋找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評價。

  「她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你剛才的笑容有些像一個人收到壞消息以後,決定表現得成熟。」

  周堯恢復平常的神情,莉莉反而重新轉了回來。她伸手抓住河馬的耳朵,卡梅隆立刻高興起來。

  「她喜歡這個禮物。」

  河馬很快又從莉莉手裡掉到地上。

  卡梅隆臉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便為女兒找到了合理解釋。

  「她在測試玩具從高處掉落以後的安全性。」

  周堯彎腰撿起河馬,配合地問道:「測試結果怎麼樣?」

  「完全合格。你挑得很好。」

  「應該感謝機場商店的店員。」

  這一次,莉莉沒有再去抓河馬,而是伸手揪住了周堯的衣領。她的手很小,力氣卻不小,幾根手指很快便將那截衣領攥得皺了起來。

  米切爾看見女兒沒有排斥弟弟,試探著問道:「你想抱抱她嗎?」

  周堯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這與願不願意無關。他只是從來沒有抱過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雙手應該放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的右肩能不能保持足夠穩定。

  「有沒有一個比較簡單的說明?」周堯沒有拿不會當成難以承認的事,「最好是兩句話以內。」

  米切爾笑了起來。

  「用一隻手托住她的頭和後背,另一隻手托住身體。把她靠近一點,不要太緊張。」

  卡梅隆本來想推薦幾本育兒書,看出周堯現在需要的不是理論,只能在旁邊補充道:「如果姿勢不對,我們會告訴你。她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容易受傷。」

  傑走過來接走周堯手裡的餐盤,替他空出雙手。

  「現在沒藉口了。」

  「我沒有找藉口,只是在確認流程。」

  米切爾小心地把莉莉遞了過去。

  周堯接得很穩,只是兩隻手都嚴格放在米切爾剛才指定的位置,身體也僵硬得像是正在完成一項不能出錯的工作。

  「可以讓她再靠近你一點。」米切爾忍著笑意提醒道,「你不用一直把她舉在前面。」

  周堯依言將手臂收近,讓莉莉靠在自己胸前。

  孩子沒有哭,也沒有因為陌生氣味掙扎。她先用手碰了碰周堯的下巴,像是在確認這個人與昨天屏幕里的影像是否相同,隨後又抓住了他的衣領。

  周堯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他並不需要知道應該用什麼話逗嬰兒發笑,也不需要立刻得到她的喜歡。只要穩穩抱著她,不讓她掉下去,似乎就已經足夠了。

  米切爾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屬於新父親的緊張也逐漸消失。

  「她一般不會這麼快接受陌生人。」

  「我不是陌生人。」

  周堯說完以後,自己先安靜了下來。

  過去幾年,他很少出現在家族照片裡,也錯過了米切爾生活中的許多變化。莉莉當然不認識他,如果按照見面的次數來算,他們與陌生人並沒有多少區別。

  可懷裡的孩子仍然抓著他的衣領,米切爾也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周堯低頭看著莉莉,再開口時聲音輕了許多。

  「我是她叔叔。」

  米切爾望著弟弟,過了片刻才點頭。

  「對,你是她叔叔。」

  卡梅隆沒有用玩笑打斷他們。他站在伴侶身邊,看著周堯小心調整手臂,讓莉莉靠得更舒服,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

  莉莉還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把那截衣領攥得更皺了一點。

  周堯沒有把她的手拿開。

  【家庭採訪】

  克萊爾獨自坐在沙發上,面對鏡頭堅稱自己沒有為弟弟準備任何問題。

  鏡頭慢慢向下,拍到了她膝蓋上的三頁列印紙。

  第一頁寫著「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裡」,第二頁密密麻麻地列著不同問題。第三頁只有一句話,卻被紅筆圈了三遍。

  【絕對不要直接問:你有沒有殺過人?】

  克萊爾迅速將第三頁翻了過去。

  「最後一個問題是菲爾寫的。」

  鏡頭外立刻傳來菲爾委屈的聲音:「我的字沒有這麼好看,而且我現在已經知道不應該問了。」

  晚餐正式開始以後,周堯給自己定了一個簡單目標:好好吃完這頓飯,不談過去,隨後回客房睡覺。

  他認為自己只需要撐過兩個小時。

  十二分鐘以後,克萊爾放下了叉子。

  「我不會問你過去三年具體做過什麼。」她先遵守了自己在門廳的承諾,隨後話鋒一轉,「但機場那個男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找上來,我至少需要知道,你現在公開從事什麼工作。」

  周堯早已準備好可以由家人和普通客戶知道的答案。

  「海外安全和危機管理顧問。主要負責風險評估、人員保護和突發事件處理,有時也會幫助客戶審查現有方案。」

  這個答案比一句含糊的「安全顧問」具體,克萊爾卻仍能聽出被省略的部分。

  「機場那個人連僱主是誰都不肯說,就讓你自行報價。這也屬於普通諮詢?」

  「不是,所以我拒絕了。」周堯沒有故意用半句話製造神秘,「越是不願意提前說明工作範圍的客戶,隱藏的風險通常越多。對方是否願意支付高價,並不代表這份工作值得接受。」

  克萊爾稍微放心了一些。她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弟弟能賺多少錢,而是他為什麼在一次次危險以後仍然不願回家。

  「這種客戶經常出現嗎?」

  「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經常,但比你希望的多一點。」

  周堯沒有繼續美化答案。

  克萊爾聽出了他的誠實,沉默片刻才問道:「你的右肩和這種工作有關?」

  「有關,不過不是最近這一次。」周堯知道姐姐已經注意到了,再繼續說普通扭傷只會讓她更加懷疑,「傷已經處理過,我也知道應該避免什麼。」

  克萊爾還想詢問恢復情況,一直低頭看手機的海莉卻忽然抬起頭。

  「所以你很有錢嗎?」

  整張餐桌都安靜了一瞬。

  海莉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並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麼不對。

  「剛才有人讓他自行報價,他又說工作危險。危險而且可以自己定價,通常意味著收入很高。」

  菲爾從房地產經紀人的角度認可了這套推理。

  「邏輯確實完整。能夠在不知道具體服務內容以前讓顧問自行報價,客戶預算應該很充足。」

  克萊爾不滿地看向丈夫。

  「你別鼓勵她繼續問。」

  海莉卻已經產生了新的興趣。

  「那你結婚了嗎?或者有固定約會的人?」

  「收入和婚姻有什麼必然關係?」克萊爾發現女兒的問題已經轉向另一個方向。

  亞歷克斯終於從書本後面抬起頭,替姐姐解釋道:「她在進行婚戀市場評估。收入、職業風險和當前關係狀態都是基礎數據。」

  「謝謝。」海莉朝妹妹點了點頭,「她明白我的意思。」

  周堯看著這兩個幾乎沒怎麼相處過的外甥女,第一次產生了自己確實離家太久的感覺。

  「我的私人生活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適合做成數據表。等我們熟悉一點,再討論這個問題。」

  海莉接受了這種並不敷衍的回答,重新低下頭查看手機。

  坐在格洛麗亞身邊的曼尼卻舉起了手。他一直努力等到成年人談完,才鄭重地問道:「既然你的工作確實危險,我能不能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周堯看見了克萊爾和菲爾同時變化的表情,已經猜到那是什麼。

  「你可以問,但我不保證會回答。」

  曼尼望著他,認真問道:「你殺過人嗎?」

  餐桌徹底安靜下來。

  菲爾立刻低頭看自己的盤子,努力證明這個問題與自己無關。克萊爾則閉了閉眼睛,顯然在後悔沒有把那張紙藏得更加嚴密。

  周堯沒有責怪一個孩子。

  「我當過兵,也在戰爭地區工作過很長時間。」他選擇給出曼尼能夠理解、又不會暴露真實職業的答案,「那裡發生過許多危險的事,但這些事情不適合在家庭晚餐上討論。」

  曼尼聽出了迴避,還想繼續追問。

  格洛麗亞卻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兒子盤裡,用比平時更堅決的語氣說道:「今天沒有人審問我的兒子。周堯剛剛回家,他願意說什麼,由他自己決定。」

  她說完便轉身給盧克添菜,仿佛那句「我的兒子」只是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周堯握著水杯,沒有馬上喝下去。

  九歲來到普利切特家以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習慣傑是自己的父親,克萊爾和米切爾是自己的姐姐與哥哥。格洛麗亞進入這個家庭時,他已經常年在外,兩人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可她剛才說起「我的兒子」,沒有遲疑,也沒有徵求任何人的認可。

  菲爾原本像是想用一句話緩和氣氛,最後卻只是安靜地切著牛排。卡梅隆也沒有急著製造笑點,餐桌上的人給周堯留下了接受這份關心的時間。

  克萊爾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我不需要知道你在工作里做過什麼。」她望著弟弟,聲音里已經沒有審問的意味,「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三年零七個月里,你一次都沒有回來。」

  這一次,周堯沒有再用玩笑躲開。

  「最開始確實是工作。後來每次準備回來,總覺得等下一個月會更合適,等手裡的麻煩全部處理乾淨,就能在家裡多待一段時間。」

  「然後呢?」

  「後來我發現,麻煩永遠處理不完。」周堯看了看不遠處的莉莉,「如果米切爾沒有發那張照片,我可能還會繼續覺得下個月來得及。」

  克萊爾聽明白了。

  「以後呢?」

  「以後不會再隔這麼久。」周堯無法承諾自己從此不再離開,卻可以承諾不再讓離開變成失蹤,「我現在還不知道每次能待多久,但我會告訴你們什麼時候走,也會接電話。」

  這不算完美答案,卻是克萊爾今晚第一次真正相信的回答。

  「我會記住。」她說道,「如果你又失蹤,我還是會繼續計算。」

  傑在旁邊切著牛排,像是不經意地補充道:「他這次沒有買返程票。」

  米切爾立刻抬起頭。

  「真的?」

  卡梅隆已經拿出手機,準備把這個消息發進家庭群聊。

  米切爾看著他,不理解為什麼還需要通過手機通知。

  「全家人幾乎都在這張桌子上。」

  「海莉一直在看手機。」卡梅隆認為文字消息更有可能得到她的注意,「而且重要的家庭進展應該留下記錄。」

  海莉沒有抬頭,只說道:「我一直在聽。」

  「那我也要發。」卡梅隆堅持按下了發送鍵。

  周堯則轉頭看向父親。

  「你什麼時候看見我沒買返程票的?」

  「機場。」傑毫不覺得自己侵犯了隱私,「你離開三年零七個月以後,家庭隱私額度已經暫時取消。」

  「這項規定經過誰批准?」

  「我。」

  「非常民主。」

  「這裡是家,不是議會。」

  菲爾忍不住小聲贊同周堯:「所以確實不太民主。」

  克萊爾只向丈夫看了一眼,菲爾便繼續低頭吃飯。

  傑沒有忘記已經約好的倉庫行程。他當著全家人的面確認道:「明天早上六點半吃早餐,七點跟我去倉庫。今晚別熬夜。」

  克萊爾立刻皺起眉。

  「他今天才剛回洛杉磯,你明天就讓他去公司?」

  「我只讓他看看那批失蹤的門板。」傑知道女兒擔心什麼,便解釋道,「倉庫記錄已經鎖住,明天不會讓他替任何人承擔責任。他看完願不願意繼續管,由他自己決定。」

  「這是我在車上答應的。」周堯也向姐姐說明情況,「而且傑已經支付了顧問費。」

  克萊爾有些意外。

  「他給了你多少錢?」

  「一頓早餐。」

  傑不滿意這種說法。

  「培根、雞蛋和咖啡,一樣都不會少。」

  克萊爾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這個剛拒絕過高價客戶的弟弟。

  「你這麼容易就被收買了?」

  「這是家屬價。」周堯笑著解釋,「正常客戶享受不到。」

  晚飯結束時,他原本的計劃已經沒有剩下多少。

  原計劃只有吃飯、睡覺,在洛杉磯住上幾天。現在卻多了第二天的倉庫行程、固定客房、三場已經被寫進日曆的家庭活動,以及卡梅隆剛剛發進群里的家庭合照色彩方案。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你覺得米白和淺藍,哪一種更適合你?】

  周堯回復了兩個字。

  【黑色。】

  卡梅隆幾乎立刻回道:

  【不行。黑色會破壞整體的溫暖感。】

  周堯抬起頭,看見卡梅隆坐在客廳另一邊,正隔著半個房間嚴肅地朝他搖頭。

  他忽然發現,自己習慣用來處理工作問題的談判方式,在這個家裡並不總是有效。

  【家庭採訪】

  周堯第一次單獨坐到鏡頭前。

  他看著攝像機,又看了看鏡頭外同時出現的米切爾、卡梅隆和菲爾。

  「你們不是說這是單人採訪嗎?」

  「正常情況下確實只有一兩個人。」米切爾也覺得今天鏡頭外的人有些多,「他們只是想看看你第一次接受採訪。」

  菲爾立即補充道:「你可以忽略我們,談談回到家的感覺。」

  周堯認真想了一會兒。

  「很吵。」

  卡梅隆忍不住問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周堯轉頭看向他。

  「如果你們一直在旁邊提問,我很難判斷採訪應該看誰。」

  「看鏡頭。」米切爾提醒道,「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客廳遠處忽然傳來傑催促的聲音。

  「你們還要拍多久?球賽已經開始了!」

  格洛麗亞也在另一邊提醒所有人,冰箱裡還有甜點,誰不吃就要被她單獨記住。

  周堯重新看向鏡頭,臉上終於有了自然的笑意。

  「很吵,不過感覺挺好。」

  這一次,鏡頭外沒有人催他繼續解釋。

  -------------------------------------

  第二天早上六點三十五分,傑走到客房門口,剛準備敲門,房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周堯已經換好衣服,連頭髮都整理妥當。他看了看父親,又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時鐘。

  「約好的是六點半。」

  「這是我家。」傑對遲到五分鐘毫無愧疚,「在自己家裡不叫遲到,只能算臨時調整計劃。」

  周堯跟著他往樓下走。

  「克萊爾確實是你的親生女兒。」

  「少廢話。早餐在桌上,吃完再去倉庫。」

  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倉庫位於洛杉磯城郊。傑經營這家公司多年,對產品、客戶和出貨流程都很熟悉;克萊爾雖然尚未完全接手公司,卻已經開始參與文件、人員和日常管理。

  兩人抵達時,克萊爾已經站在倉庫門口。

  傑一下車便皺起眉。

  「昨晚是誰說我不應該讓他剛回來就工作?」

  「所以我才來。」克萊爾抱著手臂,理直氣壯地回答,「有人需要確認你不會因為急著找回貨物,就讓所有人破壞記錄。」

  傑不認為自己需要女兒監督。

  「這是我的公司,我知道該怎麼調查。」

  「正因為這是你的公司,你現在才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得到答案。」克萊爾沒有否定父親的經驗,只是指出他的情緒,「保險公司周一就會來,我們不能因為著急再製造新的問題。」

  周堯從兩人中間走過,向姐姐道了一聲早。

  克萊爾跟上以後問道:「你一點都不好奇我們為什麼又吵起來?」

  「你們從我十二歲時就在討論誰更了解這家公司。現在只是換了一個題目。」

  傑在後面糾正道:「這叫正常交換意見。」

  「只要你開心就好。」

  倉庫經理帶著兩名主管等在裡面。經理負責這裡的日常出貨和人員安排,前兩次貨物異常後也是由他配合保險公司核對記錄。

  看見傑進來,他先匯報導:「昨晚的系統記錄、門禁日誌和地磅數據都已經鎖定,原始文件單獨做了備份。保險公司也建議,在他們到場以前不要修改任何數據。」

  傑對這項處理沒有異議。

  「按原來的狀態保存。今天發現的新問題另外記錄,誰都不准回頭補寫。」

  經理答應以後,才看向跟在父女兩人身邊的周堯。

  「這位是?」

  「我兒子。」傑介紹得十分直接,隨後才補充工作身份,「他做海外安全和風險諮詢,今天過來幫我看看。」

  周堯笑著與經理握了握手。

  「我還沒有和公司簽合同,今天只是提供第二意見。倉庫和產品上的事情,還是以你們的實際記錄為準。」

  這句話讓經理稍微放鬆了一些,也明確了周堯不會越過現有管理人員直接接管調查。

  幾個人先來到三號裝卸口。這裡正是昨晚系統記錄中的出貨位置,攝像頭在凌晨兩點前後中斷了一小時零八分鐘。

  周堯沒有立即判斷監控遭到人為破壞,只詢問經理:「中斷前後設備是否正常?當晚有沒有報修、斷電或者系統重啟記錄?」

  「前後畫面都正常。設備部門應該保存了檢查記錄。」

  經理說到「應該」時,克萊爾已經拿出手機聯繫設備部門。幾分鐘後,她確認當晚沒有報修、維護和重啟,其他位置的攝像頭也沒有同時中斷。

  「一小時零八分鐘的空白,目前找不到設備原因。」克萊爾將結果記進自己的清單,「我會讓技術人員複製設備日誌,不直接操作原機器。」

  「先作為一個異常保留。」周堯說道,「只有監控中斷,還不能證明是誰做的。」

  傑雖然著急,也知道這時候逼兒子報出一個名字沒有意義。

  「那就繼續看。」

  退貨區的貨架剛剛移動過,地面留下了明顯的新劃痕。經理說移動從昨天下午開始,旁邊一名夜班主管卻下意識補充,真正搬完已經到了夜間。

  經理隨即解釋道:「下午開始整理,夜班才完成,所以時間記錄可能不一致。」

  周堯沒有揪住這點直接質疑,只讓克萊爾把兩個人的說法分別記下。

  倉庫最裡面是報廢區,原本堆放損壞櫃門和包裝材料的位置已經空出一大片。經理解釋說,廢料昨夜剛被長期合作的處理公司運走。

  克萊爾調出過去兩次失竊當天的記錄,發現同一家廢料公司當晚也來過倉庫,而且三次到達時間都在凌晨兩點前後。

  「他們每周都會來,白天裝卸口太忙,所以廢料通常安排在夜裡處理。」經理解釋得很快,「僅憑時間相近,不能說明他們參與了失竊。」

  「你說得對。」周堯沒有把正常合作自動當成犯罪證據,「所以要核對車輛、重量和實際裝載內容。」

  他在報廢區邊緣發現了一截被貨架壓住的黑色包裝膜。切口看起來很新,周堯沒有伸手觸碰,只讓克萊爾拍照並標記位置。

  經理隨後調出廢料車輛昨晚進出倉庫時的地磅數據。

  「前後重量只差不到三百公斤。」周堯看完數據,向經理確認道,「六百二十七套定製門板有多重?」

  「根據材料和尺寸不同,至少有幾噸。」

  傑對自家產品的重量更加熟悉,當即明白了這份記錄意味著什麼。

  「就算這些門板全被當成報廢品,也不可能只增加三百公斤。昨晚登記的廢料車沒有把貨運出去。」

  「只能證明記錄中的這輛車沒有運輸。」周堯沒有順著父親的結論繼續擴大,「貨物可能仍在倉庫,也可能通過另一輛沒有進入系統的車離開。」

  他又核對了車輛信息。

  系統記錄的車牌連續三次出現在失竊當晚,由自動識別錄入,再由門衛進行二次確認。克萊爾當場查詢車輛登記,結果發現這塊車牌對應的貨車在去年就已經註銷。

  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三次都使用同一塊已經註銷的車牌,不可能只是輸入錯誤。」

  「現在至少可以確認,車輛記錄不可信。」周堯看向倉庫經理,「誰有權限修改報廢標籤、車輛信息和監控設置?」

  經理列出了三個不同的崗位組。

  能夠修改報廢標籤的是倉庫主管,車輛記錄由系統管理員維護,臨時監控權限則屬於安保人員。按照正常權限,沒有一個人能同時操作全部三項。

  「如果這些異常都來自內部,至少需要兩個人配合。」周堯說道,「也可能有人仍然持有不該保留的舊權限。現在先查訪問記錄,不要只按現任崗位名單排除。」

  經理聽見「內部配合」時,臉色有了細微變化。傑看見了,卻沒有憑一個表情給老員工定罪。

  「從現在開始暫停出貨。」傑作出決定時十分清楚這會帶來什麼損失,「沒有我或者克萊爾簽字,任何車輛和貨物都不能離開。今天的七批訂單由我親自聯繫客戶解釋。」

  經理有些著急。

  「如果全部暫停,交付損失會很大。」

  「我已經連續丟了三批貨。」傑壓住怒氣,仍然把理由說清楚,「今天停止出貨會損失一天,繼續讓不可信的流程運行,可能讓公司失去保險和全部客戶。你先帶人配合克萊爾保存記錄,其他問題由我負責。」

  經理沒有再爭辯,帶著兩名主管去執行安排。

  等人離開以後,傑才問周堯:「你認為他參與了?」

  「目前不能確定。他剛才緊張,可能是擔心承擔管理責任,也可能知道更多事情。沒有證據以前,兩種可能都存在。」

  傑仍不甘心。

  「你不是很會判斷人嗎?」

  「我很會發現值得懷疑的地方,不代表懷疑可以代替證據。」周堯知道父親想儘快保護公司,語氣仍然保持耐心,「如果現在認錯人,真正有問題的人反而會得到準備時間。」

  克萊爾站在旁邊,贊同弟弟的判斷。

  「他說得對。我們先限制所有人的權限,分別核對記錄,不提前宣布調查對象。」

  傑看看女兒,又看看兒子,最終接受了兩人的意見。


  中午以前,失蹤的門板仍然沒有找到,但三次異常已經出現了相同規律:同一家廢料處理公司,同一塊早已註銷的車牌,同樣發生在夜班,也同樣需要不止一套權限配合。

  傑親自聯繫受到影響的客戶,解釋延遲並重新安排交付。克萊爾帶著公司人員核對系統權限,周堯則坐在辦公室里,將三次記錄按時間重新排列。

  克萊爾很快帶著結果回來。

  「過去三次異常出庫期間,有七個人能修改報廢標籤,三個人接觸過車輛信息,兩個人擁有臨時監控權限。現任員工名單里沒有一個人同時具備全部權限。」

  「離職人員和外部維護帳號呢?」周堯問道。

  「IT還在查。你懷疑有人繼續使用已經失效的權限?」

  「昨晚的簽收人馬丁·哈里斯上個月就已經辭職。要麼他的名字只是被人拿來掩蓋記錄,要麼帳戶沒有真正關閉。先等IT的原始日誌。」

  克萊爾點點頭,又將一份財務記錄放在桌上。

  「還有一個問題。前兩次損失金額都剛好低於保險公司的快速理賠審查線,所以公司提交資料以後很快獲得了賠付。這一次的金額超過了。」

  周堯將三個數字放在一起,終於看見了流程變化。

  「前兩次做得很克制,這次有人擴大了規模。」

  「可能是原來的人變得貪心,也可能是新加入的人算錯了。」克萊爾沒有急著確認動機。

  「還有一種可能,參與的人換了。」周堯說道,「三次流程相似,不代表每次都是同一組人。我們需要找到貨物最終去了哪裡,才能確認他們只是騙取保險,還是同時出售門板。」

  克萊爾在桌邊坐下,看著弟弟熟練地拆分記錄和可能性。

  「你以前經常處理這種事情?」

  「我經常需要確認計劃里哪些環節不可信。」周堯沒有繼續展開地下工作,「方法差不多,環境不一樣。」

  克萊爾想起他在倉庫里說過的那句「猜錯的代價更大」,原本準備出口的問題又停了下來。

  周堯察覺到了她的猶豫。

  「你不是說從今天開始可以問?」

  「現在突然覺得,有些答案不一定適合在公司里聽。」克萊爾把注意力放回資料,「等我真正想清楚要問什麼再說。」

  周堯沒有逼她,臉上卻露出一點笑意。

  克萊爾立刻捕捉到了。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我認識你比菲爾久,你騙不了我。」

  「這句話對菲爾來說不像好消息。」

  門外很快傳來菲爾的聲音。

  「我聽見了!而且我對目前的婚姻狀態很有信心!」

  姐弟兩人同時望向門口,這一次連克萊爾也沒能忍住笑。

  直到下午,倉庫仍然沒有找到失蹤門板,調查也沒有得到能夠交給警方的具體姓名。傑對此並不滿意,卻沒有因為缺少立即回報而否定已經查出的異常。

  「今天至少證明原來的出庫記錄不可信,也知道應該查哪些權限。」他看著滿桌資料,仍然忍不住向周堯確認,「你明天還會來嗎?」

  「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繼續看。不過繼續調查已經不是一頓早餐能覆蓋的工作範圍。」

  傑聽見這句話,終於露出了早有準備的神情。

  回到公司總部以後,克萊爾將一隻文件夾放到周堯面前,封面寫著「臨時風險顧問」。

  「這是一個月的顧問合同。」她說道,「工作範圍包括內部安全、流程風險評估和危機處理。時間可以協商,也不限制你接受其他合法業務。」

  周堯沒有立刻打開文件。

  「我什麼時候應聘了?」

  「你今天已經工作了六個小時。」克萊爾指出事實,「公司確實需要有人繼續調查,傑也準備支付正常報酬。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再用一頓早餐把今天全部算完。」

  坐在辦公室另一邊的傑手裡拿著一份倒過來的產品目錄,表面上像是完全沒有參與這份合同。

  周堯看了父親一眼。

  「這是你準備的?」

  「公司正好缺人。」傑沒有抬頭,「克萊爾說所有長期工作都應該先有合同,我同意了。」

  「昨天還不缺,今天就找到了人?」

  傑終於放下那份根本沒有閱讀的目錄。

  「只能說勉強合適。」

  周堯打開文件。

  合同條款並不複雜,報酬和工作時間也很合理,還明確允許他保留外部業務。直到翻到工作邊界,他才看見一行被加粗的內容。

  【不得以任何非法方式獲取公司信息、威脅員工或私自處理內部糾紛。】

  周堯抬起頭。

  「這一條是誰寫的?」

  克萊爾坦然舉手。

  「我。」

  「為什麼要加粗?」

  「怕你看漏。」

  周堯繼續往後翻,發現同一項限制一共出現了三次,最後一次甚至加了下劃線。

  「你是不是對我的工作方式存在某種誤解?」

  克萊爾沒有退讓。

  「機場那個攜帶武器的人找你自行報價,今天你又只看幾眼就知道應該從哪些記錄查起。你可以認為我誤解,但這些邊界還是要寫進合同。」

  「很公平。」周堯沒有因為姐姐設定限制而生氣,「我會認真考慮。」

  傑這次沒有催促,只說道:「合同拿回家看,願意簽就簽,不願意也沒人逼你。」

  周堯有些意外。

  「今天這麼好說話?」

  「我一直很好說話。」

  克萊爾和周堯同時看向他。

  傑堅持了片刻,最後還是修改了說法。

  「至少今天。」

  晚上回到客房以後,周堯將合同放在桌上,先去洗了一個澡。

  一個月不算很長,可正式掛在一家美國公司名下擔任顧問,意味著真實的稅務信息、銀行帳戶、公司郵箱和能夠被任何正常調查驗證的工作記錄。

  也意味著Yao Zhou Pritchett這個名字,會重新在美國的日常生活里出現。

  周堯洗完澡出來,合同仍然放在原處。

  他坐到桌邊重新翻開,從顧問報酬、稅務資料和公司權限一路看到最後。簽名欄上方還有一項需要本人填寫的內容。

  【緊急聯繫人】

  姓名、關係和電話號碼全部空著。

  過去幾年裡,周堯使用過許多不同身份。這一欄要麼被留空,要麼填入臨時安排的聯繫人,從來沒有真正指向一個會在電話響起以後擔心他的人。

  他握著筆想了一會兒,低頭寫下了一個名字。

  Jay Pritchett。

  關係一欄填寫的是Father。

  電話號碼不需要查。

  剛剛寫完,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進來。」

  傑推門走進客房,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

  「格洛麗亞讓我送上來。她說房間裡原來那條太薄,洗完澡容易著涼。」

  周堯指了指床邊已經掛好的毛巾。

  「我覺得那條可以用。」

  「我也這麼說了。」傑將新的毛巾放到床邊,「她讓我不要對自己不懂的事情發表意見。」

  周堯想起晚餐時的三塊牛肉,立即理解了父親為什麼沒有繼續反對。

  傑放好毛巾準備離開,餘光卻看見了桌上的合同。

  緊急聯繫人那一頁還沒有合上,Jay Pritchett和Father兩個單詞清楚地寫在燈光下面。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周堯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伸手把合同蓋住。傑同樣沒有詢問,只把那條已經擺好的毛巾重新整理了一遍。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樓下隱約傳來家人說話的聲音。

  「明天還是六點半。」傑終於說道,「既然考慮接這份工作,就別第一天遲到。」

  「你今天早上遲到了五分鐘。」

  「那叫調整計劃。」

  「如果我明天也調整呢?」

  「不行。」

  周堯靠在椅背上,故意問道:「為什麼你能調整,我不能?」

  「在公司我是老闆。」傑回答得理所當然。

  「現在是在家裡。」

  傑看了看合同上的那行字。

  「那我就是你爸。」

  周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慢慢露出了笑意。

  「你的權限確實很多。」

  「知道就好。」

  傑走到門口,又想起妻子的另一項交代。

  「格洛麗亞說你晚飯吃得太少,冰箱裡還有牛排。她讓我提醒你,餓了就自己下樓拿。」

  「我吃了兩大塊。」

  「我也是這麼告訴她的。」

  「然後呢?」

  傑指了指樓下。

  「冰箱裡還是多了兩塊。」

  周堯有些無奈。

  「她是不是仍然覺得我只有十七歲?」

  「差不多。」

  「你沒有糾正她?」

  傑反問道:「我為什麼要替你拒絕免費的牛排?」

  他說完關上房門,將安靜留給了周堯。

  樓下很快傳來卡梅隆充滿堅持的聲音。

  「米切爾,我仍然認為家庭照應該統一顏色!周堯穿黑色會破壞畫面的溫暖感!」

  米切爾顯然不願意在弟弟回家第一天便逼他配合拍照。

  「他才剛回來,你至少讓他自己決定穿什麼!」

  「我就是在幫助他作出更好的決定。米白色不會傷害任何人!」

  「自然狀態下的人不會被提前規定必須穿米白色!」

  「紀錄片也需要視覺統一!」

  兩個人爭論得越來越認真,隨後又傳來菲爾試圖提供配色建議、克萊爾要求他不要參與的聲音。

  周堯坐在樓上聽了一會兒。

  這棟房子很吵,房門也擋不住樓下任何一場家庭爭論。可他並沒有像過去那樣戴上耳機,將所有聲音隔絕在外。

  他重新拿起筆,翻到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法律姓名。

  Yao Zhou Pritchett。

  合同期限是一個月。

  周堯看著那個時間,想起莉莉抓住自己衣領的小手,也想起米切爾聽見「我是她叔叔」以後終於放鬆的表情。

  一個月說長不長。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必要急著計算什麼時候離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