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天上班，菲爾立功了
周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是從一張工牌開始的。
上午八點五十二分，
克萊爾把一張嶄新的塑料卡放到他面前。她今天穿著利落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亂，看他的眼神也從姐姐審視弟弟，切換成了公司負責人檢查新員工。
工牌最上方印著他的名字。
【YAO PRITCHETT】
下面則是他的職位。
【TEMPORARY RISK CONSULTANT】
臨時風險顧問。
再往下，是昨天臨時拍攝的員工照。純白背景，正面免冠，照片裡的周堯直視鏡頭，嘴角平直，眼神安靜得過分。
克萊爾拿起工牌，又抬頭對照了一下本人，忍了幾秒還是沒忍住：「為什麼別人拍員工照像來上班，你拍出來卻像剛被國際刑警更新了通緝令？」
「攝影師讓我自然一點。」周堯接過工牌，對自己的照片倒沒什麼意見。
「所以你就露出了這種表情？」
「這已經是我最自然的狀態。」
克萊爾看著照片裡的那張臉，認真考慮起重新預約攝影師的可能：「以後找時間重拍。」
「合同只有一個月。」周堯提醒她。
「照片會在公司檔案里保存很多年。」
周堯抬眼看她：「這句話聽上去像威脅。」
「這是檔案管理。」克萊爾面不改色地糾正，隨後把準備好的東西一件件推到他面前，「公司手機、門禁卡、郵箱帳號和員工手冊。手機里已經存了我的號碼和倉庫負責人的聯繫方式，權限僅限於這次調查需要的部分。不要試著繞過系統，我會知道。」
周堯掃了一眼：「你對一個風險顧問說這句話，多少有點傷害職業尊嚴。」
「你的職業尊嚴如果需要依靠破解自家公司的系統來維持，那它確實應該受點傷。」
最後被推過來的，是一隻深藍色馬克杯。
周堯拿起來，發現杯子正面印著一行醒目的白字。
【世界最佳安全顧問】
文字下面，還有一張菲爾笑得異常燦爛的大頭照。
照片上的菲爾豎著拇指，露出的牙齒白得像能直接為整層辦公室提供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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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堯沉默了兩秒，才問：「為什麼安全顧問的杯子上會有他的臉？」
「菲爾送的。」克萊爾說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結婚多年才磨鍊出來的平靜。
「看得出來。」
克萊爾朝員工休息區指了指。那邊的架子上還擺著五隻同系列馬克杯，分別寫著「世界最佳房地產經紀人」「世界最佳丈夫」「世界最佳姐夫」，以及一句更加直接的「問我關於房地產的任何問題」。
周堯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桌上：「他今天會過來嗎？」
克萊爾立刻警覺：「你問這個幹什麼？」
「提前進行風險準備。」
克萊爾被逗笑了，抱起雙臂看著他：「才上班第一天，你已經掌握公司風險評估的核心了。」
周堯把工牌夾在胸前。
過去那些年，他戴過不少類似的證件。有些寫著只用過幾個小時的假名字，有些可以刷開機場禁區，有些一旦被人認真查驗，就意味著他必須立刻離開所在的國家。
這還是第一次，有張卡的主要用途是進入辦公室、倉庫和員工休息室。
克萊爾觀察著他的神情，聲音不由得放輕了一些：「感覺怎麼樣？」
「還沒正式開始，不好評價。」
「你已經打卡了。」
周堯看了一眼門口，語氣認真得像真在衡量撤離路線：「那我現在還能下班嗎？」
「不行。」克萊爾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你已經遲到了二十二分鐘。」
周堯轉頭看她：「傑告訴我九點上班。」
「公司八點半開始工作。」
「所以傑騙了我。」
克萊爾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笑意：「歡迎加入普利切特衣櫃公司。」
【家庭採訪】
鏡頭前，周堯的胸口還夾著那張嶄新的工牌。
畫外有人問：「這是你的第一份正常工作嗎？」
「正常怎麼定義？」
「固定的公司、工資、同事、辦公桌，還要按時打卡。」
周堯認真想了想：「如果必須全部滿足，那確實是第一份。」
「感覺怎麼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工牌，平靜地評價：「目前發現的最大風險來自人事管理部門。」
鏡頭外立刻響起克萊爾的聲音：「我聽得見。」
周堯看向鏡頭，眼裡終於浮起一點笑意：「你看，監控也很嚴密。」
上午九點十五分，
傑把三份重新整理過的失竊檔案扔到會議桌上，臉色比文件夾的封皮還要沉。
「昨晚我讓人重新查過。」傑拉開椅子坐下，「能找到的東西都在這裡。如果今天還只能告訴我那些門板是長了腿自己跑的，我就去倉庫給每一扇門都戴上腳鐐。」
周堯翻開文件，沒有接這個註定會讓公司增加採購支出的建議。
三次失竊已經不需要從頭分析。經過昨天的排查，他們至少確認了幾個共同點：三批貨物都被登記為廢料，由同一家廢料處理公司接手；記錄中的運輸車輛早已註銷；貨物全部在深夜離開；而想要完成這一整套流程，至少需要兩個人相互配合。
一個人負責接觸貨物，另一個人則必須擁有修改系統和暫時關閉部分監控的權限。
克萊爾把電腦轉向兩人，屏幕上是一張重新整理過的權限表：「技術部門把所有接觸過系統的人重新篩了一遍。目前一共有十一人，分別碰過報廢標籤、車輛信息或者臨時監控權限。名單還能繼續縮小，但需要時間。」
「先不急著找名字。」周堯查看著三次失竊的保險記錄，忽然問傑，「前兩次保險公司賠償了嗎？」
「賠了。」傑皺起眉，「這件事怎麼了？」
「那些貨呢？」
傑看著他，眉頭皺得更深：「你到底想問什麼？」
「如果對方只想騙保險，貨物離開倉庫之後可以直接毀掉，沒必要承擔繼續運輸和儲存的風險。」周堯用手指點了點貨物清單，「可這些是高端定製產品，只要找到合適的買家，完全可以再賣一次。」
克萊爾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保險公司賠一次，買家再付一次。相同的一批門板，可以讓他們賺兩份錢。」
傑靠回椅背，顯然仍然無法接受自己的產品已經進入黑市：「誰會偷偷購買衣櫃門？」
「高端定製門板。」周堯糾正。
「說到底還是門。」
「那你為什麼賣得那麼貴？」
傑被問得一頓，隨即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它們值這個價。木材、設計、工藝，每一步都比那些流水線垃圾強。」
「所以才值得偷。」
克萊爾沒忍住笑了一聲，抬手在兩人中間比了一下：「這一輪周堯贏。」
傑瞪了女兒一眼：「沒人記分。」
會議室的門就在這時被敲了兩下。
菲爾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視線在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期待：「既然沒人記分，那我是不是來得正好？」
克萊爾閉了閉眼，像是在提醒自己這個人是她親自選的丈夫：「菲爾，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菲爾舉起手中的紙袋，溫暖的食物香氣隨之飄進會議室：「我給大家帶了早餐。」
周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是十點零三分。」
「所以準確地說，這是早午餐。」
「我們已經吃過早餐了。」克萊爾無奈地告訴他。
菲爾沒有氣餒，轉而向周堯尋找支持：「你們幾點吃的？」
「六點半。」
菲爾臉上的笑容重新亮了起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
周堯轉頭問傑：「你們家的食物和時間，是不是使用兩套獨立的計量系統？」
傑看著女婿把紙袋放上會議桌，毫不猶豫地撇清關係：「這部分跟我無關。」
菲爾剛想爭辯，目光忽然落在了周堯胸前的工牌上。他立刻把早餐放到一旁，神情像看見孩子第一次背上書包：「正式上班了？」
「臨時的。」
「所有偉大的職業生涯，都是從臨時開始的。」
周堯耐心等了一會兒：「比如？」
菲爾張開嘴，卻沒能立刻找到例子。他思考片刻，只好坦然承認：「這句話主要負責鼓舞士氣，不負責提供案例。」
克萊爾指向門口：「早餐留下，人可以出去了。」
「當然，我只是來送東西，完全沒有打擾你們工作的意思。」
菲爾退到門邊，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把藏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拿出一塊製作精美的桌牌。
桌牌上方寫著周堯的英文名字，中間是「風險管理」，最下面還有一行較小的字。
【如果發生危險，請保持冷靜，並聯繫周堯。】
周堯看了桌牌幾秒，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還是問道：「這也是你做的？」
「買馬克杯贈送的。」菲爾回答。
「那就合理了。」
菲爾正準備把桌牌放下，餘光掃過會議桌上的貨物照片。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幾分真切的關心：「還是那些丟掉的門板？」
「還沒找到。」傑沒好氣地說道。
菲爾看著文件上的數字，隨口問了一句：「賣出去的也沒有查到？」
周堯抬起頭：「你覺得這些門板會賣到哪裡？」
菲爾原本只是關心岳父的公司，聽見這個問題以後，卻沒有急著回答。他走到會議桌旁，伸手指向貨物清單：「能讓我看看具體尺寸嗎？」
克萊爾把第二批失竊貨物的資料轉到他面前。
「如果價格足夠低，這些東西不一定要進入正規的建材渠道。」菲爾抬起頭，語氣難得認真，「翻修承包商、小型開發商，還有專門收購舊房、翻新後再賣出去的團隊，都會對低價現貨感興趣。」
「尤其是工期很緊的項目。」克萊爾順著他的思路說道。
菲爾點頭：「他們不願意等廠家排期。只要材料足夠好，尺寸不合適都可以修改設計，讓房子遷就材料。」
傑明顯不喜歡這種說法：「我的定製門板都有編號。」
「標籤可以拆掉。」周堯說道。
「沒有標籤也能混進正常批次。」菲爾接過話，「同一種木材和塗裝放在一起，普通買家很難分辨來源。裝修公司甚至不需要一次買下全部，只要分進幾個項目，很快就能消化掉。」
周堯打量了姐夫一眼，伸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
菲爾立刻坐了下來，動作快得像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很多年。
克萊爾看著丈夫，眼神里藏著一點欣慰，嘴上仍然不肯放鬆：「你現在是因為確實有用，才被允許留在會議室。」
菲爾把手放在胸口，感動地說：「這是我婚姻里非常重要的一天。」
沒有人理會他的感言。
第二批失竊的門板里，有十四套使用了特殊尺寸。這種尺寸在普通住宅中並不常見，願意接手它們的人不會太多。
菲爾拿出手機，先翻了幾個地產經紀人的交流群，又查看了長期合作的裝修團隊和承包商社群。他認識的人很多，其中相當一部分，連克萊爾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認識的。
十幾分鐘後，菲爾滑動屏幕的手指忽然停住。
「等一下。」他坐直身體，將手機放到桌子中央，「兩個月前有人發過這樣一條消息。」
那是一則發布在裝修承包商群組裡的收購信息。
【長期收購高端櫃門及定製木作，特殊尺寸優先。】
收購地點在聖費爾南多谷，報價只有正常市場價格的四成左右，發布者是一家名叫馬洛翻修公司的企業。
傑湊過去看了幾眼，神情漸漸嚴肅：「這麼明顯的東西，之前為什麼沒人發現？」
「因為它沒有出現在你們平時會接觸的銷售渠道里。」菲爾解釋道，「這則消息發在一個比較小的裝修承包商群組。裡面大多數人只交流工期、材料和報價，普通客戶根本不會進去。」
克萊爾看向丈夫：「你為什麼會在這種群里？」
「因為房地產是一個生態系統。」菲爾回答得非常自然，「房主想賣房，經紀人要判斷房子值不值得翻修，承包商要考慮利潤，我則需要在所有人花掉不必要的錢以前，告訴他們哪些牆不能拆。」
周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聽起來比我以前接觸的渠——」
他說到一半，及時停了下來。
菲爾好奇地轉過頭：「比什麼？」
「比公司的銷售渠道複雜。」
「確實。」菲爾毫無懷疑地點頭。
克萊爾卻多看了弟弟一眼。她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停頓，也知道周堯原本想說的絕不是衣櫃公司的銷售渠道。
不過她沒有在會議桌上追問。
周堯點開馬洛翻修公司的主頁。網頁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廚房翻新、整屋木作、營業地址和客戶評價一應俱全，從照片來看，甚至稱得上經營良好。
「你認識這家公司嗎？」周堯問。
「沒有合作過。」菲爾仔細看過頁面，確認自己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能以正常理由進去嗎？」
「當然。裝修公司又不是軍事基地。」菲爾說完頓了一下，又謹慎地補充，「至少絕大多數不是。」
傑已經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地址有了，我們現在就過去。」
「你準備過去做什麼？」克萊爾立刻問。
「找回我的門。」
「先坐下。」周堯伸手攔住了他。
傑低頭看向養子，聲音里已經有了火氣：「你剛才在命令誰？」
「在給你省律師費的人。」
「我的東西可能就在那家公司里。」
「正因為證據可能在那裡，你才不能出現。」周堯沒有和他硬頂，語氣卻沒有退讓，「你認識自己的產品，也認識那些編號。只要你帶著情緒走進去，對方立刻就會知道事情已經暴露。」
傑站在桌邊沒有坐下，手掌壓著椅背：「那你告訴我，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周堯沒有替其他人作決定，而是轉頭看向最先找到線索的菲爾：「你剛才說自己沒有和這家公司合作過。你能找一個合理的業務理由去看看嗎？」
菲爾的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說臥底？」
「不，我說的是正常的業務理由。」
「秘密調查？」
克萊爾警告地看著丈夫：「也不是。」
「商業偵察？」
周堯轉頭問姐姐：「他平時一直這樣嗎？」
「是你親口讓他坐下的。」克萊爾提醒他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菲爾已經興奮地整理起領帶。意識到妻子的目光越來越危險以後，他努力把表情調整得專業了一些：「好吧，我明白了。我是一名普通的房地產經紀人，手裡正好有一套準備上市的房子，需要諮詢廚房和櫃體翻新的價格。」
「這是合理的業務需求。」周堯認可了這個理由，「你只查看客戶可以進入的公開區域，不闖辦公室，不碰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如果對方拒絕你參觀，你就直接離開。」
「然後我可以順便觀察周圍。」
「公開區域內可以。」
菲爾嚴肅地點了點頭：「放心，我會表現得非常普通。」
周堯看著他壓不住的笑容，忽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你越強調普通，我就越不放心。」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首先，我沒有參與任何臥底行動。」
畫外有人問：「因為那不是臥底？」
「主要是因為克萊爾禁止我這麼稱呼。」
「那你做了什麼？」
「我以房地產專業人士的身份，拜訪了一家裝修公司，為客戶諮詢翻修報價。」菲爾表情莊重地解釋完，又忍不住補充，「同時進行了一些專業觀察。」
「觀察什麼？」
「所有東西。」
菲爾停頓兩秒，略顯遺憾地攤開手：「後來周堯告訴我，『所有東西』不能作為正式報告的內容。」
下午一點四十分，
菲爾獨自走進了馬洛翻修公司。
周堯沒有陪他進去，克萊爾也留在公司整理保險材料。傑則堅持跟到了聖費爾南多谷，此刻正坐在街對面的咖啡店裡，對這個安排表達持續而明確的不滿。
「為什麼偏偏是菲爾？」傑盯著馬路對面的裝修公司，身體已經第三次產生起身的趨勢。
「因為他真的是房地產經紀人。」周堯坐在對面，耐心地給出同一個答案。
「我也做這一行。」
「你經營的是衣櫃公司。」
「那裡擺著的可能是我的門。」
「所以你才是最不適合進去的人。」周堯看著傑壓在桌面上的手，「先讓菲爾做他擅長的事。」
傑雖然不情願，最終還是坐了回去。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臉色甚至比剛才更難看。
周堯也嘗了一口自己面前的咖啡，隨即皺了皺眉。
傑注意到了他的反應：「難喝就別喝。」
「已經付過錢了。」
「付了錢也不代表你必須繼續受罪。」
「浪費更難受。」
傑看著他握住杯子的手，眼底的煩躁慢慢退去了一些：「你現在倒是挺像我兒子。」
周堯端著杯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用玩笑糊弄過去，而是抬眼看向傑：「以前不像嗎？」
傑避開他的視線，轉頭繼續看著窗外。過了幾秒，他才低聲回答：「以前也像。就是不常在家。」
咖啡店裡很吵，磨豆機和交談聲混在一起，那句話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兩人中間。
周堯低頭看著杯里的咖啡，沒有解釋自己過去為什麼不回來。傑也沒有追問，只是將自己的杯子推遠了一些，守著對面那扇玻璃門。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等了十七分鐘。
馬洛翻修公司的門終於打開。菲爾從裡面走出來，穿過馬路，推開咖啡店的門，徑直來到兩人桌旁。
他走路的速度明顯比進去時快，臉上還殘留著興奮和緊張混合在一起的神情。
傑立刻坐直身體：「怎麼樣？」
菲爾拉開椅子坐下，先緩了一口氣：「我發現了三件事。」
周堯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慢慢說。」
「第一，他們確實承接高端住宅翻修，而且近期接了好幾個整屋木作項目。」
傑追問：「第二呢？」
「公開展示區里堆著一批定製門板，全都拆掉了原包裝。員工說那是其他項目剩下的現貨，如果我願意，他們可以按照低價算進翻修報價。」
傑的下頜已經繃緊：「第三件事是什麼？」
菲爾遲疑片刻，表情變得有些痛心：「他們給廚房翻新的報價高得離譜。我尊重同行，但這種價格已經是在傷害整個房地產生態系統。」
傑低聲罵了一句。
周堯看著他們兩人：「第三條與本案無關，暫時移出證據記錄。」
「同意。」菲爾鄭重地點頭，「但我希望它能進入消費者警示。」
他拿出手機，把在公開展示區域拍攝的照片傳給周堯。
照片裡，幾十塊沒有包裝的門板靠牆擺放，其中幾塊在木材、漆面和特殊尺寸上，都與普利切特衣櫃公司失竊的產品十分接近。
菲爾還特意拍下了一塊門板的背面。原標籤已經被撕掉，邊角卻殘留著半枚沒有處理乾淨的燒印編號。
傑只看了一眼，臉上的憤怒便徹底壓過了等待帶來的焦躁。
「這是我們的產品。」
剛才還在談論裝修報價的菲爾安靜下來。他知道這批貨對岳父來說不只是帳面上的損失，更意味著公司內部有人背叛了傑幾十年建立起來的信任。
周堯放大照片，將殘缺的編號與第二批失竊記錄逐項比對。雖然編號只剩下一半，但產品規格和批次能夠對上，已經足夠證明這不是毫無根據的懷疑。
傑再次站了起來：「現在可以過去了。」
「現在應該打電話報警。」周堯抬頭看他。
「我的東西就在街對面。」
「所以更應該讓有執法權的人進去。我們手裡現在有照片、失竊記錄和對應編號。如果你闖進去，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和他們吵一架，最壞的結果是對方在警方趕到以前轉移全部貨物。」
傑胸口起伏了一下：「警察什麼時候能進去？」
「不知道。」周堯如實回答。
這個答案顯然讓傑更加難受。他習慣了發現問題就親手解決，無法容忍自己的產品隔著一條街擺在別人倉庫里，自己卻只能坐著等待。
周堯沒有催促，只把手機推到他面前，讓那半枚編號留在屏幕中央。
傑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重新坐下。他伸手拿起手機，撥通了警方負責人的號碼。
下午四點，
警方帶走了菲爾拍攝的照片，以及公司此前三次失竊的全部記錄。
馬洛翻修公司正式進入調查範圍。
沒有人當場被銬走，六百二十七套門板也沒有立刻回到倉庫。調查、申請搜查和追查資金流向都需要時間。
但他們第一次摸到了真實的銷贓渠道。
更關鍵的是，這條線索不是周堯從哪個秘密聯繫人那裡買來的，也不是依靠某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拿到的。它來自菲爾多年積累的行業經驗，也來自他在公開區域裡保持清醒的觀察。
回到公司以後，克萊爾看完照片，又聽完菲爾複述整個過程，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她認真地對丈夫說道，「真的很好。」
菲爾本來準備了一串關於職業素養的發言，聽見妻子這樣說，反而愣了一下。他的興奮慢慢變成了驕傲，坐姿也比平時端正不少：「我一直覺得，房地產經紀人應該具備應對各種情況的能力。」
傑站在一旁，沉默幾秒，也有些彆扭地補了一句：「幹得漂亮，菲爾。」
菲爾轉頭看向岳父，眼睛明顯亮了起來：「你能再說一次嗎？我剛才沒有錄音。」
「機會已經用完了。」
「我可以根據記憶復原。」
傑懶得再理他，轉身往停車場走。可在背過身以後，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松下來一些。
【家庭採訪】
菲爾面對鏡頭，努力保持平靜：「今天，我憑藉房地產領域的專業知識，幫助一家歷史悠久的企業找到了重要證據。我的妻子說我做得很好，我的岳父也稱讚了我。」
他停頓一下，鄭重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很遺憾，第二句話沒有錄下來。但我已經寫進備忘錄，還設置了雲端同步。」
鏡頭外有人問：「周堯怎麼評價？」
「他說第三條不能寫進證據。」
「你說的是裝修報價。」
「那也是非常專業的判斷。」
傑對合法程序仍然缺乏耐心。
停車場裡，他走到車旁，忍不住問周堯：「按照規矩辦事，一直都這麼麻煩嗎？」
「經常。」
「如果不按照規矩呢？」
周堯停下腳步，看向他。
傑與他對視兩秒，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算了，我不想知道。」
「你剛才差一點就問了。」
「我沒有。」
「你有。」
傑皺起眉：「你才在克萊爾手下工作一天，怎麼已經開始像她了？」
「今天第三個人這麼說。」
「還有誰？」
「你和她。」
傑意識到自己被繞了進去，沒好氣地拉開車門。上車以前，他又回頭提醒：「晚上七點，家裡吃飯。」
「我記得。」
「別遲到。」
「今天已經沒有別的事了。」
傑扶著車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一位父親長期積累下來的經驗：「你每次這麼說，我都覺得後面一定會出事。」
「為什麼？」
「因為你的人生顯然不願意配合你的計劃。」
傑說完便開車離開了。
周堯站在停車場裡，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工牌。
臨時風險顧問。
上班第一天，沒有開槍，沒有爆炸，也沒有人死。找到的證據被正常移交給警方，工資會依法報稅，他甚至有了公司郵箱、員工手冊和一隻印著菲爾頭像的馬克杯。
這種生活比他想像中更慢，也比他想像中更讓人安心。
公司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周堯看到號碼，眼裡的輕鬆淡去了一些。他接通電話，開口時仍然帶著一點下班前的懶散：「我剛準備回家。」
電話里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聽說你找到正常工作了。」
打來電話的人是巴尼·羅斯，周堯過去那支隊伍的領隊。這個男人很少為了問候打電話，每次主動出現，通常都意味著某件麻煩已經嚴重到不能交給普通人處理。
周堯靠在車門邊：「消息傳得這麼快？現在連地下市場都開始關心人事變動了？」
「有人說你開始領醫療保險。」
「還有牙科保險。」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巴尼似乎認真衡量了這份福利，才低聲說道：「待遇不錯。」
「所以別破壞它。」
「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每次用這種方式開場，後面都不會是好事。」
巴尼笑了一聲：「這次很簡單。」
周堯閉了閉眼，過去某些不太愉快的記憶隨之浮現：「上次你說很簡單，我有三天沒睡覺。」
「那次情況特殊。」
「你每次都說情況特殊。」
巴尼不再繞圈子，聲音沉了下來：「六個人。」
周堯睜開眼：「什麼六個人？」
「他們需要在洛杉磯安靜地待四十八小時。」
「找酒店。」
「不方便。」
「用你的安全屋。」
「不夠穩妥。」
「那就自己想辦法。」
「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零七分，距離家庭晚餐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巴尼，我晚上七點要回家吃飯。」
「現在才四點。」
「你已經開始替我計算時間了？」
「職業習慣。」
周堯沒有回答。
巴尼也安靜了一會兒。當他再次開口時，剛才那點玩笑意味已經徹底消失。
「六個不應該死的人。」
周堯臉上的笑意隨之收斂。
巴尼不是一個喜歡用道德綁架別人的人。恰恰相反，他見過太多人死去，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救得回來。能讓他說出這句話，說明那六個人確實已經無處可去。
「誰想讓他們死？」周堯問。
「見面再說。」
「你在哪裡？」
「洛杉磯。」
「巴尼。」
「怎麼？」
「如果你的下一句話是『我就在附近』，我現在就掛電話。」
停車場另一頭忽然響起一聲汽車喇叭。
周堯抬頭望去。
一輛黑色皮卡停在出口附近，巴尼正靠著車門，一手舉著手機向他晃了晃。他的短髮比上一次見面時多了不少灰色，黑色夾克卻依舊被肩背撐得很滿，遠遠看去，還是那個仿佛隨時準備衝進戰場的老兵。
電話里，巴尼一本正經地說道：「那我就不說了。」
周堯看了他幾秒，直接掛斷電話。
巴尼把手機揣回口袋，像完全沒看見他臉上的嫌棄，抬起一隻手打招呼：「好久不見。」
周堯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給傑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可能會晚一點。】
傑的回覆幾乎立刻出現。
【幾點？】
周堯抬頭看了一眼等在皮卡旁邊的巴尼。
【暫時不知道。】
幾秒以後，傑再次發來消息。
【給你留牛排。】
周堯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才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走到皮卡旁邊。巴尼沒有追問他剛才在給誰發消息，視線卻落在了他的胸前。
「風險顧問？」巴尼念出工牌上的職位。
「臨時的。」
「需要打卡？」
「第一天就遲到了。」
「工資怎麼樣？」
「正常報稅。」
巴尼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里難得沒有調侃：「不錯。這份工作適合你。」
「你最好真的有正事。」
「當然。」
周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正準備上車，又忽然停住動作：「還有一件事。」
「什麼？」
「別碰傑的車。」
巴尼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還記得？」
「已經十五年了。」
「當年只少了兩扇車門。」
周堯坐進副駕駛，平靜地系好安全帶：「這句話你可以親自去跟他說。」
巴尼沒有半點猶豫，立刻發動汽車：「那還是算了。」
黑色皮卡駛出公司停車場，逐漸匯入洛杉磯傍晚的車流。
安全帶壓住了周堯胸前那張嶄新的公司工牌。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忽然覺得傑剛才說得很對。
他的第一天正常工作，一共維持了七個小時十五分鐘。
已經比他預想中堅持得久了。
上午八點五十二分，
克萊爾把一張嶄新的塑料卡放到他面前。她今天穿著利落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亂，看他的眼神也從姐姐審視弟弟，切換成了公司負責人檢查新員工。
工牌最上方印著他的名字。
【YAO PRITCHETT】
下面則是他的職位。
【TEMPORARY RISK CONSULT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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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堯抬眼看她：「這句話聽上去像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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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堯掃了一眼：「你對一個風險顧問說這句話，多少有點傷害職業尊嚴。」
「你的職業尊嚴如果需要依靠破解自家公司的系統來維持，那它確實應該受點傷。」
最後被推過來的，是一隻深藍色馬克杯。
周堯拿起來，發現杯子正面印著一行醒目的白字。
【世界最佳安全顧問】
文字下面，還有一張菲爾笑得異常燦爛的大頭照。
照片上的菲爾豎著拇指，露出的牙齒白得像能直接為整層辦公室提供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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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堯沉默了兩秒，才問：「為什麼安全顧問的杯子上會有他的臉？」
「菲爾送的。」克萊爾說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結婚多年才磨鍊出來的平靜。
「看得出來。」
克萊爾朝員工休息區指了指。那邊的架子上還擺著五隻同系列馬克杯，分別寫著「世界最佳房地產經紀人」「世界最佳丈夫」「世界最佳姐夫」，以及一句更加直接的「問我關於房地產的任何問題」。
周堯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桌上：「他今天會過來嗎？」
克萊爾立刻警覺：「你問這個幹什麼？」
「提前進行風險準備。」
克萊爾被逗笑了，抱起雙臂看著他：「才上班第一天，你已經掌握公司風險評估的核心了。」
周堯把工牌夾在胸前。
過去那些年，他戴過不少類似的證件。有些寫著只用過幾個小時的假名字，有些可以刷開機場禁區，有些一旦被人認真查驗，就意味著他必須立刻離開所在的國家。
這還是第一次，有張卡的主要用途是進入辦公室、倉庫和員工休息室。
克萊爾觀察著他的神情，聲音不由得放輕了一些：「感覺怎麼樣？」
「還沒正式開始，不好評價。」
「你已經打卡了。」
周堯看了一眼門口，語氣認真得像真在衡量撤離路線：「那我現在還能下班嗎？」
「不行。」克萊爾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你已經遲到了二十二分鐘。」
周堯轉頭看她：「傑告訴我九點上班。」
「公司八點半開始工作。」
「所以傑騙了我。」
克萊爾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笑意：「歡迎加入普利切特衣櫃公司。」
【家庭採訪】
鏡頭前，周堯的胸口還夾著那張嶄新的工牌。
畫外有人問：「這是你的第一份正常工作嗎？」
「正常怎麼定義？」
「固定的公司、工資、同事、辦公桌，還要按時打卡。」
周堯認真想了想：「如果必須全部滿足，那確實是第一份。」
「感覺怎麼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工牌，平靜地評價：「目前發現的最大風險來自人事管理部門。」
鏡頭外立刻響起克萊爾的聲音：「我聽得見。」
周堯看向鏡頭，眼裡終於浮起一點笑意：「你看，監控也很嚴密。」
上午九點十五分，
傑把三份重新整理過的失竊檔案扔到會議桌上，臉色比文件夾的封皮還要沉。
「昨晚我讓人重新查過。」傑拉開椅子坐下，「能找到的東西都在這裡。如果今天還只能告訴我那些門板是長了腿自己跑的，我就去倉庫給每一扇門都戴上腳鐐。」
周堯翻開文件，沒有接這個註定會讓公司增加採購支出的建議。
三次失竊已經不需要從頭分析。經過昨天的排查，他們至少確認了幾個共同點：三批貨物都被登記為廢料，由同一家廢料處理公司接手；記錄中的運輸車輛早已註銷；貨物全部在深夜離開；而想要完成這一整套流程，至少需要兩個人相互配合。
一個人負責接觸貨物，另一個人則必須擁有修改系統和暫時關閉部分監控的權限。
克萊爾把電腦轉向兩人，屏幕上是一張重新整理過的權限表：「技術部門把所有接觸過系統的人重新篩了一遍。目前一共有十一人，分別碰過報廢標籤、車輛信息或者臨時監控權限。名單還能繼續縮小，但需要時間。」
「先不急著找名字。」周堯查看著三次失竊的保險記錄，忽然問傑，「前兩次保險公司賠償了嗎？」
「賠了。」傑皺起眉，「這件事怎麼了？」
「那些貨呢？」
傑看著他，眉頭皺得更深：「你到底想問什麼？」
「如果對方只想騙保險，貨物離開倉庫之後可以直接毀掉，沒必要承擔繼續運輸和儲存的風險。」周堯用手指點了點貨物清單，「可這些是高端定製產品，只要找到合適的買家，完全可以再賣一次。」
克萊爾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保險公司賠一次，買家再付一次。相同的一批門板，可以讓他們賺兩份錢。」
傑靠回椅背，顯然仍然無法接受自己的產品已經進入黑市：「誰會偷偷購買衣櫃門？」
「高端定製門板。」周堯糾正。
「說到底還是門。」
「那你為什麼賣得那麼貴？」
傑被問得一頓，隨即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它們值這個價。木材、設計、工藝，每一步都比那些流水線垃圾強。」
「所以才值得偷。」
克萊爾沒忍住笑了一聲，抬手在兩人中間比了一下：「這一輪周堯贏。」
傑瞪了女兒一眼：「沒人記分。」
會議室的門就在這時被敲了兩下。
菲爾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視線在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期待：「既然沒人記分，那我是不是來得正好？」
克萊爾閉了閉眼，像是在提醒自己這個人是她親自選的丈夫：「菲爾，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菲爾舉起手中的紙袋，溫暖的食物香氣隨之飄進會議室：「我給大家帶了早餐。」
周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是十點零三分。」
「所以準確地說，這是早午餐。」
「我們已經吃過早餐了。」克萊爾無奈地告訴他。
菲爾沒有氣餒，轉而向周堯尋找支持：「你們幾點吃的？」
「六點半。」
菲爾臉上的笑容重新亮了起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
周堯轉頭問傑：「你們家的食物和時間，是不是使用兩套獨立的計量系統？」
傑看著女婿把紙袋放上會議桌，毫不猶豫地撇清關係：「這部分跟我無關。」
菲爾剛想爭辯，目光忽然落在了周堯胸前的工牌上。他立刻把早餐放到一旁，神情像看見孩子第一次背上書包：「正式上班了？」
「臨時的。」
「所有偉大的職業生涯，都是從臨時開始的。」
周堯耐心等了一會兒：「比如？」
菲爾張開嘴，卻沒能立刻找到例子。他思考片刻，只好坦然承認：「這句話主要負責鼓舞士氣，不負責提供案例。」
克萊爾指向門口：「早餐留下，人可以出去了。」
「當然，我只是來送東西，完全沒有打擾你們工作的意思。」
菲爾退到門邊，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把藏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拿出一塊製作精美的桌牌。
桌牌上方寫著周堯的英文名字，中間是「風險管理」，最下面還有一行較小的字。
【如果發生危險，請保持冷靜，並聯繫周堯。】
周堯看了桌牌幾秒，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還是問道：「這也是你做的？」
「買馬克杯贈送的。」菲爾回答。
「那就合理了。」
菲爾正準備把桌牌放下，餘光掃過會議桌上的貨物照片。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幾分真切的關心：「還是那些丟掉的門板？」
「還沒找到。」傑沒好氣地說道。
菲爾看著文件上的數字，隨口問了一句：「賣出去的也沒有查到？」
周堯抬起頭：「你覺得這些門板會賣到哪裡？」
菲爾原本只是關心岳父的公司，聽見這個問題以後，卻沒有急著回答。他走到會議桌旁，伸手指向貨物清單：「能讓我看看具體尺寸嗎？」
克萊爾把第二批失竊貨物的資料轉到他面前。
「如果價格足夠低，這些東西不一定要進入正規的建材渠道。」菲爾抬起頭，語氣難得認真，「翻修承包商、小型開發商，還有專門收購舊房、翻新後再賣出去的團隊，都會對低價現貨感興趣。」
「尤其是工期很緊的項目。」克萊爾順著他的思路說道。
菲爾點頭：「他們不願意等廠家排期。只要材料足夠好，尺寸不合適都可以修改設計，讓房子遷就材料。」
傑明顯不喜歡這種說法：「我的定製門板都有編號。」
「標籤可以拆掉。」周堯說道。
「沒有標籤也能混進正常批次。」菲爾接過話，「同一種木材和塗裝放在一起，普通買家很難分辨來源。裝修公司甚至不需要一次買下全部，只要分進幾個項目，很快就能消化掉。」
周堯打量了姐夫一眼，伸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
菲爾立刻坐了下來，動作快得像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很多年。
克萊爾看著丈夫，眼神里藏著一點欣慰，嘴上仍然不肯放鬆：「你現在是因為確實有用，才被允許留在會議室。」
菲爾把手放在胸口，感動地說：「這是我婚姻里非常重要的一天。」
沒有人理會他的感言。
第二批失竊的門板里，有十四套使用了特殊尺寸。這種尺寸在普通住宅中並不常見，願意接手它們的人不會太多。
菲爾拿出手機，先翻了幾個地產經紀人的交流群，又查看了長期合作的裝修團隊和承包商社群。他認識的人很多，其中相當一部分，連克萊爾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認識的。
十幾分鐘後，菲爾滑動屏幕的手指忽然停住。
「等一下。」他坐直身體，將手機放到桌子中央，「兩個月前有人發過這樣一條消息。」
那是一則發布在裝修承包商群組裡的收購信息。
【長期收購高端櫃門及定製木作，特殊尺寸優先。】
收購地點在聖費爾南多谷，報價只有正常市場價格的四成左右，發布者是一家名叫馬洛翻修公司的企業。
傑湊過去看了幾眼，神情漸漸嚴肅：「這麼明顯的東西，之前為什麼沒人發現？」
「因為它沒有出現在你們平時會接觸的銷售渠道里。」菲爾解釋道，「這則消息發在一個比較小的裝修承包商群組。裡面大多數人只交流工期、材料和報價，普通客戶根本不會進去。」
克萊爾看向丈夫：「你為什麼會在這種群里？」
「因為房地產是一個生態系統。」菲爾回答得非常自然，「房主想賣房，經紀人要判斷房子值不值得翻修，承包商要考慮利潤，我則需要在所有人花掉不必要的錢以前，告訴他們哪些牆不能拆。」
周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聽起來比我以前接觸的渠——」
他說到一半，及時停了下來。
菲爾好奇地轉過頭：「比什麼？」
「比公司的銷售渠道複雜。」
「確實。」菲爾毫無懷疑地點頭。
克萊爾卻多看了弟弟一眼。她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停頓，也知道周堯原本想說的絕不是衣櫃公司的銷售渠道。
不過她沒有在會議桌上追問。
周堯點開馬洛翻修公司的主頁。網頁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廚房翻新、整屋木作、營業地址和客戶評價一應俱全，從照片來看，甚至稱得上經營良好。
「你認識這家公司嗎？」周堯問。
「沒有合作過。」菲爾仔細看過頁面，確認自己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能以正常理由進去嗎？」
「當然。裝修公司又不是軍事基地。」菲爾說完頓了一下，又謹慎地補充，「至少絕大多數不是。」
傑已經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地址有了，我們現在就過去。」
「你準備過去做什麼？」克萊爾立刻問。
「找回我的門。」
「先坐下。」周堯伸手攔住了他。
傑低頭看向養子，聲音里已經有了火氣：「你剛才在命令誰？」
「在給你省律師費的人。」
「我的東西可能就在那家公司里。」
「正因為證據可能在那裡，你才不能出現。」周堯沒有和他硬頂，語氣卻沒有退讓，「你認識自己的產品，也認識那些編號。只要你帶著情緒走進去，對方立刻就會知道事情已經暴露。」
傑站在桌邊沒有坐下，手掌壓著椅背：「那你告訴我，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周堯沒有替其他人作決定，而是轉頭看向最先找到線索的菲爾：「你剛才說自己沒有和這家公司合作過。你能找一個合理的業務理由去看看嗎？」
菲爾的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說臥底？」
「不，我說的是正常的業務理由。」
「秘密調查？」
克萊爾警告地看著丈夫：「也不是。」
「商業偵察？」
周堯轉頭問姐姐：「他平時一直這樣嗎？」
「是你親口讓他坐下的。」克萊爾提醒他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菲爾已經興奮地整理起領帶。意識到妻子的目光越來越危險以後，他努力把表情調整得專業了一些：「好吧，我明白了。我是一名普通的房地產經紀人，手裡正好有一套準備上市的房子，需要諮詢廚房和櫃體翻新的價格。」
「這是合理的業務需求。」周堯認可了這個理由，「你只查看客戶可以進入的公開區域，不闖辦公室，不碰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如果對方拒絕你參觀，你就直接離開。」
「然後我可以順便觀察周圍。」
「公開區域內可以。」
菲爾嚴肅地點了點頭：「放心，我會表現得非常普通。」
周堯看著他壓不住的笑容，忽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你越強調普通，我就越不放心。」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首先，我沒有參與任何臥底行動。」
畫外有人問：「因為那不是臥底？」
「主要是因為克萊爾禁止我這麼稱呼。」
「那你做了什麼？」
「我以房地產專業人士的身份，拜訪了一家裝修公司，為客戶諮詢翻修報價。」菲爾表情莊重地解釋完，又忍不住補充，「同時進行了一些專業觀察。」
「觀察什麼？」
「所有東西。」
菲爾停頓兩秒，略顯遺憾地攤開手：「後來周堯告訴我，『所有東西』不能作為正式報告的內容。」
下午一點四十分，
菲爾獨自走進了馬洛翻修公司。
周堯沒有陪他進去，克萊爾也留在公司整理保險材料。傑則堅持跟到了聖費爾南多谷，此刻正坐在街對面的咖啡店裡，對這個安排表達持續而明確的不滿。
「為什麼偏偏是菲爾？」傑盯著馬路對面的裝修公司，身體已經第三次產生起身的趨勢。
「因為他真的是房地產經紀人。」周堯坐在對面，耐心地給出同一個答案。
「我也做這一行。」
「你經營的是衣櫃公司。」
「那裡擺著的可能是我的門。」
「所以你才是最不適合進去的人。」周堯看著傑壓在桌面上的手，「先讓菲爾做他擅長的事。」
傑雖然不情願，最終還是坐了回去。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臉色甚至比剛才更難看。
周堯也嘗了一口自己面前的咖啡，隨即皺了皺眉。
傑注意到了他的反應：「難喝就別喝。」
「已經付過錢了。」
「付了錢也不代表你必須繼續受罪。」
「浪費更難受。」
傑看著他握住杯子的手，眼底的煩躁慢慢退去了一些：「你現在倒是挺像我兒子。」
周堯端著杯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用玩笑糊弄過去，而是抬眼看向傑：「以前不像嗎？」
傑避開他的視線，轉頭繼續看著窗外。過了幾秒，他才低聲回答：「以前也像。就是不常在家。」
咖啡店裡很吵，磨豆機和交談聲混在一起，那句話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兩人中間。
周堯低頭看著杯里的咖啡，沒有解釋自己過去為什麼不回來。傑也沒有追問，只是將自己的杯子推遠了一些，守著對面那扇玻璃門。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等了十七分鐘。
馬洛翻修公司的門終於打開。菲爾從裡面走出來，穿過馬路，推開咖啡店的門，徑直來到兩人桌旁。
他走路的速度明顯比進去時快，臉上還殘留著興奮和緊張混合在一起的神情。
傑立刻坐直身體：「怎麼樣？」
菲爾拉開椅子坐下，先緩了一口氣：「我發現了三件事。」
周堯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慢慢說。」
「第一，他們確實承接高端住宅翻修，而且近期接了好幾個整屋木作項目。」
傑追問：「第二呢？」
「公開展示區里堆著一批定製門板，全都拆掉了原包裝。員工說那是其他項目剩下的現貨，如果我願意，他們可以按照低價算進翻修報價。」
傑的下頜已經繃緊：「第三件事是什麼？」
菲爾遲疑片刻，表情變得有些痛心：「他們給廚房翻新的報價高得離譜。我尊重同行，但這種價格已經是在傷害整個房地產生態系統。」
傑低聲罵了一句。
周堯看著他們兩人：「第三條與本案無關，暫時移出證據記錄。」
「同意。」菲爾鄭重地點頭，「但我希望它能進入消費者警示。」
他拿出手機，把在公開展示區域拍攝的照片傳給周堯。
照片裡，幾十塊沒有包裝的門板靠牆擺放，其中幾塊在木材、漆面和特殊尺寸上，都與普利切特衣櫃公司失竊的產品十分接近。
菲爾還特意拍下了一塊門板的背面。原標籤已經被撕掉，邊角卻殘留著半枚沒有處理乾淨的燒印編號。
傑只看了一眼，臉上的憤怒便徹底壓過了等待帶來的焦躁。
「這是我們的產品。」
剛才還在談論裝修報價的菲爾安靜下來。他知道這批貨對岳父來說不只是帳面上的損失，更意味著公司內部有人背叛了傑幾十年建立起來的信任。
周堯放大照片，將殘缺的編號與第二批失竊記錄逐項比對。雖然編號只剩下一半，但產品規格和批次能夠對上，已經足夠證明這不是毫無根據的懷疑。
傑再次站了起來：「現在可以過去了。」
「現在應該打電話報警。」周堯抬頭看他。
「我的東西就在街對面。」
「所以更應該讓有執法權的人進去。我們手裡現在有照片、失竊記錄和對應編號。如果你闖進去，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和他們吵一架，最壞的結果是對方在警方趕到以前轉移全部貨物。」
傑胸口起伏了一下：「警察什麼時候能進去？」
「不知道。」周堯如實回答。
這個答案顯然讓傑更加難受。他習慣了發現問題就親手解決，無法容忍自己的產品隔著一條街擺在別人倉庫里，自己卻只能坐著等待。
周堯沒有催促，只把手機推到他面前，讓那半枚編號留在屏幕中央。
傑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重新坐下。他伸手拿起手機，撥通了警方負責人的號碼。
下午四點，
警方帶走了菲爾拍攝的照片，以及公司此前三次失竊的全部記錄。
馬洛翻修公司正式進入調查範圍。
沒有人當場被銬走，六百二十七套門板也沒有立刻回到倉庫。調查、申請搜查和追查資金流向都需要時間。
但他們第一次摸到了真實的銷贓渠道。
更關鍵的是，這條線索不是周堯從哪個秘密聯繫人那裡買來的，也不是依靠某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拿到的。它來自菲爾多年積累的行業經驗，也來自他在公開區域裡保持清醒的觀察。
回到公司以後，克萊爾看完照片，又聽完菲爾複述整個過程，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她認真地對丈夫說道，「真的很好。」
菲爾本來準備了一串關於職業素養的發言，聽見妻子這樣說，反而愣了一下。他的興奮慢慢變成了驕傲，坐姿也比平時端正不少：「我一直覺得，房地產經紀人應該具備應對各種情況的能力。」
傑站在一旁，沉默幾秒，也有些彆扭地補了一句：「幹得漂亮，菲爾。」
菲爾轉頭看向岳父，眼睛明顯亮了起來：「你能再說一次嗎？我剛才沒有錄音。」
「機會已經用完了。」
「我可以根據記憶復原。」
傑懶得再理他，轉身往停車場走。可在背過身以後，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松下來一些。
【家庭採訪】
菲爾面對鏡頭，努力保持平靜：「今天，我憑藉房地產領域的專業知識，幫助一家歷史悠久的企業找到了重要證據。我的妻子說我做得很好，我的岳父也稱讚了我。」
他停頓一下，鄭重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很遺憾，第二句話沒有錄下來。但我已經寫進備忘錄，還設置了雲端同步。」
鏡頭外有人問：「周堯怎麼評價？」
「他說第三條不能寫進證據。」
「你說的是裝修報價。」
「那也是非常專業的判斷。」
傑對合法程序仍然缺乏耐心。
停車場裡，他走到車旁，忍不住問周堯：「按照規矩辦事，一直都這麼麻煩嗎？」
「經常。」
「如果不按照規矩呢？」
周堯停下腳步，看向他。
傑與他對視兩秒，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算了，我不想知道。」
「你剛才差一點就問了。」
「我沒有。」
「你有。」
傑皺起眉：「你才在克萊爾手下工作一天，怎麼已經開始像她了？」
「今天第三個人這麼說。」
「還有誰？」
「你和她。」
傑意識到自己被繞了進去，沒好氣地拉開車門。上車以前，他又回頭提醒：「晚上七點，家裡吃飯。」
「我記得。」
「別遲到。」
「今天已經沒有別的事了。」
傑扶著車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一位父親長期積累下來的經驗：「你每次這麼說，我都覺得後面一定會出事。」
「為什麼？」
「因為你的人生顯然不願意配合你的計劃。」
傑說完便開車離開了。
周堯站在停車場裡，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工牌。
臨時風險顧問。
上班第一天，沒有開槍，沒有爆炸，也沒有人死。找到的證據被正常移交給警方，工資會依法報稅，他甚至有了公司郵箱、員工手冊和一隻印著菲爾頭像的馬克杯。
這種生活比他想像中更慢，也比他想像中更讓人安心。
公司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周堯看到號碼，眼裡的輕鬆淡去了一些。他接通電話，開口時仍然帶著一點下班前的懶散：「我剛準備回家。」
電話里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聽說你找到正常工作了。」
打來電話的人是巴尼·羅斯，周堯過去那支隊伍的領隊。這個男人很少為了問候打電話，每次主動出現，通常都意味著某件麻煩已經嚴重到不能交給普通人處理。
周堯靠在車門邊：「消息傳得這麼快？現在連地下市場都開始關心人事變動了？」
「有人說你開始領醫療保險。」
「還有牙科保險。」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巴尼似乎認真衡量了這份福利，才低聲說道：「待遇不錯。」
「所以別破壞它。」
「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每次用這種方式開場，後面都不會是好事。」
巴尼笑了一聲：「這次很簡單。」
周堯閉了閉眼，過去某些不太愉快的記憶隨之浮現：「上次你說很簡單，我有三天沒睡覺。」
「那次情況特殊。」
「你每次都說情況特殊。」
巴尼不再繞圈子，聲音沉了下來：「六個人。」
周堯睜開眼：「什麼六個人？」
「他們需要在洛杉磯安靜地待四十八小時。」
「找酒店。」
「不方便。」
「用你的安全屋。」
「不夠穩妥。」
「那就自己想辦法。」
「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零七分，距離家庭晚餐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巴尼，我晚上七點要回家吃飯。」
「現在才四點。」
「你已經開始替我計算時間了？」
「職業習慣。」
周堯沒有回答。
巴尼也安靜了一會兒。當他再次開口時，剛才那點玩笑意味已經徹底消失。
「六個不應該死的人。」
周堯臉上的笑意隨之收斂。
巴尼不是一個喜歡用道德綁架別人的人。恰恰相反，他見過太多人死去，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救得回來。能讓他說出這句話，說明那六個人確實已經無處可去。
「誰想讓他們死？」周堯問。
「見面再說。」
「你在哪裡？」
「洛杉磯。」
「巴尼。」
「怎麼？」
「如果你的下一句話是『我就在附近』，我現在就掛電話。」
停車場另一頭忽然響起一聲汽車喇叭。
周堯抬頭望去。
一輛黑色皮卡停在出口附近，巴尼正靠著車門，一手舉著手機向他晃了晃。他的短髮比上一次見面時多了不少灰色，黑色夾克卻依舊被肩背撐得很滿，遠遠看去，還是那個仿佛隨時準備衝進戰場的老兵。
電話里，巴尼一本正經地說道：「那我就不說了。」
周堯看了他幾秒，直接掛斷電話。
巴尼把手機揣回口袋，像完全沒看見他臉上的嫌棄，抬起一隻手打招呼：「好久不見。」
周堯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給傑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可能會晚一點。】
傑的回覆幾乎立刻出現。
【幾點？】
周堯抬頭看了一眼等在皮卡旁邊的巴尼。
【暫時不知道。】
幾秒以後，傑再次發來消息。
【給你留牛排。】
周堯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才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走到皮卡旁邊。巴尼沒有追問他剛才在給誰發消息，視線卻落在了他的胸前。
「風險顧問？」巴尼念出工牌上的職位。
「臨時的。」
「需要打卡？」
「第一天就遲到了。」
「工資怎麼樣？」
「正常報稅。」
巴尼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里難得沒有調侃：「不錯。這份工作適合你。」
「你最好真的有正事。」
「當然。」
周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正準備上車，又忽然停住動作：「還有一件事。」
「什麼？」
「別碰傑的車。」
巴尼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還記得？」
「已經十五年了。」
「當年只少了兩扇車門。」
周堯坐進副駕駛，平靜地系好安全帶：「這句話你可以親自去跟他說。」
巴尼沒有半點猶豫，立刻發動汽車：「那還是算了。」
黑色皮卡駛出公司停車場，逐漸匯入洛杉磯傍晚的車流。
安全帶壓住了周堯胸前那張嶄新的公司工牌。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忽然覺得傑剛才說得很對。
他的第一天正常工作，一共維持了七個小時十五分鐘。
已經比他預想中堅持得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