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傑只帶了半個家來接機
傑出門以前說得很清楚，他會一個人去機場接周堯，其他人留在家裡準備晚餐。
可惜這句話在普利切特家只維持了二十三分鐘。
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到達層外，傑坐在車裡，看著路邊那叢不太自然的灌木。枝葉下面露著一雙鞋，上半身則藏得嚴嚴實實，仿佛只要看不見臉，就不會有人知道那是誰。
傑按下車窗，沖灌木喊道：「出來吧，菲爾。我從停車的時候就看見你了。」
灌木沒有反應。
傑等了一會兒，又不耐煩地按了一下喇叭。枝葉猛地搖晃起來，菲爾終於從後面鑽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團被樹枝勾皺的橫幅。
「嗨，傑，真巧。」菲爾露出一個極力顯得自然的笑容，還試圖用身體擋住身後的灌木。
傑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那團橫幅。
「你也來機場修剪綠化？」
「我只是覺得，周堯離開這麼多年，回到美國以後應該先看見一張熟悉又親切的臉。」菲爾一邊解釋，一邊認真撫平橫幅的邊角，仿佛機場真的把歡迎儀式交給了他負責。
傑指了指自己，提醒女婿：「他認識我。」
菲爾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便找到了新的理由。
「所以我剛才特意強調了『親切』。」
話音剛落，橫幅另一頭突然動了起來。卡梅隆先從灌木後面探出頭，米切爾緊跟著走出來，最後出現的是盧克，他的頭髮上還掛著一片葉子。
剛從越南回來的莉莉不適合再折騰，格洛麗亞和克萊爾留在家裡照看她，順便準備晚餐。菲爾、米切爾、卡梅隆和盧克卻一致認為，機場歡迎同樣屬於家庭活動，於是普利切特家的半數成員都跟了過來。
傑看著面前這群人，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先追究哪一個。
米切爾知道父親越安靜，通常代表越不高興，於是主動解釋道：「嚴格來說，我們沒有跟蹤你，只是恰好知道你要來機場。」
「你們連我停在哪一段路邊都知道，這個『恰好』是不是太具體了？」
面對傑的追問，米切爾、卡梅隆和盧克同時轉頭看向菲爾。
菲爾知道自己已經被家人放棄，只能坦白道：「我看了家庭定位。不過這個功能本來就是為了讓大家在緊急情況下找到彼此，所以我覺得今天的使用符合設計目的。」
「我今晚就把它關掉。」傑面無表情地說道。
「完全合理。」菲爾立即接受了這個決定。
卡梅隆不願意讓歡迎活動在開始以前便被傑取消。他從灌木後面拖出剩下的橫幅，帶著對自己作品的信心說道：「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讓周堯一走出機場，就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傑看著那團五顏六色的東西，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菲爾和卡梅隆各抓住橫幅的一邊，用力將它展開。左邊是幾個占據大半面積的彩色大字——
【歡迎莉莉回家！】
右下角則貼著一張孤零零的A4紙，上面用普通黑色字體列印著——
【以及周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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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盯著兩邊懸殊的尺寸看了很久。
「周堯快四年沒回來，你們就給了他這麼大一點地方？」
卡梅隆也低頭看了看右下角，多少有些心虛，卻仍然試圖解釋自己的設計思路。
「我最初製作這條橫幅時，莉莉確實是主視覺。決定來機場接周堯以後，時間已經不夠重新設計了。」
米切爾不想讓伴侶獨自承擔責任，便幫忙說道：「周堯應該不會介意。他本來就不喜歡別人為他準備太誇張的東西。」
傑仍然覺得那張A4紙敷衍得過分。
「如果他介意呢？」
米切爾想起弟弟以前面對家庭活動時的反應，忍不住笑道：「那至少可以證明，他還是以前那個周堯。」
傑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是克萊爾，她雖然答應留在家裡，卻顯然沒辦法真的把接機這件事完全交給父親。
傑剛接通，克萊爾便問道：「他出來了嗎？」
「航班剛落地，人還沒出來。」傑說話時抬起頭，發現菲爾已經轉過身，開始認真研究機場上方的車道指示牌，仿佛這通電話和他毫無關係。
克萊爾聽說弟弟還沒出來，立刻抓緊時間叮囑：「你見到他以後，別一開口就問這幾年去了哪裡。他願意回來已經很不容易，至少先讓他吃完晚飯。」
「我沒準備在機場審問他。」
「也別追著問他是不是受傷了。」克萊爾想起昨晚的視頻，語氣里多了幾分擔心，「菲爾拍到的畫面雖然很晃，但周堯抬手機的時候，右邊身體好像一直有些僵。」
傑皺起眉，忍不住看向旁邊的米切爾。
「你昨天說視頻里只能看清他半張臉。」
米切爾立即搖頭，表示自己沒有提供過任何有關肩膀的情報。
電話里的克萊爾聽見了，語氣有些不滿：「是我後來反覆看了菲爾拍到的片段。你可以認為我判斷錯了，但見面以後別直接伸手檢查他。」
「我沒有隨便檢查成年兒子的習慣。」
「還有，別問槍、戰爭、僱傭兵或者秘密任務。」克萊爾沒有理會父親的抗議，繼續列出自己認為不該碰的話題，「如果他想說，自然會說。」
傑終於失去了耐心。
「你究竟覺得我是來接兒子，還是來給他做背景調查？」
克萊爾也意識到自己管得太多了。她沉默片刻，放緩語氣說道：「我只是希望今晚別在晚餐開始以前吵起來。他已經三年零七個月沒有回來，我不想因為誰問了一個蠢問題，又讓他住兩天就走。」
這句真正的擔憂讓傑沒有繼續反駁。
「我知道了。」傑答應以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還有最後一件事，昨天到底是誰準備問他有沒有殺過人？」
機場路邊忽然安靜下來。
菲爾背對著所有人，慢慢舉起了一隻手。
「那只是純學術好奇。」他小聲解釋道，「而且克萊爾已經讓我認識到，這個問題不適合出現在家庭晚餐上。」
傑看著女婿的背影，直接掛斷了電話。
【家庭採訪】
傑獨自坐在鏡頭前，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仍然堅持自己沒有帶任何人去機場。
鏡頭外的人提醒道：「菲爾、米切爾、卡梅隆和盧克當時都在。」
「他們沒有跟我去。」傑語氣堅定地糾正道，「我開自己的車，他們坐另外一輛。從交通方式上來說，這是兩場完全獨立的機場行程。」
鏡頭外的人又提醒他：「他們現在就在你身後。」
傑回過頭，隔著機場的玻璃看見菲爾正在嘗試把兩米長的橫幅捲起來，卡梅隆堅信他選擇的方向完全錯誤，兩個人誰也不肯鬆手。盧克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橫幅中間，只剩兩條腿露在外面。
傑看了一會兒，重新轉向鏡頭。
傑朝身後抬了抬下巴：「把他們拍清楚一點。」
鏡頭外的人問：「為什麼？」
「以後真出了什麼事，至少能證明這不是我的主意。」
與此同時，周堯乘坐的航班已經降落。
安全帶提示燈剛剛熄滅，他的工作手機便連續震動起來。灰隼拒絕River的消息顯然已經在某個本不應該熱衷八卦的圈子裡傳開，而且每經過一個人，內容便會變得更加離譜。
有人說他在上一份任務中受了重傷，有人說他被某個情報機構招安，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表示，灰隼三個月前已經死了，現在繼續回復消息的只是中間人。
最誇張的一名掮客甚至公開懸賞灰隼的死亡證明，聲稱只要能夠驗證真偽，願意支付一筆相當不錯的報酬。
周堯看完那條消息，把它轉發給中間人。
【讓他先支付定金。】
中間人的回覆很快便跳了出來。
【你準備出售自己的死亡證明？】
【既然市場有需求，應該允許供應方報價。】
【問題是你本人還活著。】
【所以製作成本很低。】
中間人很久沒有回應，直到前排乘客開始起身拿行李，才發來最後一句。
【你決定回家以後，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像正常人了。】
周堯笑了笑，將手機放回口袋。另一部只供少數舊識聯絡的電話隨即響起，屏幕上沒有姓名，只有一個已經磨損得快看不出原樣的烏鴉標記。
打來電話的是巴尼·羅斯。
巴尼曾經是周堯所在敢死隊傭兵團隊的隊長，也是那個幾次邀請他加入、又始終允許他獨立接單的人。兩人共同經歷過足夠多的危險，因此巴尼既清楚灰隼的能力，也知道周堯始終為自己保留著一扇可以離開的門。
周堯接通電話，用仍停留在歐洲時區的習慣打了聲招呼：「早。」
「洛杉磯現在是下午。」巴尼低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聽上去像往常一樣平穩。
「我剛落地，還沒來得及適應。」
巴尼沒有繼續討論時差，而是直接問起地下世界正在傳播的消息。
「有人說你退休了。為了回家參加一頓晚餐，你連River的資料都沒打開。」
「退休是假的，回家吃飯是真的。」周堯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旅行袋，右肩用力時傳來一陣熟悉的僵硬，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換了另一隻手接住。
巴尼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比退休更加難以置信。
「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用家庭晚餐打敗一份可以自行報價的合同。」
「不是錢的問題。」周堯隨著人群走進廊橋，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笑意，「傑說，如果我遲到就沒有牛排。這種威脅非常具體。」
電話那邊傳來巴尼壓抑不住的笑聲。還沒等他回答，背景里忽然響起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有人憤怒地喊道：「聖誕，你的刀又扎進電箱了！」
李·聖誕是巴尼團隊裡的副手，也是最擅長近身戰鬥和飛刀的人。周堯曾經與他共事多年，因此聽見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回敬「至少這次沒有扎到你」時，甚至不需要詢問發生了什麼。
巴尼同樣沒有理會身後的混亂，只繼續說道：「River已經換了執行人。你不想知道是誰？」
「這個圈子有能力接下它的人不算多，我大概能猜到幾個。」
「豺狼。」巴尼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那個代號。
周堯取行李的動作沒有停止，神情卻認真了一些。
他與豺狼從未見過面，也沒有直接交過手，但在這個行業里，真正能夠長期保住名聲的人很少。那些經過不同中間人和僱主反覆驗證的評價，本身就是一種可靠履歷。
「如果真是他，目標最好希望僱主準備了足夠的預算。」周堯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巴尼聽出了他語氣里的認可。
「你似乎很欣賞他。」
「專業的人值得尊重，哪怕以後有可能成為對手。」周堯並不覺得承認同行的能力有什麼問題，「總不能因為我們收費範圍接近，就假裝對方沒有本事。」
巴尼說道：「這種話如果傳出去，那群掮客又該開新的盤口了。」
「他們已經開了。」周堯想起剛才看到的懸賞，「目前最受歡迎的項目，是猜我什麼時候死。」
巴尼對地下世界這種毫無底線的娛樂並不意外，只問道：「你買自己活過今年了嗎？」
周堯回答：「賠率太低，不值得投入。」
巴尼立即聽出了言外之意：「聽起來像是已經買了。」
「具體金額屬於商業秘密。」
巴尼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正在判斷隊員拿自己壽命下注究竟算不算需要干預的問題。最後，他只讓周堯替自己向傑問好，便結束了這通電話。
辦完入境手續以後，周堯沒有直接前往到達大廳，而是在機場商店門口停了下來。
昨天隔著屏幕看見莉莉以後，他才意識到，第一次正式見侄女應該準備一份禮物。可他熟悉許多國家的酒店、機場和撤離路線，對嬰兒喜歡什麼卻幾乎一無所知。
櫃檯後的店員聽完要求，先詢問了莉莉的年齡，又問孩子平時喜歡什麼。
「不滿一歲，昨天剛從越南回到洛杉磯。」周堯坦然承認自己的信息不足，「至於她喜歡什麼，我昨天第一次通過視頻見她，她暫時只用一個哈欠表達過意見。」
店員聽出他是第一次給嬰兒挑禮物，便從貨架上拿下一隻灰色河馬。
「它沒有硬零件，不容易誤吞，可以直接清洗，也不會在半夜被碰到以後突然唱歌。對不滿一歲的孩子和剛開始帶孩子的父母來說，這些都是優點。」
周堯原本沒理解最後一項，直到旁邊一隻黃色鴨子忽然用接近機場廣播的音量唱起生日歌，兩個孩子立刻圍過去跟著一起唱。
他聽了幾秒，果斷接過河馬。
「就要這個。麻煩幫我包起來。」
店員拿出兩種包裝紙讓他選擇：「粉色還是藍色？」
周堯看了看兩卷包裝紙：「有灰色嗎？」
「沒有。包裝是給送禮物的人看的，裡面的河馬不會在意。」
周堯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選擇了粉色。
「反正她叔叔也不在意。」
通過入境檢查時，工作人員拿著他的證件看了兩遍，又抬頭比對本人。
證件上的姓名是Yao Zhou Pritchett。這個身份在過去幾年裡很少使用，卻沒有任何問題。
工作人員注意到他的出境記錄，例行詢問道：「你在國外待了很長時間，這次回美國是工作還是休假？」
周堯過去回答過許多次類似的問題。旅遊、商務和會議都是方便又安全的答案，可今天他不需要為自己準備另一套說法。
「回家。」他如實說道。
工作人員在證件上蓋章，將它遞還給他。
沒有警報，沒有額外詢問，也沒有人請他去旁邊的房間。這個被他謹慎保存了許多年的真實名字，最後只換來了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放行。
周堯把證件收好，提著旅行袋走進到達大廳。
長途飛行讓他顯得有些疲憊，右肩在承受重量時也依然僵硬，但他沒有想像中那樣緊張。洛杉磯只是隔了幾年沒有回來，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需要重新了解的陌生地方。
他走出通道，第一眼沒有看見傑，先看見了一條巨大的橫幅。
【歡迎莉莉回家！】
以及右下角那張正在空調風裡不斷晃動的A4紙。
【以及周堯】
周堯站在原地認真讀了一遍，忽然覺得自己四年沒有回來，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
最先發現他的是菲爾。
「他出來了！」菲爾興奮地喊了一聲，舉在手裡的攝像機也立刻轉了過去。
卡梅隆急忙把橫幅舉高，米切爾和盧克則一起揮手。附近幾名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旅客受到氣氛感染，也跟著鼓起掌來。一位路過的老太太甚至停下腳步，笑著對周堯說了一句歡迎回家。
周堯沒有因為這場意料之外的歡迎而躲閃。他向老太太道了謝，隨後提著行李走到家人面前。
卡梅隆既期待又有些緊張。昨晚的視頻通話太短，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與米切爾的弟弟見面，因此他格外在意周堯對歡迎儀式的評價。
「橫幅是我和菲爾一起準備的。後面那部分加得比較匆忙，不過我們都覺得，應該讓你一出來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周堯抬頭看了看橫幅，也看出了卡梅隆藏在熱情下面的認真。
「整體效果很好。」他先肯定了兩人的準備，隨後才笑著看向右下角，「家庭地位也表達得非常清楚。」
卡梅隆聽出他並沒有生氣，臉上的緊張頓時消失了。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這種設計。」
就在這時，貼著周堯名字的A4紙從膠帶上脫落，輕飄飄地掉在他的鞋邊。
米切爾尷尬地彎腰撿起來。
「只是膠帶出了問題。你的名字原本固定得很好。」
「沒關係。」周堯看著橫幅上莉莉那幾個醒目的彩色大字，並不介意自己被臨時補在角落，「我已經理解目前的家庭排名，而且願意接受。」
盧克聽見排名，立刻產生了興趣。
「我排在你前面嗎？」
周堯低頭看著這個幾乎沒怎麼相處過的外甥，沒有故意給出一個讓孩子聽不懂的答案。
「你今天有沒有惹你媽媽生氣？」
「有。」盧克很誠實地承認，「但沒有昨天嚴重。」
「那你暫時排在我前面。至少克萊爾每天都能看見你。」
盧克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甚至因為自己排名靠前而有些高興。
菲爾已經等到了旁邊。他主動伸出手，鄭重地自我介紹道：「菲爾·鄧菲，克萊爾的丈夫。我們以前通過電話，不過這是第一次真正見面。」
「我記得你。」周堯與他握了握手，「你是房地產經紀人，克萊爾提起你的次數很多。」
菲爾最初只期待周堯記得自己是克萊爾的丈夫，沒想到對方還記住了他的職業，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真誠。
「我很喜歡這個介紹。房地產經紀人應該排在丈夫後面，但也不能完全省略。」
他想起一件困擾自己多年的事，又試探著問道：「有一次我們通過電話，你在那邊說，讓克萊爾不要再給你打電話。那句話是在批評她一天打了十幾次，還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周堯認真回憶了一會兒。
「那句話不是對你說的。我當時甚至不知道電話開著免提。」
菲爾終於得到了遲到多年的答案，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鬆了口氣。
「這解釋了為什麼克萊爾後來讓我睡了三天沙發。至少現在證明，那不是你第一次和我說話就討厭我。」
「抱歉，讓你誤會了這麼久。」
「沒關係。」菲爾大方地接受了道歉，「一個困擾多年的家庭謎題得到解決，今天已經非常成功。」
盧克沒有興趣繼續討論多年前的電話。他的注意力早已落到周堯手裡的粉色紙袋上，忍不住問道：「裡面是給莉莉的禮物嗎？會不會是一把很小的槍？」
米切爾和菲爾同時叫住了他。
「盧克！」
周堯沒有因為這個問題生氣，只是打開紙袋，取出了那隻灰色河馬。
「這是給莉莉的玩具。不會唱歌，沒有硬零件，也不需要任何人向她解釋安全規則。」
盧克看到只是一隻普通河馬，臉上的失望十分明顯。
「它會爆炸嗎？」
「不會。」周堯給出了清楚而確定的回答，「以後也不會。嬰兒玩具不應該爆炸。」
盧克徹底失去了興趣，卡梅隆卻顯得很滿意。
「沒有聲音，也不會爆炸。至少說明你理解一個家庭現在真正需要什麼。」
「店員理解，我只負責付錢。」周堯沒有把別人的專業建議歸到自己頭上。
其他人都圍著他講話時，傑一直站在幾步外。他從周堯出現以後便沒有移開目光，卻也沒有急著和兒子爭搶注意。
四年時間在視頻和照片裡並不明顯，真正站到面前時卻無處可藏。周堯比離開時清瘦了一些，眼神依舊平靜，身上卻多了許多傑無法從一隻旅行袋裡看出來的東西。
等其他人終於說得差不多了，傑才走上前。
「離開快四年，回來就帶了一個包？」
周堯聽出了父親真正想問的並不是行李。
「原本還想多帶一點，可我只買了單程票，不知道這次應該準備多久。」
傑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灰色河馬。
傑指了指他手裡的灰色河馬：「還有這個。」
「對，還有河馬。它確實讓我的行李內容豐富了很多。」
父子兩人都笑了一下，原本隔在中間的那點生疏也隨之淡了幾分。
傑伸出手，周堯以為他們會像兩個不習慣表達感情的成年人那樣握一下手，然後把剩下的話留到以後。
可傑握住他的手以後，忽然向前一步，將他抱進懷裡。
周堯完全沒有料到。
右肩被碰到時，他的身體下意識繃緊，手臂也在多年的本能中抬起了一點。可他很快便認出了面前的人和這種擁抱，沒有反擊，也沒有避開，只是慢慢放鬆肩膀，抬手抱住父親。
傑感覺到了他最初的僵硬，卻沒有立刻鬆開。
「歡迎回家。」他低聲說了一句。
周堯安靜了片刻，才在父親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離開的這幾年，你的歡迎方式變多了。」
傑聽出他聲音里的情緒，終於鬆開手，也沒有順勢問起那幾年究竟發生過什麼。
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肩上：「少廢話。你右肩怎麼回事？」
「克萊爾不是讓你別問嗎？」
「她只說不能追問，沒說我不能看。」傑注意到他提行李時一直避開右側用力，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是舊傷？」
周堯不想讓這場重逢立刻變成傷情匯報，只給出了一個不會引發更多擔心的答案。
「已經處理過，日常使用沒有問題，只是長途飛行以後會有些僵。」
傑並沒有接受這種明顯經過修飾的說法。
傑抓住了他話里的迴避：「所以還沒有完全好。」
「醫學問題通常比『好』和『沒好』複雜。」
「我不懂醫學，但我聽得懂你什麼時候在胡說。」傑沒有繼續在機場追問，而是一把接過他的旅行袋，「先回家，格洛麗亞和克萊爾都在等你。」
周堯伸手去拿旅行袋：「我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傑沒有把行李還給他，「現在它歸我了。」
這句理所當然的話讓周堯站了一瞬。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一個可以不詢問價格、不討論職責，直接替他拿走行李的人。哪怕這種照顧帶著傑一貫的強硬，也仍然讓「回家」兩個字有了具體的樣子。
菲爾一直舉著攝像機。他覺得父子重逢的畫面非常好，忍不住將鏡頭轉向自己，準備補充一點個人評價。
「我認為這次重逢非常克制，也非常有力量。尤其是他們都沒有——」
「菲爾，把攝像機關了。」傑頭也沒回地命令道。
菲爾答應得很痛快：「好的。」
菲爾把攝像機放低，錄製中的紅燈卻依然亮著。米切爾看見了，沒有揭穿。他很清楚，卡梅隆以後一定會想要這段錄像。
一行人向停車場走去，經過機場咖啡店時，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從旁邊迎了上來。
他沒有行李，也不像等待親友的旅客。周堯先注意到他一直空著的右手，又發現西裝下擺一側墜得不太自然，腳步便慢了下來。
「周先生。」灰西裝男人停在幾人面前，語氣禮貌，視線卻始終只落在周堯身上，「我受一位客戶委託，希望占用你幾分鐘時間。」
「如果是River，你來晚了。我已經拒絕了。」
「不是River。」男人取出一張沒有公司標誌的名片，「我的僱主聽說你暫時停止接單，想親自確認傳言是否屬實。」
周堯沒有接名片，只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男人顯然不願在機場透露更多信息。
「僱主的身份和工作內容需要見面以後才能公開，但報價可以由你決定。今晚見面，不會占用太長時間。」
米切爾聽出了這份工作不同尋常。他只知道弟弟長期從事海外安全事務，於是帶著擔心問道：「安全顧問平時都是這樣談業務的嗎？連客戶是誰、需要做什麼都不能提前說？」
「正常的安全諮詢不會這樣。」周堯沒有用一句含糊的玩笑敷衍哥哥，而是直接解釋道，「這種接觸通常代表客戶隱瞞了風險，所以報價再高，也不一定值得浪費時間。」
灰西裝男人不願意讓見面在這裡結束。
「問題不是數字。」周堯從男人手裡接過名片，卻沒有收下，而是重新放回他的西裝口袋，「你連僱主身份和工作範圍都不願意提前說明，我沒有判斷是否見面的基礎。」
男人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你至少可以先聽聽價格。」
周堯看了一眼已經替他提著行李、正在旁邊等候的傑。
「我趕回來是為了參加一頓家庭晚餐。如果現在跟你離開，飛機上的時間就全浪費了。」
男人沒有讓開：「見面只需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以前，也有人對我說任務只需要幾天。」周堯語氣仍然溫和，卻已經明確結束了談話，「替我謝謝你的僱主。如果他願意先提供必要信息，可以通過正常渠道聯繫。」
他說完便從男人身邊走過，沒有因為家人在場而威脅對方，也沒有刻意展示自己已經看出對方攜帶武器。
灰西裝男人留在原地，沒有再次阻攔。
菲爾快走幾步追上周堯，直到雙方拉開一段距離，才壓低聲音問道：「剛才那個人是不是準備花很多錢請你？」
周堯繼續往停車場走：「聽起來是。」
「你連具體數字都不問？」菲爾並不懷疑周堯拒絕的權利，只是一個房地產經紀人對任何未被說出口的報價都本能地感到好奇。
周堯也理解他的職業習慣，笑著解釋道：「我怕聽見以後會後悔，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給他報價的機會。」
菲爾認真想了想，覺得這是自己很難做到的事。
「這是一個非常成熟的選擇。如果客戶告訴我預算，我至少會先幫他找幾套房子。」
周堯笑道：「所以你比我敬業。」
這句肯定讓菲爾很受用。他沒有把周堯拒絕高價工作的選擇當成炫耀，只覺得這個多年未見的小舅子比自己原先想像中更容易相處。
到了停車場，傑打開後備箱，直接把周堯的旅行袋放了進去。
「這段時間住我家。」他沒有把這句話說成詢問，因為從昨晚決定接機開始，他便沒考慮過別的答案。
周堯原本已經訂好酒店，只能提醒父親：「房間不能退款。」
傑一隻手仍搭在後備箱蓋上：「那就當你花錢買了一個教訓。回洛杉磯以前應該先問家裡。」
「我不知道你會在機場直接拿走行李。」周堯看著已經被關進後備箱的旅行袋，帶著笑意說道，「從當事人角度看，這種行為和綁架有一點相似。」
傑不認為自己需要接受指控。
「我來機場接你，把你的行李放進我的車，這叫接機。如果你堅持住酒店，我今晚就讓他們全搬過去陪你。」
周堯順著父親的目光回頭。
菲爾和卡梅隆正在為橫幅應該橫著折還是豎著折爭論。米切爾試圖保護那張隨時可能再次脫落的A4紙，盧克則已經重新鑽進了橫幅里，正在詢問能不能把它改成帳篷。
周堯只看了一會兒，便放棄了酒店。
周堯從那團橫幅上收回視線：「我住你家。」
傑滿意地關上後備箱。
「聰明。」
「這只是正常的風險評估。」周堯回答。
傑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看來你這些年沒有完全白干。」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認真談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周堯本人的感受。
「他和我原先想像得不太一樣。克萊爾說他以前參過軍，退伍後一直在國外做危險工作，而且幾乎不談具體內容，所以我以為他會更加陰沉，可能不喜歡家庭活動，也不願意和我說話。」
鏡頭外的人問道：「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他挺好相處。」菲爾先給出了真心評價，隨後才壓低聲音補充道，「但也可能是間諜。」
「為什麼一定是間諜？」
「一個穿灰西裝的神秘男人在機場堵住他，不肯說客戶是誰，還讓他自己開價。」菲爾覺得證據已經十分充分，「房地產客戶從來沒有這樣找過我。」
鏡頭外的人提醒：「那也可能只是商業諮詢。」
菲爾想了想，沒有完全否認這種可能。
「如果真有房地產客戶願意讓我自己開價，我也可以接受這種諮詢方式。」
回傑家的路上，周堯坐在副駕駛，其他人分乘另外兩輛車跟在後面。
傑開出機場區域以後，一直沒有詢問工作、槍聲或者過去幾年發生的事。周堯知道這份克制多半來自克萊爾的電話，可父親真正安靜下來以後，他又覺得不太習慣。
「你應該有很多問題。」周堯主動開口，「一直忍著不像你的風格。」
傑看著前方的車流，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女兒反覆叮囑後的不滿。
「克萊爾讓我今晚什麼都別問。她為了確保我記住，一下午打了六個電話。」
周堯想像了一下姐姐拿著清單不斷檢查的樣子，笑容里多了幾分熟悉。
「還是原來的克萊爾。」
傑接著說：「她說你已經消失了三年零七個月，而且語氣聽起來像是連具體天數都算過。」
「她確實做得出來。」周堯靠回座椅，「看來我今晚需要準備一套比較完整的解釋。」
傑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準備解釋？」
周堯坦白道：「暫時沒有，所以才覺得麻煩。」
「至少你還知道麻煩。」傑沒有替女兒追問，只把話題轉到自己更關心的事情上，「這次準備在洛杉磯住多久？」
「原來的計劃是三天。」周堯知道這個答案不會讓父親滿意，索性先說實話，「現在還沒決定。」
「三天只夠格洛麗亞讓你把每道菜吃一遍。」傑皺著眉說道，「先住一個星期，再考慮什麼時候走。」
周堯側過臉看他：「你已經替我決定了？」
傑仍舊看著前方：「如果我替你決定，就會直接說一個月。」
周堯轉頭看著父親，發現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你很希望我留下？」
傑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回答。讓他直接承認想念一個快四年沒回家的成年兒子，比命令對方住下困難得多。
「你四年沒回來。」傑過了片刻才說道，「別讓我在開車的時候說這些。」
周堯沒有繼續逼他。
車窗外是洛杉磯明亮的陽光，熟悉的路牌、低矮的建築和棕櫚樹依次向後退去。有那麼一會兒，他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只是離開了幾個月，而不是在無數個陌生城市之間度過了將近四年。
「好。」周堯接受了父親不夠坦率的挽留，「我先住一星期。」
傑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嘴上卻仍然嫌這個期限太短。
「格洛麗亞已經替你準備了房間、衣服和足夠一個月的食物。你只住一星期，她會認為是我的問題。」
「她為什麼還準備衣服？」
「她覺得你只帶一個包回來，肯定什麼都沒準備。」傑瞥了一眼後備箱的方向，「從目前的情況看，她判斷得沒錯。」
周堯無法反駁，只好問起更加重要的事。
周堯換了個話題：「今晚是什麼牛排？」
「肋眼，熟度還是你以前喜歡的。」
聽見父親還記得這件事，周堯沉默了一會兒，才笑著說道：「為了這頓飯，我可以認真考慮多住幾天。」
傑沒有戳穿他突然變好的心情，只笑罵了一聲。
車輛剛離開機場區域，傑的手機便響了起來。來電的是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倉庫經理，聲音明顯有些焦急。
「傑，倉庫又出問題了。六百二十七套定製門板，系統顯示昨晚已經出庫，但客戶堅持沒有收到。」
傑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普利切特衣櫃公司是他經營多年的生意。前兩次貨物異常已經讓保險公司失去耐心，如果這批門板也找不回來，公司不但要承擔賠償，還可能失去後續承保。
「這是第三次了。」傑壓著怒氣確認完情況，隨即作出安排，「把昨晚的原始出庫記錄、地磅數據和門禁日誌全部鎖住，任何人都不能修改。監控備份另外保存一份，明天早上我親自到倉庫。」
經理早已開始處理，但還有一個更壞的消息。
「凌晨兩點附近，三號出庫口的監控中斷了一個多小時。保險公司已經知道這件事，周一會派人覆核。如果仍然解釋不清，他們可能暫停承保。」
傑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把責任推給經理。
「先保護所有記錄，別急著讓人補寫或者重新錄入。明天七點，我要看到沒有經過整理的原始數據。」
結束通話以後，車裡的氣氛沉了下來。
周堯一直沒有插話。他看得出傑在生意上的判斷很清楚，既沒有慌亂地指認員工，也沒有因為保險公司的壓力破壞可能留下的證據。
傑卻太了解兒子思考問題時的樣子。
「別擺出那張準備管閒事的臉。」他將剛收到的文件調出來，把手機遞給周堯，「我只是讓你看看，不代表公司已經雇用你。」
周堯接過手機，笑著問道：「既然不想讓我管，為什麼還把資料交給我？」
「因為你盯著中控屏幕看，已經影響我開車了。」
周堯沒有急著閱讀貨物清單，而是先核對出庫時間、車輛和地磅記錄。兩輛卡車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先後離開，系統登記運走了六百二十七套定製門板，可出庫重量與空車相比並沒有增加多少。
「這兩輛車離開的時候接近空載。」周堯將數據放大，轉給傑看，「要麼地磅和記錄同時出了問題，要麼這批門板根本沒有裝上車。僅憑現在這些還不能確定，需要明天去現場核對。」
正好遇到紅燈，傑停車以後仔細看了看數據。
「地磅上個月剛做過維護，平時進貨重量也正常。如果只有這兩輛車的數據異常，就不是簡單故障。」
他很清楚定製門板的實際重量，因此立刻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
周堯又找到電子簽收記錄。
「放行人是馬丁·哈里斯。他現在還在倉庫工作嗎？」
傑看到名字，臉色更加難看。
「他上個月已經辭職。如果這不是舊記錄被錯誤調用，就是有人還在使用他的權限。」
「先別急著下結論。」周堯沒有僅憑兩個異常點宣布自己已經破案，「明天把原始系統日誌和實際車輛編號對上，再檢查這批貨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位置。現在只能確定，系統記錄的出庫過程不可信。」
傑拿回手機，第一次沒有反駁兒子的謹慎。
傑把手機放回中控台：「明天早上七點，跟我去倉庫。」
周堯靠回座椅，故意提醒父親：「我剛才在機場拒絕了一個讓我自行報價的客戶。請我做安全諮詢通常很貴。」
傑早有準備。
「六點半吃早餐，培根、雞蛋和咖啡。七點去倉庫。」
「咖啡怎麼樣？」
傑只給出一個保證：「比機場的好。」
周堯想起自己不久前喝過的那杯東西，覺得這個條件確實具有吸引力。
「成交。」
傑發動汽車以後，又覺得這筆交易便宜得有些過分。
「別人讓你自行報價，你連見面都不肯。我只付一頓早餐，就能讓你早上七點去倉庫？」
「別人按市場價，你享受家屬價。」周堯語氣輕鬆地解釋道，「而且公司是你的。就算沒有早餐，我大概也會去。」
傑沒有向兒子道謝，只哼了一聲。
「早餐還是會有。免得你以後說我賴帳。」
車輛逐漸駛入熟悉的街區。小時候經過的路口還在，便利店換了招牌，幾棟房子重新刷過顏色，只有通往傑家的方向沒有改變。
周堯原以為回到洛杉磯以後，首先需要面對的會是工作、過去和家人對這幾年行蹤的追問。現在看來，那些問題都暫時排不上號。
今晚排在前面的，是格洛麗亞準備的晚餐，以及克萊爾積攢了三年零七個月的問題。
「格洛麗亞到底做了多少菜？」他終於對即將面對的家庭晚餐產生了一點緊張。
「很多。」傑回答得很快，顯然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周堯追問：「具體有多少？」
傑聽出了兒子語氣里的謹慎，心情終於徹底好了起來。
傑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你在機場面對一個帶槍的陌生人都沒緊張，現在開始擔心晚餐？」
周堯認真解釋：「那個男人只代表一個僱主，家裡的人數更多，情況當然更複雜。」
前方已經能夠看見傑家的屋頂，車道上則停著一輛周堯熟悉的車。
那是克萊爾的車。
周堯看見以後，臉上的輕鬆淡了一些。他知道姐姐沒有去機場，不代表她已經原諒自己多年不回消息。
傑也看見了那輛車，故意問道：「風險評估完成了嗎？」
「需要重新評估。」周堯誠實地回答。
傑繼續問：「現在誰最危險？」
周堯的答案毫不猶豫：「克萊爾。」
傑滿意地點頭。
傑說道：「總算判斷對了一次。」
周堯望著越來越近的房子，認真考慮了一下返回機場的可能性。
「現在掉頭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傑打開轉向燈，將車駛進自家車道，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歡迎回家。」
可惜這句話在普利切特家只維持了二十三分鐘。
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到達層外，傑坐在車裡，看著路邊那叢不太自然的灌木。枝葉下面露著一雙鞋，上半身則藏得嚴嚴實實，仿佛只要看不見臉，就不會有人知道那是誰。
傑按下車窗，沖灌木喊道：「出來吧，菲爾。我從停車的時候就看見你了。」
灌木沒有反應。
傑等了一會兒，又不耐煩地按了一下喇叭。枝葉猛地搖晃起來，菲爾終於從後面鑽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團被樹枝勾皺的橫幅。
「嗨，傑，真巧。」菲爾露出一個極力顯得自然的笑容，還試圖用身體擋住身後的灌木。
傑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那團橫幅。
「你也來機場修剪綠化？」
「我只是覺得，周堯離開這麼多年，回到美國以後應該先看見一張熟悉又親切的臉。」菲爾一邊解釋，一邊認真撫平橫幅的邊角，仿佛機場真的把歡迎儀式交給了他負責。
傑指了指自己，提醒女婿：「他認識我。」
菲爾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便找到了新的理由。
「所以我剛才特意強調了『親切』。」
話音剛落，橫幅另一頭突然動了起來。卡梅隆先從灌木後面探出頭，米切爾緊跟著走出來，最後出現的是盧克，他的頭髮上還掛著一片葉子。
剛從越南回來的莉莉不適合再折騰，格洛麗亞和克萊爾留在家裡照看她，順便準備晚餐。菲爾、米切爾、卡梅隆和盧克卻一致認為，機場歡迎同樣屬於家庭活動，於是普利切特家的半數成員都跟了過來。
傑看著面前這群人，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先追究哪一個。
米切爾知道父親越安靜，通常代表越不高興，於是主動解釋道：「嚴格來說，我們沒有跟蹤你，只是恰好知道你要來機場。」
「你們連我停在哪一段路邊都知道，這個『恰好』是不是太具體了？」
面對傑的追問，米切爾、卡梅隆和盧克同時轉頭看向菲爾。
菲爾知道自己已經被家人放棄，只能坦白道：「我看了家庭定位。不過這個功能本來就是為了讓大家在緊急情況下找到彼此，所以我覺得今天的使用符合設計目的。」
「我今晚就把它關掉。」傑面無表情地說道。
「完全合理。」菲爾立即接受了這個決定。
卡梅隆不願意讓歡迎活動在開始以前便被傑取消。他從灌木後面拖出剩下的橫幅，帶著對自己作品的信心說道：「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讓周堯一走出機場，就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傑看著那團五顏六色的東西，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菲爾和卡梅隆各抓住橫幅的一邊，用力將它展開。左邊是幾個占據大半面積的彩色大字——
【歡迎莉莉回家！】
右下角則貼著一張孤零零的A4紙，上面用普通黑色字體列印著——
【以及周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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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盯著兩邊懸殊的尺寸看了很久。
「周堯快四年沒回來，你們就給了他這麼大一點地方？」
卡梅隆也低頭看了看右下角，多少有些心虛，卻仍然試圖解釋自己的設計思路。
「我最初製作這條橫幅時，莉莉確實是主視覺。決定來機場接周堯以後，時間已經不夠重新設計了。」
米切爾不想讓伴侶獨自承擔責任，便幫忙說道：「周堯應該不會介意。他本來就不喜歡別人為他準備太誇張的東西。」
傑仍然覺得那張A4紙敷衍得過分。
「如果他介意呢？」
米切爾想起弟弟以前面對家庭活動時的反應，忍不住笑道：「那至少可以證明，他還是以前那個周堯。」
傑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是克萊爾，她雖然答應留在家裡，卻顯然沒辦法真的把接機這件事完全交給父親。
傑剛接通，克萊爾便問道：「他出來了嗎？」
「航班剛落地，人還沒出來。」傑說話時抬起頭，發現菲爾已經轉過身，開始認真研究機場上方的車道指示牌，仿佛這通電話和他毫無關係。
克萊爾聽說弟弟還沒出來，立刻抓緊時間叮囑：「你見到他以後，別一開口就問這幾年去了哪裡。他願意回來已經很不容易，至少先讓他吃完晚飯。」
「我沒準備在機場審問他。」
「也別追著問他是不是受傷了。」克萊爾想起昨晚的視頻，語氣里多了幾分擔心，「菲爾拍到的畫面雖然很晃，但周堯抬手機的時候，右邊身體好像一直有些僵。」
傑皺起眉，忍不住看向旁邊的米切爾。
「你昨天說視頻里只能看清他半張臉。」
米切爾立即搖頭，表示自己沒有提供過任何有關肩膀的情報。
電話里的克萊爾聽見了，語氣有些不滿：「是我後來反覆看了菲爾拍到的片段。你可以認為我判斷錯了，但見面以後別直接伸手檢查他。」
「我沒有隨便檢查成年兒子的習慣。」
「還有，別問槍、戰爭、僱傭兵或者秘密任務。」克萊爾沒有理會父親的抗議，繼續列出自己認為不該碰的話題，「如果他想說，自然會說。」
傑終於失去了耐心。
「你究竟覺得我是來接兒子，還是來給他做背景調查？」
克萊爾也意識到自己管得太多了。她沉默片刻，放緩語氣說道：「我只是希望今晚別在晚餐開始以前吵起來。他已經三年零七個月沒有回來，我不想因為誰問了一個蠢問題，又讓他住兩天就走。」
這句真正的擔憂讓傑沒有繼續反駁。
「我知道了。」傑答應以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還有最後一件事，昨天到底是誰準備問他有沒有殺過人？」
機場路邊忽然安靜下來。
菲爾背對著所有人，慢慢舉起了一隻手。
「那只是純學術好奇。」他小聲解釋道，「而且克萊爾已經讓我認識到，這個問題不適合出現在家庭晚餐上。」
傑看著女婿的背影，直接掛斷了電話。
【家庭採訪】
傑獨自坐在鏡頭前，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仍然堅持自己沒有帶任何人去機場。
鏡頭外的人提醒道：「菲爾、米切爾、卡梅隆和盧克當時都在。」
「他們沒有跟我去。」傑語氣堅定地糾正道，「我開自己的車，他們坐另外一輛。從交通方式上來說，這是兩場完全獨立的機場行程。」
鏡頭外的人又提醒他：「他們現在就在你身後。」
傑回過頭，隔著機場的玻璃看見菲爾正在嘗試把兩米長的橫幅捲起來，卡梅隆堅信他選擇的方向完全錯誤，兩個人誰也不肯鬆手。盧克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橫幅中間，只剩兩條腿露在外面。
傑看了一會兒，重新轉向鏡頭。
傑朝身後抬了抬下巴：「把他們拍清楚一點。」
鏡頭外的人問：「為什麼？」
「以後真出了什麼事，至少能證明這不是我的主意。」
與此同時，周堯乘坐的航班已經降落。
安全帶提示燈剛剛熄滅，他的工作手機便連續震動起來。灰隼拒絕River的消息顯然已經在某個本不應該熱衷八卦的圈子裡傳開，而且每經過一個人，內容便會變得更加離譜。
有人說他在上一份任務中受了重傷，有人說他被某個情報機構招安，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表示，灰隼三個月前已經死了，現在繼續回復消息的只是中間人。
最誇張的一名掮客甚至公開懸賞灰隼的死亡證明，聲稱只要能夠驗證真偽，願意支付一筆相當不錯的報酬。
周堯看完那條消息，把它轉發給中間人。
【讓他先支付定金。】
中間人的回覆很快便跳了出來。
【你準備出售自己的死亡證明？】
【既然市場有需求，應該允許供應方報價。】
【問題是你本人還活著。】
【所以製作成本很低。】
中間人很久沒有回應，直到前排乘客開始起身拿行李，才發來最後一句。
【你決定回家以後，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像正常人了。】
周堯笑了笑，將手機放回口袋。另一部只供少數舊識聯絡的電話隨即響起，屏幕上沒有姓名，只有一個已經磨損得快看不出原樣的烏鴉標記。
打來電話的是巴尼·羅斯。
巴尼曾經是周堯所在敢死隊傭兵團隊的隊長，也是那個幾次邀請他加入、又始終允許他獨立接單的人。兩人共同經歷過足夠多的危險，因此巴尼既清楚灰隼的能力，也知道周堯始終為自己保留著一扇可以離開的門。
周堯接通電話，用仍停留在歐洲時區的習慣打了聲招呼：「早。」
「洛杉磯現在是下午。」巴尼低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聽上去像往常一樣平穩。
「我剛落地，還沒來得及適應。」
巴尼沒有繼續討論時差，而是直接問起地下世界正在傳播的消息。
「有人說你退休了。為了回家參加一頓晚餐，你連River的資料都沒打開。」
「退休是假的，回家吃飯是真的。」周堯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旅行袋，右肩用力時傳來一陣熟悉的僵硬，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換了另一隻手接住。
巴尼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比退休更加難以置信。
「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用家庭晚餐打敗一份可以自行報價的合同。」
「不是錢的問題。」周堯隨著人群走進廊橋，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笑意，「傑說，如果我遲到就沒有牛排。這種威脅非常具體。」
電話那邊傳來巴尼壓抑不住的笑聲。還沒等他回答，背景里忽然響起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有人憤怒地喊道：「聖誕，你的刀又扎進電箱了！」
李·聖誕是巴尼團隊裡的副手，也是最擅長近身戰鬥和飛刀的人。周堯曾經與他共事多年，因此聽見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回敬「至少這次沒有扎到你」時，甚至不需要詢問發生了什麼。
巴尼同樣沒有理會身後的混亂，只繼續說道：「River已經換了執行人。你不想知道是誰？」
「這個圈子有能力接下它的人不算多，我大概能猜到幾個。」
「豺狼。」巴尼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那個代號。
周堯取行李的動作沒有停止，神情卻認真了一些。
他與豺狼從未見過面，也沒有直接交過手，但在這個行業里，真正能夠長期保住名聲的人很少。那些經過不同中間人和僱主反覆驗證的評價，本身就是一種可靠履歷。
「如果真是他，目標最好希望僱主準備了足夠的預算。」周堯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巴尼聽出了他語氣里的認可。
「你似乎很欣賞他。」
「專業的人值得尊重，哪怕以後有可能成為對手。」周堯並不覺得承認同行的能力有什麼問題，「總不能因為我們收費範圍接近，就假裝對方沒有本事。」
巴尼說道：「這種話如果傳出去，那群掮客又該開新的盤口了。」
「他們已經開了。」周堯想起剛才看到的懸賞，「目前最受歡迎的項目，是猜我什麼時候死。」
巴尼對地下世界這種毫無底線的娛樂並不意外，只問道：「你買自己活過今年了嗎？」
周堯回答：「賠率太低，不值得投入。」
巴尼立即聽出了言外之意：「聽起來像是已經買了。」
「具體金額屬於商業秘密。」
巴尼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正在判斷隊員拿自己壽命下注究竟算不算需要干預的問題。最後，他只讓周堯替自己向傑問好，便結束了這通電話。
辦完入境手續以後，周堯沒有直接前往到達大廳，而是在機場商店門口停了下來。
昨天隔著屏幕看見莉莉以後，他才意識到，第一次正式見侄女應該準備一份禮物。可他熟悉許多國家的酒店、機場和撤離路線，對嬰兒喜歡什麼卻幾乎一無所知。
櫃檯後的店員聽完要求，先詢問了莉莉的年齡，又問孩子平時喜歡什麼。
「不滿一歲，昨天剛從越南回到洛杉磯。」周堯坦然承認自己的信息不足，「至於她喜歡什麼，我昨天第一次通過視頻見她，她暫時只用一個哈欠表達過意見。」
店員聽出他是第一次給嬰兒挑禮物，便從貨架上拿下一隻灰色河馬。
「它沒有硬零件，不容易誤吞，可以直接清洗，也不會在半夜被碰到以後突然唱歌。對不滿一歲的孩子和剛開始帶孩子的父母來說，這些都是優點。」
周堯原本沒理解最後一項，直到旁邊一隻黃色鴨子忽然用接近機場廣播的音量唱起生日歌，兩個孩子立刻圍過去跟著一起唱。
他聽了幾秒，果斷接過河馬。
「就要這個。麻煩幫我包起來。」
店員拿出兩種包裝紙讓他選擇：「粉色還是藍色？」
周堯看了看兩卷包裝紙：「有灰色嗎？」
「沒有。包裝是給送禮物的人看的，裡面的河馬不會在意。」
周堯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選擇了粉色。
「反正她叔叔也不在意。」
通過入境檢查時，工作人員拿著他的證件看了兩遍，又抬頭比對本人。
證件上的姓名是Yao Zhou Pritchett。這個身份在過去幾年裡很少使用，卻沒有任何問題。
工作人員注意到他的出境記錄，例行詢問道：「你在國外待了很長時間，這次回美國是工作還是休假？」
周堯過去回答過許多次類似的問題。旅遊、商務和會議都是方便又安全的答案，可今天他不需要為自己準備另一套說法。
「回家。」他如實說道。
工作人員在證件上蓋章，將它遞還給他。
沒有警報，沒有額外詢問，也沒有人請他去旁邊的房間。這個被他謹慎保存了許多年的真實名字，最後只換來了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放行。
周堯把證件收好，提著旅行袋走進到達大廳。
長途飛行讓他顯得有些疲憊，右肩在承受重量時也依然僵硬，但他沒有想像中那樣緊張。洛杉磯只是隔了幾年沒有回來，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需要重新了解的陌生地方。
他走出通道，第一眼沒有看見傑，先看見了一條巨大的橫幅。
【歡迎莉莉回家！】
以及右下角那張正在空調風裡不斷晃動的A4紙。
【以及周堯】
周堯站在原地認真讀了一遍，忽然覺得自己四年沒有回來，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
最先發現他的是菲爾。
「他出來了！」菲爾興奮地喊了一聲，舉在手裡的攝像機也立刻轉了過去。
卡梅隆急忙把橫幅舉高，米切爾和盧克則一起揮手。附近幾名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旅客受到氣氛感染，也跟著鼓起掌來。一位路過的老太太甚至停下腳步，笑著對周堯說了一句歡迎回家。
周堯沒有因為這場意料之外的歡迎而躲閃。他向老太太道了謝，隨後提著行李走到家人面前。
卡梅隆既期待又有些緊張。昨晚的視頻通話太短，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與米切爾的弟弟見面，因此他格外在意周堯對歡迎儀式的評價。
「橫幅是我和菲爾一起準備的。後面那部分加得比較匆忙，不過我們都覺得，應該讓你一出來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周堯抬頭看了看橫幅，也看出了卡梅隆藏在熱情下面的認真。
「整體效果很好。」他先肯定了兩人的準備，隨後才笑著看向右下角，「家庭地位也表達得非常清楚。」
卡梅隆聽出他並沒有生氣，臉上的緊張頓時消失了。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這種設計。」
就在這時，貼著周堯名字的A4紙從膠帶上脫落，輕飄飄地掉在他的鞋邊。
米切爾尷尬地彎腰撿起來。
「只是膠帶出了問題。你的名字原本固定得很好。」
「沒關係。」周堯看著橫幅上莉莉那幾個醒目的彩色大字，並不介意自己被臨時補在角落，「我已經理解目前的家庭排名，而且願意接受。」
盧克聽見排名，立刻產生了興趣。
「我排在你前面嗎？」
周堯低頭看著這個幾乎沒怎麼相處過的外甥，沒有故意給出一個讓孩子聽不懂的答案。
「你今天有沒有惹你媽媽生氣？」
「有。」盧克很誠實地承認，「但沒有昨天嚴重。」
「那你暫時排在我前面。至少克萊爾每天都能看見你。」
盧克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甚至因為自己排名靠前而有些高興。
菲爾已經等到了旁邊。他主動伸出手，鄭重地自我介紹道：「菲爾·鄧菲，克萊爾的丈夫。我們以前通過電話，不過這是第一次真正見面。」
「我記得你。」周堯與他握了握手，「你是房地產經紀人，克萊爾提起你的次數很多。」
菲爾最初只期待周堯記得自己是克萊爾的丈夫，沒想到對方還記住了他的職業，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真誠。
「我很喜歡這個介紹。房地產經紀人應該排在丈夫後面，但也不能完全省略。」
他想起一件困擾自己多年的事，又試探著問道：「有一次我們通過電話，你在那邊說，讓克萊爾不要再給你打電話。那句話是在批評她一天打了十幾次，還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周堯認真回憶了一會兒。
「那句話不是對你說的。我當時甚至不知道電話開著免提。」
菲爾終於得到了遲到多年的答案，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鬆了口氣。
「這解釋了為什麼克萊爾後來讓我睡了三天沙發。至少現在證明，那不是你第一次和我說話就討厭我。」
「抱歉，讓你誤會了這麼久。」
「沒關係。」菲爾大方地接受了道歉，「一個困擾多年的家庭謎題得到解決，今天已經非常成功。」
盧克沒有興趣繼續討論多年前的電話。他的注意力早已落到周堯手裡的粉色紙袋上，忍不住問道：「裡面是給莉莉的禮物嗎？會不會是一把很小的槍？」
米切爾和菲爾同時叫住了他。
「盧克！」
周堯沒有因為這個問題生氣，只是打開紙袋，取出了那隻灰色河馬。
「這是給莉莉的玩具。不會唱歌，沒有硬零件，也不需要任何人向她解釋安全規則。」
盧克看到只是一隻普通河馬，臉上的失望十分明顯。
「它會爆炸嗎？」
「不會。」周堯給出了清楚而確定的回答，「以後也不會。嬰兒玩具不應該爆炸。」
盧克徹底失去了興趣，卡梅隆卻顯得很滿意。
「沒有聲音，也不會爆炸。至少說明你理解一個家庭現在真正需要什麼。」
「店員理解，我只負責付錢。」周堯沒有把別人的專業建議歸到自己頭上。
其他人都圍著他講話時，傑一直站在幾步外。他從周堯出現以後便沒有移開目光，卻也沒有急著和兒子爭搶注意。
四年時間在視頻和照片裡並不明顯，真正站到面前時卻無處可藏。周堯比離開時清瘦了一些，眼神依舊平靜，身上卻多了許多傑無法從一隻旅行袋裡看出來的東西。
等其他人終於說得差不多了，傑才走上前。
「離開快四年，回來就帶了一個包？」
周堯聽出了父親真正想問的並不是行李。
「原本還想多帶一點，可我只買了單程票，不知道這次應該準備多久。」
傑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灰色河馬。
傑指了指他手裡的灰色河馬：「還有這個。」
「對，還有河馬。它確實讓我的行李內容豐富了很多。」
父子兩人都笑了一下，原本隔在中間的那點生疏也隨之淡了幾分。
傑伸出手，周堯以為他們會像兩個不習慣表達感情的成年人那樣握一下手，然後把剩下的話留到以後。
可傑握住他的手以後，忽然向前一步，將他抱進懷裡。
周堯完全沒有料到。
右肩被碰到時，他的身體下意識繃緊，手臂也在多年的本能中抬起了一點。可他很快便認出了面前的人和這種擁抱，沒有反擊，也沒有避開，只是慢慢放鬆肩膀，抬手抱住父親。
傑感覺到了他最初的僵硬，卻沒有立刻鬆開。
「歡迎回家。」他低聲說了一句。
周堯安靜了片刻，才在父親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離開的這幾年，你的歡迎方式變多了。」
傑聽出他聲音里的情緒，終於鬆開手，也沒有順勢問起那幾年究竟發生過什麼。
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肩上：「少廢話。你右肩怎麼回事？」
「克萊爾不是讓你別問嗎？」
「她只說不能追問，沒說我不能看。」傑注意到他提行李時一直避開右側用力，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是舊傷？」
周堯不想讓這場重逢立刻變成傷情匯報，只給出了一個不會引發更多擔心的答案。
「已經處理過，日常使用沒有問題，只是長途飛行以後會有些僵。」
傑並沒有接受這種明顯經過修飾的說法。
傑抓住了他話里的迴避：「所以還沒有完全好。」
「醫學問題通常比『好』和『沒好』複雜。」
「我不懂醫學，但我聽得懂你什麼時候在胡說。」傑沒有繼續在機場追問，而是一把接過他的旅行袋，「先回家，格洛麗亞和克萊爾都在等你。」
周堯伸手去拿旅行袋：「我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傑沒有把行李還給他，「現在它歸我了。」
這句理所當然的話讓周堯站了一瞬。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一個可以不詢問價格、不討論職責，直接替他拿走行李的人。哪怕這種照顧帶著傑一貫的強硬，也仍然讓「回家」兩個字有了具體的樣子。
菲爾一直舉著攝像機。他覺得父子重逢的畫面非常好，忍不住將鏡頭轉向自己，準備補充一點個人評價。
「我認為這次重逢非常克制，也非常有力量。尤其是他們都沒有——」
「菲爾，把攝像機關了。」傑頭也沒回地命令道。
菲爾答應得很痛快：「好的。」
菲爾把攝像機放低，錄製中的紅燈卻依然亮著。米切爾看見了，沒有揭穿。他很清楚，卡梅隆以後一定會想要這段錄像。
一行人向停車場走去，經過機場咖啡店時，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從旁邊迎了上來。
他沒有行李，也不像等待親友的旅客。周堯先注意到他一直空著的右手，又發現西裝下擺一側墜得不太自然，腳步便慢了下來。
「周先生。」灰西裝男人停在幾人面前，語氣禮貌，視線卻始終只落在周堯身上，「我受一位客戶委託，希望占用你幾分鐘時間。」
「如果是River，你來晚了。我已經拒絕了。」
「不是River。」男人取出一張沒有公司標誌的名片，「我的僱主聽說你暫時停止接單，想親自確認傳言是否屬實。」
周堯沒有接名片，只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男人顯然不願在機場透露更多信息。
「僱主的身份和工作內容需要見面以後才能公開，但報價可以由你決定。今晚見面，不會占用太長時間。」
米切爾聽出了這份工作不同尋常。他只知道弟弟長期從事海外安全事務，於是帶著擔心問道：「安全顧問平時都是這樣談業務的嗎？連客戶是誰、需要做什麼都不能提前說？」
「正常的安全諮詢不會這樣。」周堯沒有用一句含糊的玩笑敷衍哥哥，而是直接解釋道，「這種接觸通常代表客戶隱瞞了風險，所以報價再高，也不一定值得浪費時間。」
灰西裝男人不願意讓見面在這裡結束。
「問題不是數字。」周堯從男人手裡接過名片，卻沒有收下，而是重新放回他的西裝口袋，「你連僱主身份和工作範圍都不願意提前說明，我沒有判斷是否見面的基礎。」
男人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你至少可以先聽聽價格。」
周堯看了一眼已經替他提著行李、正在旁邊等候的傑。
「我趕回來是為了參加一頓家庭晚餐。如果現在跟你離開，飛機上的時間就全浪費了。」
男人沒有讓開：「見面只需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以前，也有人對我說任務只需要幾天。」周堯語氣仍然溫和，卻已經明確結束了談話，「替我謝謝你的僱主。如果他願意先提供必要信息，可以通過正常渠道聯繫。」
他說完便從男人身邊走過，沒有因為家人在場而威脅對方，也沒有刻意展示自己已經看出對方攜帶武器。
灰西裝男人留在原地，沒有再次阻攔。
菲爾快走幾步追上周堯，直到雙方拉開一段距離，才壓低聲音問道：「剛才那個人是不是準備花很多錢請你？」
周堯繼續往停車場走：「聽起來是。」
「你連具體數字都不問？」菲爾並不懷疑周堯拒絕的權利，只是一個房地產經紀人對任何未被說出口的報價都本能地感到好奇。
周堯也理解他的職業習慣，笑著解釋道：「我怕聽見以後會後悔，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給他報價的機會。」
菲爾認真想了想，覺得這是自己很難做到的事。
「這是一個非常成熟的選擇。如果客戶告訴我預算，我至少會先幫他找幾套房子。」
周堯笑道：「所以你比我敬業。」
這句肯定讓菲爾很受用。他沒有把周堯拒絕高價工作的選擇當成炫耀，只覺得這個多年未見的小舅子比自己原先想像中更容易相處。
到了停車場，傑打開後備箱，直接把周堯的旅行袋放了進去。
「這段時間住我家。」他沒有把這句話說成詢問，因為從昨晚決定接機開始，他便沒考慮過別的答案。
周堯原本已經訂好酒店，只能提醒父親：「房間不能退款。」
傑一隻手仍搭在後備箱蓋上：「那就當你花錢買了一個教訓。回洛杉磯以前應該先問家裡。」
「我不知道你會在機場直接拿走行李。」周堯看著已經被關進後備箱的旅行袋，帶著笑意說道，「從當事人角度看，這種行為和綁架有一點相似。」
傑不認為自己需要接受指控。
「我來機場接你，把你的行李放進我的車，這叫接機。如果你堅持住酒店，我今晚就讓他們全搬過去陪你。」
周堯順著父親的目光回頭。
菲爾和卡梅隆正在為橫幅應該橫著折還是豎著折爭論。米切爾試圖保護那張隨時可能再次脫落的A4紙，盧克則已經重新鑽進了橫幅里，正在詢問能不能把它改成帳篷。
周堯只看了一會兒，便放棄了酒店。
周堯從那團橫幅上收回視線：「我住你家。」
傑滿意地關上後備箱。
「聰明。」
「這只是正常的風險評估。」周堯回答。
傑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看來你這些年沒有完全白干。」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認真談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周堯本人的感受。
「他和我原先想像得不太一樣。克萊爾說他以前參過軍，退伍後一直在國外做危險工作，而且幾乎不談具體內容，所以我以為他會更加陰沉，可能不喜歡家庭活動，也不願意和我說話。」
鏡頭外的人問道：「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他挺好相處。」菲爾先給出了真心評價，隨後才壓低聲音補充道，「但也可能是間諜。」
「為什麼一定是間諜？」
「一個穿灰西裝的神秘男人在機場堵住他，不肯說客戶是誰，還讓他自己開價。」菲爾覺得證據已經十分充分，「房地產客戶從來沒有這樣找過我。」
鏡頭外的人提醒：「那也可能只是商業諮詢。」
菲爾想了想，沒有完全否認這種可能。
「如果真有房地產客戶願意讓我自己開價，我也可以接受這種諮詢方式。」
回傑家的路上，周堯坐在副駕駛，其他人分乘另外兩輛車跟在後面。
傑開出機場區域以後，一直沒有詢問工作、槍聲或者過去幾年發生的事。周堯知道這份克制多半來自克萊爾的電話，可父親真正安靜下來以後，他又覺得不太習慣。
「你應該有很多問題。」周堯主動開口，「一直忍著不像你的風格。」
傑看著前方的車流，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女兒反覆叮囑後的不滿。
「克萊爾讓我今晚什麼都別問。她為了確保我記住，一下午打了六個電話。」
周堯想像了一下姐姐拿著清單不斷檢查的樣子，笑容里多了幾分熟悉。
「還是原來的克萊爾。」
傑接著說：「她說你已經消失了三年零七個月，而且語氣聽起來像是連具體天數都算過。」
「她確實做得出來。」周堯靠回座椅，「看來我今晚需要準備一套比較完整的解釋。」
傑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準備解釋？」
周堯坦白道：「暫時沒有，所以才覺得麻煩。」
「至少你還知道麻煩。」傑沒有替女兒追問，只把話題轉到自己更關心的事情上，「這次準備在洛杉磯住多久？」
「原來的計劃是三天。」周堯知道這個答案不會讓父親滿意，索性先說實話，「現在還沒決定。」
「三天只夠格洛麗亞讓你把每道菜吃一遍。」傑皺著眉說道，「先住一個星期，再考慮什麼時候走。」
周堯側過臉看他：「你已經替我決定了？」
傑仍舊看著前方：「如果我替你決定，就會直接說一個月。」
周堯轉頭看著父親，發現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你很希望我留下？」
傑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回答。讓他直接承認想念一個快四年沒回家的成年兒子，比命令對方住下困難得多。
「你四年沒回來。」傑過了片刻才說道，「別讓我在開車的時候說這些。」
周堯沒有繼續逼他。
車窗外是洛杉磯明亮的陽光，熟悉的路牌、低矮的建築和棕櫚樹依次向後退去。有那麼一會兒，他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只是離開了幾個月，而不是在無數個陌生城市之間度過了將近四年。
「好。」周堯接受了父親不夠坦率的挽留，「我先住一星期。」
傑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嘴上卻仍然嫌這個期限太短。
「格洛麗亞已經替你準備了房間、衣服和足夠一個月的食物。你只住一星期，她會認為是我的問題。」
「她為什麼還準備衣服？」
「她覺得你只帶一個包回來，肯定什麼都沒準備。」傑瞥了一眼後備箱的方向，「從目前的情況看，她判斷得沒錯。」
周堯無法反駁，只好問起更加重要的事。
周堯換了個話題：「今晚是什麼牛排？」
「肋眼，熟度還是你以前喜歡的。」
聽見父親還記得這件事，周堯沉默了一會兒，才笑著說道：「為了這頓飯，我可以認真考慮多住幾天。」
傑沒有戳穿他突然變好的心情，只笑罵了一聲。
車輛剛離開機場區域，傑的手機便響了起來。來電的是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倉庫經理，聲音明顯有些焦急。
「傑，倉庫又出問題了。六百二十七套定製門板，系統顯示昨晚已經出庫，但客戶堅持沒有收到。」
傑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普利切特衣櫃公司是他經營多年的生意。前兩次貨物異常已經讓保險公司失去耐心，如果這批門板也找不回來，公司不但要承擔賠償，還可能失去後續承保。
「這是第三次了。」傑壓著怒氣確認完情況，隨即作出安排，「把昨晚的原始出庫記錄、地磅數據和門禁日誌全部鎖住，任何人都不能修改。監控備份另外保存一份，明天早上我親自到倉庫。」
經理早已開始處理，但還有一個更壞的消息。
「凌晨兩點附近，三號出庫口的監控中斷了一個多小時。保險公司已經知道這件事，周一會派人覆核。如果仍然解釋不清，他們可能暫停承保。」
傑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把責任推給經理。
「先保護所有記錄，別急著讓人補寫或者重新錄入。明天七點，我要看到沒有經過整理的原始數據。」
結束通話以後，車裡的氣氛沉了下來。
周堯一直沒有插話。他看得出傑在生意上的判斷很清楚，既沒有慌亂地指認員工，也沒有因為保險公司的壓力破壞可能留下的證據。
傑卻太了解兒子思考問題時的樣子。
「別擺出那張準備管閒事的臉。」他將剛收到的文件調出來，把手機遞給周堯，「我只是讓你看看，不代表公司已經雇用你。」
周堯接過手機，笑著問道：「既然不想讓我管，為什麼還把資料交給我？」
「因為你盯著中控屏幕看，已經影響我開車了。」
周堯沒有急著閱讀貨物清單，而是先核對出庫時間、車輛和地磅記錄。兩輛卡車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先後離開，系統登記運走了六百二十七套定製門板，可出庫重量與空車相比並沒有增加多少。
「這兩輛車離開的時候接近空載。」周堯將數據放大，轉給傑看，「要麼地磅和記錄同時出了問題，要麼這批門板根本沒有裝上車。僅憑現在這些還不能確定，需要明天去現場核對。」
正好遇到紅燈，傑停車以後仔細看了看數據。
「地磅上個月剛做過維護，平時進貨重量也正常。如果只有這兩輛車的數據異常，就不是簡單故障。」
他很清楚定製門板的實際重量，因此立刻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
周堯又找到電子簽收記錄。
「放行人是馬丁·哈里斯。他現在還在倉庫工作嗎？」
傑看到名字，臉色更加難看。
「他上個月已經辭職。如果這不是舊記錄被錯誤調用，就是有人還在使用他的權限。」
「先別急著下結論。」周堯沒有僅憑兩個異常點宣布自己已經破案，「明天把原始系統日誌和實際車輛編號對上，再檢查這批貨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位置。現在只能確定，系統記錄的出庫過程不可信。」
傑拿回手機，第一次沒有反駁兒子的謹慎。
傑把手機放回中控台：「明天早上七點，跟我去倉庫。」
周堯靠回座椅，故意提醒父親：「我剛才在機場拒絕了一個讓我自行報價的客戶。請我做安全諮詢通常很貴。」
傑早有準備。
「六點半吃早餐，培根、雞蛋和咖啡。七點去倉庫。」
「咖啡怎麼樣？」
傑只給出一個保證：「比機場的好。」
周堯想起自己不久前喝過的那杯東西，覺得這個條件確實具有吸引力。
「成交。」
傑發動汽車以後，又覺得這筆交易便宜得有些過分。
「別人讓你自行報價，你連見面都不肯。我只付一頓早餐，就能讓你早上七點去倉庫？」
「別人按市場價，你享受家屬價。」周堯語氣輕鬆地解釋道，「而且公司是你的。就算沒有早餐，我大概也會去。」
傑沒有向兒子道謝，只哼了一聲。
「早餐還是會有。免得你以後說我賴帳。」
車輛逐漸駛入熟悉的街區。小時候經過的路口還在，便利店換了招牌，幾棟房子重新刷過顏色，只有通往傑家的方向沒有改變。
周堯原以為回到洛杉磯以後，首先需要面對的會是工作、過去和家人對這幾年行蹤的追問。現在看來，那些問題都暫時排不上號。
今晚排在前面的，是格洛麗亞準備的晚餐，以及克萊爾積攢了三年零七個月的問題。
「格洛麗亞到底做了多少菜？」他終於對即將面對的家庭晚餐產生了一點緊張。
「很多。」傑回答得很快，顯然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周堯追問：「具體有多少？」
傑聽出了兒子語氣里的謹慎，心情終於徹底好了起來。
傑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你在機場面對一個帶槍的陌生人都沒緊張，現在開始擔心晚餐？」
周堯認真解釋：「那個男人只代表一個僱主，家裡的人數更多，情況當然更複雜。」
前方已經能夠看見傑家的屋頂，車道上則停著一輛周堯熟悉的車。
那是克萊爾的車。
周堯看見以後，臉上的輕鬆淡了一些。他知道姐姐沒有去機場，不代表她已經原諒自己多年不回消息。
傑也看見了那輛車，故意問道：「風險評估完成了嗎？」
「需要重新評估。」周堯誠實地回答。
傑繼續問：「現在誰最危險？」
周堯的答案毫不猶豫：「克萊爾。」
傑滿意地點頭。
傑說道：「總算判斷對了一次。」
周堯望著越來越近的房子，認真考慮了一下返回機場的可能性。
「現在掉頭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傑打開轉向燈，將車駛進自家車道，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