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莉莉有兩個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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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切爾回到洛杉磯以後,先陪卡梅隆把行李和嬰兒用品搬進家門,隨後便拿出手機,通過傑一直保留的家庭舊通道,給自己那個常年失蹤的弟弟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到家了。你多了個侄女。】

  米切爾還在消息後面附了一張機場照片。

  照片裡,他站在左邊,短短的紅髮梳得比平時還要整齊,只是眼下的疲憊怎麼也藏不住。他本來大概想笑得從容一點,最後還是沒能控制住嘴角,看上去甚至有些傻。

  站在另一邊的是他的伴侶卡梅隆,也是莉莉的另一個爸爸。卡梅隆完全沒有掩飾喜悅的打算,他幾乎占了照片一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笑得像恨不得讓每一個看到照片的人都知道,他們終於有女兒了。

  莉莉被兩個爸爸護在中間。黑色的頭髮貼著額頭,一張小小的亞洲面孔從襁褓里露出來,表情卻比身邊的兩個成年人鎮定得多。

  消息很快顯示送達,卻始終沒有回覆。

  米切爾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他當然有些失望,只是過去幾年經歷過太多次,已經很擅長假裝自己沒有期待。

  周堯回復家族消息的頻率,大概和某些天文現象差不多。至少這次舊通道還顯示送達,對米切爾來說已經算是一種進步。

  至於他回到洛杉磯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則是阻止卡梅隆把一整套音響搬進客廳。

  「我們只是向家人介紹莉莉,不是要在客廳舉辦頒獎典禮。」米切爾站在過道中央,試圖用身體擋住那個過分巨大的紙箱。

  卡梅隆抱著箱子,沒有硬擠。他用一種近乎受傷的目光望著伴侶,認真解釋道:「我知道這不是頒獎典禮,但這是莉莉第一次見家人。她以後看錄像的時候,應該能感受到我們有多重視這一天。」

  米切爾原本準備了一大堆有關嬰兒聽力和鄰居投訴的理由,聽到這裡,又不太忍心全說出來。

  他只好退了一步:「音樂可以有,音量必須由我決定。」

  「當然。」卡梅隆答應得很痛快。

  這份痛快讓米切爾生出了警惕。他低頭看向紙箱側面,果然發現了幾個自己不想看見的字。

  舞台煙霧設備。

  「卡姆,」米切爾盯著那行字,聲音里已經帶上了疲憊,「你向我保證過,這次只是音樂。」

  卡梅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心虛只出現了一瞬,很快便被對藝術效果的堅持取代。

  「這是為了讓燈光更柔和。嚴格來說,它製造的是薄霧,不是煙。」

  「在我的客廳里,它們屬於同一種東西。」米切爾說。

  卡梅隆還想爭取,門鈴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米切爾閉了閉眼睛,轉身去開門。他現在只希望家人進來以後,不會有人主動詢問牆角為什麼放著一台舞台設備。

  門剛打開,一台攝像機先伸了進來。

  「先別動,保持剛才那個表情。」菲爾躲在機器後面,興致勃勃地指導著,「你剛才看起來既疲憊又幸福,非常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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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切爾的姐姐克萊爾從丈夫肩膀旁邊擠進來,順手把攝像機按低了一些。

  「菲爾,你舉著攝像機堵在門口的時候,沒有人還能表現得真實。」克萊爾顯然很了解自己的丈夫,說完便給了米切爾一個擁抱,又壓低聲音問道,「你們還好嗎?手續都順利嗎?」

  「都辦完了。」米切爾感激姐姐先問了這件事,「只是路上幾乎沒睡。」

  克萊爾還想再問,菲爾已經從攝像機後探出臉,笑著說道:「我可以假裝自己不在。你們繼續聊,過一會兒就會忘記鏡頭。」

  「沒有人能忘記你。」克萊爾說完頓了頓,覺得這句話聽起來似乎還不錯,於是又補充道,「至少不是你舉著那東西的時候。」

  菲爾把這句話當成了妻子的肯定,心滿意足地繼續拍攝。

  他們夫妻帶著三個孩子一起來了。

  大女兒海莉正忙著用手機回消息,進門後只來得及給舅舅一個匆忙的擁抱;二女兒亞歷克斯則在踏進客廳以後,便開始觀察那些明顯不屬於普通家庭聚會的設備;最小的盧克沒有注意燈架,目光直接落在了牆邊的旅行箱上。

  「你們是不是從越南帶回來了一把真正的劍?」盧克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問道。

  米切爾沒能理解這個問題從何而來,只能反問:「為什麼我們要從越南帶一把劍回來?」

  「因為越南離中國很近,而中國有很多劍。」

  亞歷克斯聽見弟弟的解釋,忍不住轉向菲爾的攝像機。

  「盧克對『很近』的理解,一般以整個地球為單位。」

  菲爾覺得兒子的思考方式很有創造力,便在鏡頭後認真說道:「如果從宇宙尺度看,他的判斷沒有問題。」

  克萊爾立即轉頭提醒丈夫:「別鼓勵他。上一次你這麼做,他試圖從車庫搭一座通往加拿大的橋。」

  「至少他開始考慮國際交通了。」菲爾小聲替兒子辯護。

  一家人進門還不到兩分鐘,米切爾已經重新感受到了熟悉的疲憊。不過這一次,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第二次門鈴響起時,進門的是他的父親傑。

  傑將外套搭在手臂上,銀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在衣櫃行業做了大半輩子生意,早已養成了進入任何地方先看環境的習慣,因此剛跨進客廳,便發現了音響、燈架和那台來不及藏起來的煙霧設備。

  他挨個看完,最後把目光落在米切爾臉上。

  「我不問你們準備幹什麼。」傑先劃清了自己的責任,「我只有一個要求,別燒了房子。」

  米切爾難得從父親這裡得到如此直接的支持,立刻說道:「謝謝。」

  卡梅隆卻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設備的安全性。

  「傑,那只是薄霧,不可能燒掉房子。」

  傑原本已經準備往裡走,聽到這句話又停了下來。

  「現在我開始擔心了。」

  跟在傑身後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格洛麗亞。她穿著一條顏色鮮亮的裙子,烏黑的長髮落在肩後,剛一進門便給了米切爾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你終於回來了。你看起來瘦了,也沒有睡好。」格洛麗亞一邊說,一邊已經越過他的肩膀往房間裡尋找,「孩子在哪裡?」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米切爾慢慢轉向卡梅隆,果然看見伴侶臉上的期待垮了下去。卡梅隆準備了音樂、燈光,甚至偷偷搬來一台煙霧設備,結果格洛麗亞進門只用一句話便跳過了全部懸念。

  「你提前告訴他們了?」卡梅隆壓低聲音問米切爾,語氣裡帶著被剝奪表演機會的委屈。

  「我什麼都沒有說。」米切爾立即為自己辯解。

  克萊爾放下手裡的包,替弟弟解釋道:「你們剛辦完領養手續,回到洛杉磯的第一天就把全家叫來,確實不難猜。」

  菲爾把攝像機稍稍放低,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其實我剛開始猜的是你們買了房子。」

  克萊爾轉頭望著這個把房地產當成生活核心的丈夫。

  「你是他們認識的房地產經紀人。如果他們買了房子,你卻完全不知道,這不應該是一個值得高興的猜測。」

  「所以我剛才確實有一點受傷。」菲爾坦然承認,「不過現在沒事了。我已經重新為這個家庭感到高興。」

  格洛麗亞的兒子曼尼這時才從母親身後走出來。他穿得像要參加一場正式宴會,手裡還鄭重其事地捧著一小束花。

  盧克低頭看了看那束花,好奇地問道:「這是給那個孩子的?她還沒有牙。」

  曼尼對他的邏輯感到費解,卻仍保持著自己認為應有的風度。

  「花是表達歡迎的,不需要她親自吃掉。」

  盧克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終於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

  客廳里的秘密已經被猜得差不多,所有人也都看向了卡梅隆。卡梅隆原本還在為懸念被破壞而失落,可當他看見一家人臉上的期待時,那點失落很快又變成了激動。

  「好吧,既然大家已經知道了,那就請你們至少配合一下正式介紹。」卡梅隆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又用眼神提醒米切爾不要破壞接下來的安排。

  米切爾心裡立刻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客廳的燈忽然暗了下來,音樂從音響里緩緩響起,一束暖黃色的燈光落在臥室門口。卡梅隆抱著莉莉從裡面走出來,步伐莊嚴而緩慢,不像抱著一個剛睡醒的孩子,更像在向臣民展示剛剛繼承王位的新君主。

  莉莉在音樂中睜開眼睛,小臉很快皺了起來。她顯然沒有繼承卡梅隆對隆重登場的熱愛。

  米切爾擔心音樂繼續下去會出現更加誇張的變化,趕在高潮到來以前站到了伴侶身邊。

  「這就是我們想告訴大家的事。」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莉莉的襁褓,聲音因為緊張和喜悅有些發緊,「她叫莉莉,是我們的女兒。」

  這一次,客廳是真的安靜了下來。

  格洛麗亞第一個走過去。她剛才還恨不得立刻把孩子抱進懷裡,此刻到了莉莉面前,動作反而變得小心,連聲音都輕了許多。

  「她這么小,也這麼漂亮。」格洛麗亞望著莉莉,眼睛已經有些濕潤,「你們一路把她帶回來,一定累壞了。快讓我抱抱她,你們兩個都應該坐下來休息。」

  克萊爾也跟了過去。她原本還維持著「我早已猜到」的鎮定,可真正看見莉莉以後,那點鎮定便沒有繼續保持的必要了。

  菲爾努力用攝像機記錄所有人的反應,只是他自己也想靠近,鏡頭便隨著腳步不斷晃動,有一半時間都對著自己的鼻孔。

  曼尼站在人群外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開始臨時修改那段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歡迎辭。他忽然覺得,自己原先準備的幾個形容詞太過華麗,不適合眼前這個安靜的小嬰兒。

  海莉終於收起了手機,擠到母親身邊看莉莉。亞歷克斯雖然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往前撲,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妹妹的新表妹身上。

  只有盧克還記得那把並不存在的越南寶劍。

  「她長大以後會知道那把劍的事嗎?」盧克擔心地問父親。

  菲爾正在拍攝,聽見兒子的問題,只能低聲安慰:「我們以後再調查。今天先歡迎莉莉。」

  人群後面,只有傑沒有急著往前擠。

  他站在原地看了莉莉一會兒,那張總顯得有些嚴肅的臉沒有立刻露出笑容,只是緊繃的下頜慢慢鬆開了。

  米切爾一直注意著父親的反應。

  他沒有忘記傑在自己決定領養時說過的那些話,也曾擔心父親真正見到這個孩子以後,仍然無法接受莉莉有兩個爸爸。可傑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所有人圍住孩子時拿出了手機。

  米切爾一眼便看見了屏幕上的名字。

  傑有三個孩子。大女兒克萊爾和二兒子米切爾都在這間客廳里,剩下的那個,是他在周堯九歲時收養的小兒子。

  周堯十八歲離開洛杉磯參軍,此後便常年待在國外。克萊爾和米切爾只知道他退伍以後仍在從事危險的海外工作,其他人知道得更少。只有傑從不追問他究竟在做什麼,因為傑知道的事情,已經足夠讓一個父親睡不好覺。

  「他不會接的。」米切爾看見父親撥出視頻通話,下意識提醒道,「我上個月給他打過四次,聖誕節打了七次。有一回我甚至懷疑,他把家族手機直接扔進了海里。」

  傑並沒有因此掛斷,只是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了免提。

  「你找他總喜歡先發消息,再問他有沒有時間。他當然可以一直告訴你沒有。」

  「因為成年人打電話以前應該先詢問對方是否方便。」

  「我是他父親,不是推銷保險的。」

  米切爾還想解釋人與人之間應該保留基本邊界,電話卻在第五聲響起以前接通了。

  屏幕起初一片漆黑,幾秒後才晃出半張男人的臉。周堯的黑髮有些凌亂,身後是一條燈光昏暗的酒店走廊。他似乎剛從房間裡出來,一邊向前走,一邊調整鏡頭;右臂抬到一半時明顯頓了一下,很快又換回左手。

  「晚上好。」周堯開口時還帶著一點疲憊,但語氣並不冷淡,「家裡今天怎麼這麼熱鬧?」

  米切爾沒想到他真的會接,一時忘了自己原本準備說什麼。

  「你居然接電話了。」

  周堯聽出了哥哥話里的驚訝,忍不住笑道:「如果這件事讓你很不適應,我也可以先掛掉,過十分鐘再給你一次心理準備。」

  傑在桌邊敲了敲,打斷兄弟兩人毫無意義的開場。

  「別逗他了。電話是我打的。」

  周堯聽見父親的聲音,稍微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終於看清鏡頭裡的人。

  「難怪鈴聲聽起來這麼有年代感。」

  「能把你叫醒就夠了。」傑哼了一聲,沒有真的因為這句調侃生氣。

  卡梅隆已經等不及他們繼續閒聊。他小心地抱著莉莉來到手機前,既想讓周堯看清孩子,又擔心屏幕靠得太近會嚇到她。

  「先看看你的侄女。她今天剛回到洛杉磯,已經見過家裡所有人,只差你了。」

  周堯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停在酒店走廊里,認真看著襁褓中那個第一次見到的孩子。莉莉也恰好睜著眼睛,隔著半個地球與這個突然出現的叔叔對視。

  「你好,莉莉。」周堯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歡迎回家。很抱歉,叔叔沒能親自去接你。」

  莉莉給他的回應,是慢慢打了一個哈欠。

  周堯怔了一下,隨後失笑道:「看來我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太精彩。」

  米切爾看著弟弟臉上那種很久沒見過的柔和,原本因為那條未回復消息積下的不滿,也在不知不覺間淡了下去。

  「她叫Lily Tucker-Pritchett。」米切爾坐到手機旁邊,終於能把想說的話告訴弟弟,「手續都辦完了,我們今天剛從越南回來。一路很順利,她也很勇敢。」

  「這個名字很好聽。」周堯認真說道。

  卡梅隆覺得一句好聽遠遠不足以概括自己的女兒,便帶著新父親特有的驕傲補充道:「她還非常可愛,也非常聰明。回來的路上幾乎沒有哭,飛機上的人都很喜歡她。」

  「可愛這件事很容易看出來。」周堯又觀察了一會兒莉莉,語氣里多了一點逗孩子的輕鬆,「至於聰不聰明,我得等她願意跟我多交流幾次再下結論。」

  「她的眼神已經可以說明很多問題。」卡梅隆堅持自己的判斷。

  周堯對上莉莉平靜得近乎冷淡的目光,笑著說道:「她現在大概正在判斷,這個叔叔值不值得繼續浪費時間。」

  這一次,菲爾和米切爾都笑了。

  卡梅隆也想笑,卻又不願意讓周堯這麼輕易占到便宜。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米切爾從來不主動向別人誇獎你的幽默感。」

  「他還願意給我發照片,說明我的情況沒有你說得那麼糟。」周堯回答時看向了米切爾,顯然知道那條消息是誰發的,「照片我收到了,剛才沒來得及回。」

  米切爾原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聽見這句解釋,心裡還是舒服了不少。

  「你記得看就好。卡姆拍了很多,接下來幾天你可能會收到幾十張。」

  「我會努力分辨它們的區別。」

  莉莉似乎不滿意所有人只顧著聊天,忽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手機屏幕上。傑的手機跟著晃動起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周堯那邊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像是一整塊玻璃突然炸開。客廳里的笑聲隨之停了下來。

  克萊爾最先察覺到不對。

  「剛才是什麼聲音?」她皺著眉問道。她知道弟弟從事的工作有危險,也知道他習慣用輕描淡寫的方式避開家人的擔心,「周堯,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周堯側過臉,望向走廊另一端緊閉的房門。他重新面對鏡頭時,神情已經恢復了平常。

  「酒店裡有人不太會關窗,動靜聽起來確實有點大。」

  「那不像關窗。」克萊爾沒有接受這個解釋,語氣也變得嚴肅,「你至少告訴我酒店在哪個城市。我們不是要干涉你的工作,只是想確認你現在是否安全。」

  周堯知道姐姐真正想問的是什麼,卻沒有辦法隔著視頻給她一個完全誠實的答案。

  「我在歐洲,目前很安全。等處理完手裡的事情,我會給你發消息。」

  克萊爾仍不滿意,但她聽出了那句承諾里的認真,沒有繼續當著所有人的面逼問。

  傑卻已經從碎裂聲中猜到了更多。他伸手拿過手機,沒有詢問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周五回來吃飯。」

  周堯沒想到父親會突然把話題轉到家庭晚餐上,只好提醒道:「我現在人在歐洲。就算馬上出發,中間也要轉機。」

  「我知道你在哪。」傑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因為他不想聽兒子繼續列舉困難,「我說的是周五晚上六點,別讓所有人坐在桌邊等你。」

  「歐洲很大,航班也不歸我管。」周堯沒有直接拒絕。他先拿路程說事,多少還存著一點讓父親主動退讓的念頭。

  傑聽懂了他的試探,立即截斷道:「別學盧克。說得好像地方夠大,你就能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

  旁邊的盧克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從人群里抬起頭。

  「為什麼又有我?而且我只在商場裡迷路過一次。」

  傑沒有理會外孫的抗議。他將手機鏡頭轉向格洛麗亞懷裡的莉莉,讓周堯重新看見那個剛剛進入普利切特家的孩子。

  「她已經回家了。」傑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強硬,卻仍然沒有說出任何想念,「你也回來看看。周五,六點。」

  周堯沒有立即回答。

  他當然可以繼續談航班、工作和無法控制的意外。過去幾年,他正是依靠這些理由一次次推遲回家,而且每一個理由都真實得無可挑剔。

  可莉莉安靜地躺在格洛麗亞懷裡,對這個家庭來說,她才剛剛開始認識所有人。

  米切爾仍然坐在手機旁邊,等著他的回答。卡梅隆也收起了玩笑,抱著一種不願給他壓力、又確實希望他回來的期待。傑沒有催促,只是固執地讓莉莉留在鏡頭裡。

  周堯低頭算了算時間,終於輕聲答應道:「我現在去查航班。只要中途沒有嚴重延誤,我會在周五六點以前趕到。」

  傑聽見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卻沒有表現得太高興。

  「那就別買最便宜的票。」

  他說完直接掛斷電話,仿佛多留一秒,別人就會看出他已經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米切爾望著結束通話的屏幕,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剛才是真的答應回來了嗎?」

  「他說會查航班。」克萊爾雖然同樣意外,還是提醒道,「等他真上了飛機再高興,免得我們白等。」

  傑把手機收進口袋,不願意讓兒女把一個簡單答案分析得過於複雜。

  「他說會回來,那就是答應了。」

  格洛麗亞低頭看著莉莉,臉上已經重新有了笑容。

  「我得問清楚他喜歡吃什麼。一個人在外面這麼久,肯定沒有好好吃飯。」

  「他三十三歲,不是剛離家上大學。」傑嘴上提醒著妻子,心裡卻已經開始考慮周五應該買哪一塊牛排。

  米切爾終於拿出自己的手機,看見那條仍然沒有文字回復的消息,心情卻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在我們家,他願意親自回來回答,已經比發消息可靠多了。」

  【家庭採訪】

  米切爾坐在鏡頭前,身上的襯衫已經被莉莉抓皺了一小塊。

  「我和卡姆原本商量好,要用最簡單的方式把莉莉介紹給家裡。沒有盛大儀式,也沒有誇張表演,只是一家人見一面。」

  鏡頭緩緩轉向旁邊。

  卡梅隆正蹲在客廳里拆燈架,那台被明令禁止使用的煙霧設備就放在他的腳邊。

  「這已經是很簡單的版本了。」卡梅隆一邊整理電線,一邊為自己的克制辯護,「為了照顧米切爾的感受,我取消了舞蹈演員。」

  米切爾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麼時候聯繫過舞蹈演員?」

  卡梅隆忽然對纏在一起的電線產生了極大興趣,沒有抬頭回答。

  米切爾等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可能永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能重新面對鏡頭。

  「成為父親以後,我已經開始學習一件很重要的事。有些問題即使得到了答案,也不會讓生活變得更輕鬆。」

  隔著大西洋,當然沒有人在關窗。

  第一顆子彈穿過酒店套房的玻璃,打碎了落地燈;第二顆緊跟著射進沙發靠背,布料和填充物飛散開來。

  周堯並不在那個房間裡。

  傑打來視頻電話以前,他已經發現原定的撤離安排有問題,於是帶著兩部手機離開套房。玻璃碎裂時,他剛走到外面的走廊,那聲巨響才會被家庭視頻清楚地收進去。

  掛斷視頻以後,周堯沒有回頭查看房間,而是轉進酒店另一端的消防通道。

  家庭手機的屏幕已經黑了,他卻沒有立刻把它收起來。傑最後那句「她已經回家了」仍然留在耳邊,米切爾期待又不敢催促的表情,也讓他無法像過去那樣輕易把家庭消息放到以後再處理。

  他重新打開聊天界面,看見那張機場照片,嘴角不由得揚了起來。

  「第一次見面就打哈欠,審美還有進步空間。」


  他的生活和工作使用兩條不同的線路,傑保留的家庭舊通道是唯一例外:家事和生死消息會同步提醒到任務終端。前一部電話剛剛通知他,家裡多了一個孩子;後一部電話則在提醒他,今晚的合同還沒有真正結束。

  中間人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時,仍然保持著公事公辦的冷靜。

  「灰隼,目標已經確認死亡,僱主要求你做第二次確認。」

  「報告和影像都發過去了。如果這些還不夠,他真正想確認的就不是目標。」

  周堯說話時放輕腳步。消防門外已經有人靠近,對方雖然刻意壓低聲音,鞋底摩擦地面的節奏卻暴露了來意。

  中間人也意識到了問題。

  「撤離車輛還在地下停車場,司機說沒有看見你。你現在在哪?」

  周堯側身貼住消防門,從門縫裡確認外面只有一個人:「還在酒店。你讓備用車輛過來,原來的司機已經不能用了。」

  「司機是僱主臨時指定的。」中間人的聲音終於有了變化,「你認為他準備清理執行人?」

  「有人剛往我的房間裡開了兩槍。今晚應該不會還有第二個人值得他們這麼招待。」

  門外的影子剛剛靠近,周堯猛地拉開消防門。

  外面的男人顯然沒想到門會先開。他的手剛伸向腰間,手腕已經被周堯扣住,整個人隨即撞上牆面。槍還留在衣服下面,人已經失去反抗能力。

  周堯扶住他,沒有讓身體重重倒地,又從他耳朵里取下一枚仍在工作的通訊器。

  樓上很快傳來兩道加快的腳步聲。對方聽見了同伴與牆壁碰撞的動靜,已經放棄繼續隱藏。

  「原來的車還在嗎?」周堯一邊往下走,一邊詢問中間人。

  「還在地下二層,車裡只有司機。」

  「人數對上了。」周堯聽著樓上逼近的腳步,語氣依舊平穩,「僱主額外安排了四個人。三個進了酒店,一個留在車裡。」

  中間人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已經帶著壓抑的惱火。

  「這件事與我無關。我只負責為你確認合同和撤離車輛,僱主沒有告訴我還有第二支隊伍。」

  「我知道不是你。」周堯並沒有把被背叛的火氣發泄到中間人身上,「如果你參與了這件事,現在就不會急著向我解釋。」

  「你準備怎麼處理?」

  周堯換手拿穩剛取下的通訊器,繼續往樓下走:「先離開這裡,再請僱主重新結帳。」

  中間人原本以為他會說出一個更加血腥的答案,聽見「重新結帳」,反而有些遲疑。

  「你不生氣?」

  「當然生氣。」周堯推開下一層的防火門,進入正在忙碌的酒店後廚,「但如果憤怒不能換來任何東西,那就只是浪費今晚剩下的時間。」

  後廚正值最忙的時候,廚師、服務生和推著餐車的工作人員來回穿行,沒有人有空注意一個從員工通道里走出來的陌生人。

  周堯跟在一輛餐車後面穿過廚房,順手從服務生的托盤上取走一杯咖啡,又放回一張足夠支付十杯的錢。

  服務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鈔票。

  「先生,您給得太多了。」

  周堯嘗了一口咖啡,腳步隨即慢了下來。他回頭又補了一張,神情里終於出現了一點真實的不滿。

  「第一張是咖啡錢,第二張是安慰。你們今晚還會遇到其他喝到它的客人。」

  服務生沒能立刻想明白這句話究竟是在誇獎還是投訴。周堯已經端著咖啡離開後廚,耳機里也傳來了僱主經過處理的聲音。

  「任務完成得很好。」僱主刻意表現得一切如常,「尾款會按照原合同支付。」

  「目標部分確實已經完成。」周堯沒有急著指責對方,而是用談論普通生意的語氣說道,「不過你臨時增加了四個人,試圖在結算以前清理執行人。這部分不在原合同里,需要單獨計費。」

  僱主立即否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許那些人是目標的保鏢,與你的判斷無關。」

  「可以,就當是我誤會了。」

  周堯答應得過於痛快,反而讓通訊另一端的人沉默下來。

  他推開酒店後門,走進夜晚的街道。遠處已經傳來警笛聲,街邊的人開始好奇地回頭張望。

  周堯避開人群,繼續說道:「既然是誤會,請把今晚產生的額外費用結清。新的車輛、住宿損失,以及應對那四個人給我造成的時間成本,都應該由你承擔。」

  「合同里沒有這一項。」僱主的聲音冷了下來。

  周堯拐進一條行人更少的街道:「合同里同樣沒有允許你派人殺我這一項。」

  「你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是我的人。」

  「你的人把通訊器留在了內部頻道。」周堯看了一眼從襲擊者身上取下的通訊器,「線路標識和你剛才接入的一樣,通話記錄已經發到你的終端。你可以先確認真偽,我們再繼續談價格。」

  通訊中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僱主的呼吸明顯重了許多。

  僱主壓低聲音:「你調查我?」

  「今晚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你值得調查。你的人自己把證據帶來了,包括你與馬特奧之間的聯絡記錄。」

  「他們不可能告訴你。」

  「所以我建議你以後提高招聘標準。價格高一點沒有關係,至少不會把內部頻道和聯絡記錄一起送到執行人手裡。」

  僱主壓低聲音罵了幾句。周堯沒有打斷,只是站在街口喝完那杯味道糟糕的咖啡,給對方留下消化失敗的時間。

  「你到底想要多少?」僱主發泄完怒火,終於問到了真正關心的問題。

  周堯報出重新結算後的數字。

  僱主像是重新核算了一遍:「這比原合同高得太多。」

  周堯看著仍未更新的結算頁面:「原合同只要求我解決馬特奧,沒有要求我順便解決你派來的清理小組。」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會把你和馬特奧的聯絡記錄,連同那四十一個死者的資料一起送給他們的家屬。」周堯停了一下,「他們會自己查是誰出售了錯誤的撤離路線,也會想知道你為什麼急著讓馬特奧和執行人同時閉嘴。」

  這一次,對面徹底安靜了。

  今晚的目標叫馬特奧·羅薩。他依靠出售平民撤離路線賺了不少錢,也讓四十一個人死在錯誤的檢查站。有人花錢買他的命,卻又不願意讓完成合同的人活著知道其中的原因。

  十幾秒後,手機亮了起來。

  原定三成的尾款被提高到五成,連同重新結算的額外費用全部到帳,總額四百八十萬美元。

  「錢已經收到了。」周堯確認數字以後,語氣也恢復了最初的客氣,「今晚的帳到此為止。」

  僱主卻不肯讓自己顯得過於狼狽。

  「你以為拿到錢,這件事就結束了嗎?」

  「是否結束取決於你。」周堯將空咖啡杯扔進垃圾桶,平靜地提醒道,「如果你的人不再出現,我願意把今晚當成一次昂貴的誤會。如果還有下一次,我們就需要重新討論解決方式。」

  他說完道了一聲晚安,直接切斷通訊。

  中間人的線路很快重新接入。

  中間人一接回線路便問道:「他們剛才想殺你,你真的準備這麼算了?」

  「他們失敗了,我也拿到了補償。」周堯沿著街道向前走,開始尋找中間人新安排的車輛,「看在錢的份上,失敗的錯誤可以暫時允許一次。」

  「如果他們再來呢?」

  「那就屬於新的合同了。」

  中間人聽懂了這句話里沒有說完的部分,沒再繼續追問。

  危險暫時留在身後,周堯重新拿出了家庭手機。米切爾似乎擔心一張照片不足以讓他改變主意,短短一段時間裡已經發來了十七條新消息。

  第一張是莉莉,第二張還是莉莉,第三張與前兩張的區別,只在於莉莉把眼睛睜得稍微大了一點。

  九張照片裡,她的姿勢幾乎沒有變化。剩下八張中,卡梅隆占據了大約一半畫面,還有一張明顯拍糊了,只能看見一隻伸向鏡頭的小手。

  周堯把所有照片翻了兩遍,最後保存了那張最模糊的。

  中間人聽見手機提示音,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麼?僱主又發來消息了?」

  周堯用拇指停住那張模糊的照片:「不是工作,是我侄女的照片。」

  「你什麼時候有侄女了?」中間人的驚訝不像裝出來的。兩人合作多年,他從沒聽周堯提起過這件事。

  「昨天還沒有。今天有了,也第一次見到了。」

  中間人仍有些難以理解:「通過視頻也算見面?」

  周堯把照片放大,看著畫面里那隻伸向鏡頭的小手:「她已經用一個哈欠表達了對我的看法,交流應該算是完成了。」

  周堯繼續往下翻,最後看見了傑單獨發來的消息。

  【周五,六點。遲到沒有牛排。】

  他望著那句話,終於問起洛杉磯現在的時間。

  中間人報出時間以後,才想起自己還沒有談完的新項目。

  「正好有一份工作需要在美國西海岸接觸,僱主最先點名找你。我剛把資料轉到工作終端。」

  一封加密接觸函隨即跳了出來。

  項目代號River,期限一個月,地點在美國西海岸。目標資料、項目背景和僱主身份全部封閉,報酬一欄也沒有數字,只寫著執行人可以自行報價。

  中間人很重視這份條件,語氣也變得認真。

  「這種允許執行人自行報價的項目,一年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你至少應該先看完附件,再決定是否接觸。」

  「目標和僱主都不肯公開,我看完附件也不會得到更多信息。」周堯沒有打開文件,而是重新點開了傑發來的用餐時間,「把接觸函退回去吧,我要回洛杉磯。」

  中間人沉默了片刻。

  中間人看著接觸函變成「已退回」:「你為了傑準備的牛排拒絕River?」

  「牛排只占一部分原因。」

  中間人追問:「剩下的部分是那個孩子?」

  「她叫莉莉。」周堯糾正了中間人的稱呼,卻沒有否認,「我今天第一次見她,所以應該儘快見第二次。」

  工作終端上,River接觸函仍顯示「已退回」。中間人問:「River怎麼辦?對方一定會換人。」

  「讓他們換。這個行業從來不缺願意報價的人。」

  中間人仍不死心:「如果他們找了一個你不喜歡的同行呢?」

  周堯想了想,笑著回答:「那就只能希望目標的運氣好一點。」

  工作終端又跳出一條消息。一名舊客戶把見面價開到了兩千萬,只求他先聽完條件。

  「替我拒了。」周堯說。

  「這只是見面價。」

  「停止接單不是新的報價方式。」周堯收起工作手機,「把消息放出去。擔保、舊債和人情,單獨報給我。」

  他結束工作通訊,打開航班頁面,買下了最快一班飛往洛杉磯的機票。

  填寫乘客資料時,周堯沒有使用過去幾年那些方便過境、方便入住酒店,也方便隨時消失的名字。他在姓名欄里輸入了真實證件上的全名。

  YAO ZHOU PRITCHETT。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在他的生活里出現了。周堯盯著看了一會兒,發現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陌生,甚至還挺順眼。

  航班目的地是Los Angeles。

  他只買了單程票。

  River的接觸函被退回以後,並沒有就此消失,只是換了一條線路。

  幾個小時後,慕尼黑一家沒有招牌的私人餐廳里,負責River的女聯絡人將平板電腦推到了桌子中央。

  坐在對面的男人沒有立即去碰。

  他的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淺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腕,看起來和附近那些剛結束商務晚餐的客人沒有多少區別。女人進門時,他只抬頭看過一次,入口、窗戶和通向餐廳後方的走廊便都進入了他的視線。

  「前一個人拒絕了?」男人慢慢轉著手裡的酒杯,語氣聽不出多少意外。

  女聯絡人皺起眉,不喜歡談判從一開始便被對方掌握。

  「項目本來就會接觸不止一位候選人。」

  「如果第一位候選人答應了,你今晚不會親自坐在這裡。」男人看出她不願承認失敗,也沒有繼續逼問,只是平靜地補了一句,「告訴我是誰,我才能判斷這份工作的麻煩程度。」

  女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代號。

  「灰隼。」

  酒杯在男人手裡停了一瞬,隨後又被送到唇邊。

  「他拒絕的理由是什麼?價格、時間,還是目標條件?」

  「都不是。」女聯絡人想起收到的回覆,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沒有看目標,也沒有報價,只說有私人事務。」

  男人終於產生了興趣。

  「灰隼還有必須親自處理的私人事務?」

  女聯絡人說道:「所有人都有生活。」

  男人放下酒杯:「我沒有。」

  女人已經不想討論他的生活狀態,直接介紹起項目:「代號River,地點在美國西海岸。目標與僱主資料會在接受接觸以後開放,執行周期暫定一個月,報價由執行人決定。」

  男人拿起平板翻了幾頁,發現上面果然沒有任何目標信息。

  「西海岸的範圍很大,最終地點是洛杉磯?」

  女人沒有回答,只把平板往前又推了一寸。

  男人繼續問道:「灰隼連這些外圍資料都沒看?」

  「沒有。」

  「那麼重要的私人事務究竟是什麼?」

  女聯絡人並不想回答,可她知道對方不會在得到答案以前報價。

  「他要回家吃飯。」

  男人抬起頭,第一次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們因為一頓家庭晚餐失去了第一位接觸人,然後才來找我?」

  「這只是正常的候選順序。」女人的語氣明顯生硬起來,「僱主現在需要你的報價,不需要你評價另一名候選人的生活。」

  男人聽出了她的不滿,反而笑了。

  「我沒有評價他。能讓灰隼放棄自行報價的項目,那頓飯一定很重要。」

  他看了一眼空白的報酬欄,給出了自己的數字。

  女聯絡人的手頓時停在平板上。

  女聯絡人按住平板:「這個價格太高了。」

  男人把酒杯推到一旁:「時間緊、資料少,僱主還習慣讓執行人最後一個知道真相,價格當然不會便宜。」

  「你甚至還不知道目標是誰。」女聯絡人沒有鬆開平板。

  男人已經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等我知道目標以後,價格可能還會繼續上漲。如果僱主無法接受,現在就可以去找第三個人。」

  女聯絡人不願意失去第二位候選,只能叫住他。

  「我會把報價轉達給僱主。至少告訴我,接下來應該怎麼稱呼你。」

  男人沒有回頭,只抬手指了指留在桌上的平板。

  「你們既然找到了我,檔案里就應該有答案。」

  女人重新打開那份候選資料。

  檔案里沒有真實姓名,沒有出生信息,也沒有任何能夠長期追溯的身份記錄。

  上面只有一個稱呼。

  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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