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年
臘月二十三，北境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雪。
清早起來，院牆上鋪了厚厚一層白。屋檐垂著冰凌，灶房的煙從房頂升起來，風一吹，斜斜飄到牆外。
府里難得熱鬧。
春杏帶著幾個丫鬟剪窗花，紅紙鋪了一地。劉嬸在灶房裡蒸年糕，蒸籠一層接一層，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鄭越領人掛燈籠，梯子剛架起來，沈義便從旁邊接過活。
」我來吧。」
鄭越看他一眼：」你會掛？」
」會。以前村里過年，都是我爬屋頂。」
」那你小心些，摔下來我可不接。」
沈義笑了笑，抱著燈籠往上爬。沒多會兒，紅燈籠便穩穩掛在檐下，風一吹，晃出一片喜氣。
」沈義，你下來歇歇。」
」夫人，最後一個了。」
」別逞強，手凍僵了就不好使。」
」不礙事。」
鄭越在旁邊哼了一聲：」他這雙手比鐵還硬，前兩天劈柴劈到虎口開裂，包一晚上，第二天照樣掄斧頭。」
常鯉皺眉：」幹活歸幹活，別把人當牲口使。」
沈義從梯子上下來，趕緊擺手：」不是趙大哥逼我，是我自己閒不住。」
」那也得歇。春杏，給他拿副手套。」
」夫人，手套已經送去了。」
」誰送的？」
春杏抬了抬下巴：」世子爺。」
常鯉一愣。
蕭銜從廊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紅紙，語氣淡淡的：」北境這麼冷，幹活戴著。」
沈義趕緊接過來：」多謝世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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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銜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進屋。
常鯉跟在他身後：」你什麼時候給他買的？」
」路過軍需處，順手拿的。」
」軍需處還有這麼好的手套？」
」沒有，找人做的。」
常鯉笑著看他：」你不是不讓他接近我嗎？」
」他在院子裡凍死了，誰替我幹活？」
」你看，嘴硬。」
蕭銜沒理她，把手裡的紅紙攤在桌上。
」來看看這個。」
紙上已經寫好了幾行字，筆鋒勁利，墨色濃重。
常鯉低頭讀了一遍：」年年順遂，歲歲平安。」
」怎麼樣？」
」字好，內容老套。」
蕭銜眉梢一抬：」那你來寫個不老套的。」
」我不會寫。」
」你不是京城賭坊里出了名的女先生嗎？」
」我是在賭桌上算牌，不是寫春聯。」
」那就寫個『逢賭必贏』？」
常鯉抓起硯台旁的筆，沾了些墨，刷刷寫下八個字」財源廣進，手氣長紅。」
蕭銜看著那副春聯，沉默了。」這要是貼在門口，別人還以為咱們家開賭坊。」
」多喜慶。」
」不貼。」
」那你寫的也不貼。」
兩個人正爭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靖王那邊來人了！」
鄭越的聲音傳進來。
蕭銜和常鯉對視一眼，一同走到門口。
雪地里停著三輛馬車，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領頭的是靖王府的管事秦伯，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棉袍，臉被風吹得通紅，見了蕭銜便下車行禮。
」世子爺，世子妃，王爺讓老奴給您二位送年禮來了。」
」父王人沒來？」蕭銜問。
秦伯笑道：」王爺倒是想來，可嶺南那邊的事還沒忙完。」
常鯉看向那幾輛車：」這裡頭裝的什麼？」
」都是嶺南帶回來的特產。」
車門一打開，府里的人全圍了過來。
第一輛車裝的是荔枝幹、龍眼乾、椰糖和一壇壇果酒。第二輛車裡堆著新鮮曬好的菌子、海帶，還有幾筐顏色鮮亮的熱帶果子。第三輛車最誇張，擺著幾隻藤編大箱，裡面全是綾羅綢緞和珍珠珊瑚。
春杏捧起一串珍珠，眼睛都直了。
」這也太大了。」
秦伯笑呵呵地說，」嶺南靠海，別的沒有，珍珠倒是不缺。」
常鯉拿起一顆果子看了看：」這是荔枝？」
」新鮮的荔枝運不到北境，路上容易壞。這些是王爺讓人製成的果脯，泡水喝也甜。」
蕭銜站在旁邊，臉色越看越古怪。
常鯉拿胳膊碰了碰他：」怎麼了？」
」我父王這是在創業成功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秦伯嘴角抽了抽，低頭裝作沒聽見。
常鯉忍著笑：」王爺不是去嶺南養病嗎？」
」養病能養出三車貨，還能在嶺南開出商路？」蕭銜指了指那些箱子，」去年他寫信說嶺南潮濕，住不慣，想過了年便回來。結果這一走半年，軍糧商路、鹽場、果乾鋪子，全讓他折騰出來了。」
秦伯乾咳一聲：」王爺也是閒著沒事。」
」閒著沒事就賺這麼多銀子？」蕭銜挑眉，」那我回去也閒一陣。」
常鯉湊到他耳邊：」你先把北境這攤子忙完再說。」
蕭銜低聲道：」我父王肯定給你寫信了。」
」怎麼知道？」
」每次送東西，給我的都是公事信，給你的才是厚厚一沓家常話。」
話音剛落，秦伯從懷裡掏出兩封信。
」夫人，這是王妃讓老奴交給您的。還有一封，是王爺給世子爺的。」
蕭銜接過信，掂了掂自己的那封，又看了看常鯉手裡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
常鯉故意問：」你父王給你寫了什麼？」
」無非是問軍務，催我回信。」
兩人說著話，灶房那頭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劉嬸急匆匆跑出來：」夫人，不好了！那壇果酒摔了！」
常鯉和蕭銜過去一看，地上滿是碎瓷片，酒香飄得整個院子都是。沈義正蹲在旁邊收拾，手掌被碎片劃了一道口子。
」誰讓你用手撿的？」常鯉趕緊過去拉他。
」夫人，沒事，只是劃破了皮。」
」春杏，拿藥來。」
蕭銜看向劉嬸：」怎麼回事？」
劉嬸急得臉都白了：」奴婢讓沈義把酒罈搬進灶房，他腳下滑了一下，沒站穩。」
沈義連忙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劉嬸沒關係。」
蕭銜沒說什麼，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這酒罈太大，搬之前怎麼不找兩個人？」
劉嬸低下頭：」是奴婢疏忽。」
」下回注意。」
他沒有責罰，起身又吩咐鄭越：」把剩下的酒罈搬到地窖，兩個人一壇，不許逞強。」
沈義站在旁邊，手上還在滴血。
蕭銜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包紮。」
」世子爺，小的……」
」聽不懂話？」
沈義趕緊閉嘴。
常鯉給他包好傷口，才發現這人手上全是舊傷，虎口和指節布滿裂口。她抬頭看了蕭銜一眼，蕭銜正站在廊下，像是沒注意這邊，目光卻一直落在沈義身上。
府里忙活了大半日，總算把年禮安置妥當。
晚上，灶房擺了滿滿一桌菜。
有北境常見的羊肉鍋，也有嶺南送來的果乾甜食。劉嬸把荔枝幹泡進熱水裡，甜香散開，春杏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比蜜水還好喝。」
鄭越端著酒碗：」世子爺，秦管事說這是王爺親自釀的？」
」嗯。」蕭銜夾了塊羊肉，」喝慢點，別醉了。」
鄭越一口乾掉：」這點酒算什麼，屬下在軍營……」
話沒說完，人已經開始晃。
常鯉看了蕭銜一眼：」你不是說讓他慢點？」
」他說他能喝。」
」他信了。」
席間一片笑聲。
沈義坐在最末端，起初拘謹得很，旁人問一句才答一句。劉嬸給他夾了一塊肉，他趕緊站起來道謝，弄得劉嬸直擺手。
」坐下吃，過年不興這麼多禮。」
」多謝劉嬸。」
春杏把一碟荔枝幹推到他面前：」這個甜，你嘗嘗。」
沈義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幾下，眼睛忽然紅了。
春杏沒察覺：」好吃吧？」
」好吃。」他低下頭，」我妹妹從前最愛吃甜的。」
桌上的笑聲停了一瞬。
沈義很快抬起頭，沖眾人笑了笑：」她若能吃到，肯定喜歡。」
常鯉沒有出聲，只把那碟果乾往他面前推了推。
蕭銜唇角終於有了笑意。
遠處傳來一聲爆竹，驚得檐下的燈籠輕輕晃動。
北境的年關，終於有了些家的味道。
清早起來，院牆上鋪了厚厚一層白。屋檐垂著冰凌，灶房的煙從房頂升起來，風一吹，斜斜飄到牆外。
府里難得熱鬧。
春杏帶著幾個丫鬟剪窗花，紅紙鋪了一地。劉嬸在灶房裡蒸年糕，蒸籠一層接一層，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鄭越領人掛燈籠，梯子剛架起來，沈義便從旁邊接過活。
」我來吧。」
鄭越看他一眼：」你會掛？」
」會。以前村里過年，都是我爬屋頂。」
」那你小心些，摔下來我可不接。」
沈義笑了笑，抱著燈籠往上爬。沒多會兒，紅燈籠便穩穩掛在檐下，風一吹，晃出一片喜氣。
」沈義，你下來歇歇。」
」夫人，最後一個了。」
」別逞強，手凍僵了就不好使。」
」不礙事。」
鄭越在旁邊哼了一聲：」他這雙手比鐵還硬，前兩天劈柴劈到虎口開裂，包一晚上，第二天照樣掄斧頭。」
常鯉皺眉：」幹活歸幹活，別把人當牲口使。」
沈義從梯子上下來，趕緊擺手：」不是趙大哥逼我，是我自己閒不住。」
」那也得歇。春杏，給他拿副手套。」
」夫人，手套已經送去了。」
」誰送的？」
春杏抬了抬下巴：」世子爺。」
常鯉一愣。
蕭銜從廊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紅紙，語氣淡淡的：」北境這麼冷，幹活戴著。」
沈義趕緊接過來：」多謝世子爺。」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蕭銜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進屋。
常鯉跟在他身後：」你什麼時候給他買的？」
」路過軍需處，順手拿的。」
」軍需處還有這麼好的手套？」
」沒有，找人做的。」
常鯉笑著看他：」你不是不讓他接近我嗎？」
」他在院子裡凍死了，誰替我幹活？」
」你看，嘴硬。」
蕭銜沒理她，把手裡的紅紙攤在桌上。
」來看看這個。」
紙上已經寫好了幾行字，筆鋒勁利，墨色濃重。
常鯉低頭讀了一遍：」年年順遂，歲歲平安。」
」怎麼樣？」
」字好，內容老套。」
蕭銜眉梢一抬：」那你來寫個不老套的。」
」我不會寫。」
」你不是京城賭坊里出了名的女先生嗎？」
」我是在賭桌上算牌，不是寫春聯。」
」那就寫個『逢賭必贏』？」
常鯉抓起硯台旁的筆，沾了些墨，刷刷寫下八個字」財源廣進，手氣長紅。」
蕭銜看著那副春聯，沉默了。」這要是貼在門口，別人還以為咱們家開賭坊。」
」多喜慶。」
」不貼。」
」那你寫的也不貼。」
兩個人正爭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靖王那邊來人了！」
鄭越的聲音傳進來。
蕭銜和常鯉對視一眼，一同走到門口。
雪地里停著三輛馬車，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領頭的是靖王府的管事秦伯，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棉袍，臉被風吹得通紅，見了蕭銜便下車行禮。
」世子爺，世子妃，王爺讓老奴給您二位送年禮來了。」
」父王人沒來？」蕭銜問。
秦伯笑道：」王爺倒是想來，可嶺南那邊的事還沒忙完。」
常鯉看向那幾輛車：」這裡頭裝的什麼？」
」都是嶺南帶回來的特產。」
車門一打開，府里的人全圍了過來。
第一輛車裝的是荔枝幹、龍眼乾、椰糖和一壇壇果酒。第二輛車裡堆著新鮮曬好的菌子、海帶，還有幾筐顏色鮮亮的熱帶果子。第三輛車最誇張，擺著幾隻藤編大箱，裡面全是綾羅綢緞和珍珠珊瑚。
春杏捧起一串珍珠，眼睛都直了。
」這也太大了。」
秦伯笑呵呵地說，」嶺南靠海，別的沒有，珍珠倒是不缺。」
常鯉拿起一顆果子看了看：」這是荔枝？」
」新鮮的荔枝運不到北境，路上容易壞。這些是王爺讓人製成的果脯，泡水喝也甜。」
蕭銜站在旁邊，臉色越看越古怪。
常鯉拿胳膊碰了碰他：」怎麼了？」
」我父王這是在創業成功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秦伯嘴角抽了抽，低頭裝作沒聽見。
常鯉忍著笑：」王爺不是去嶺南養病嗎？」
」養病能養出三車貨，還能在嶺南開出商路？」蕭銜指了指那些箱子，」去年他寫信說嶺南潮濕，住不慣，想過了年便回來。結果這一走半年，軍糧商路、鹽場、果乾鋪子，全讓他折騰出來了。」
秦伯乾咳一聲：」王爺也是閒著沒事。」
」閒著沒事就賺這麼多銀子？」蕭銜挑眉，」那我回去也閒一陣。」
常鯉湊到他耳邊：」你先把北境這攤子忙完再說。」
蕭銜低聲道：」我父王肯定給你寫信了。」
」怎麼知道？」
」每次送東西，給我的都是公事信，給你的才是厚厚一沓家常話。」
話音剛落，秦伯從懷裡掏出兩封信。
」夫人，這是王妃讓老奴交給您的。還有一封，是王爺給世子爺的。」
蕭銜接過信，掂了掂自己的那封，又看了看常鯉手裡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
常鯉故意問：」你父王給你寫了什麼？」
」無非是問軍務，催我回信。」
兩人說著話，灶房那頭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劉嬸急匆匆跑出來：」夫人，不好了！那壇果酒摔了！」
常鯉和蕭銜過去一看，地上滿是碎瓷片，酒香飄得整個院子都是。沈義正蹲在旁邊收拾，手掌被碎片劃了一道口子。
」誰讓你用手撿的？」常鯉趕緊過去拉他。
」夫人，沒事，只是劃破了皮。」
」春杏，拿藥來。」
蕭銜看向劉嬸：」怎麼回事？」
劉嬸急得臉都白了：」奴婢讓沈義把酒罈搬進灶房，他腳下滑了一下，沒站穩。」
沈義連忙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劉嬸沒關係。」
蕭銜沒說什麼，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這酒罈太大，搬之前怎麼不找兩個人？」
劉嬸低下頭：」是奴婢疏忽。」
」下回注意。」
他沒有責罰，起身又吩咐鄭越：」把剩下的酒罈搬到地窖，兩個人一壇，不許逞強。」
沈義站在旁邊，手上還在滴血。
蕭銜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包紮。」
」世子爺，小的……」
」聽不懂話？」
沈義趕緊閉嘴。
常鯉給他包好傷口，才發現這人手上全是舊傷，虎口和指節布滿裂口。她抬頭看了蕭銜一眼，蕭銜正站在廊下，像是沒注意這邊，目光卻一直落在沈義身上。
府里忙活了大半日，總算把年禮安置妥當。
晚上，灶房擺了滿滿一桌菜。
有北境常見的羊肉鍋，也有嶺南送來的果乾甜食。劉嬸把荔枝幹泡進熱水裡，甜香散開，春杏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比蜜水還好喝。」
鄭越端著酒碗：」世子爺，秦管事說這是王爺親自釀的？」
」嗯。」蕭銜夾了塊羊肉，」喝慢點，別醉了。」
鄭越一口乾掉：」這點酒算什麼，屬下在軍營……」
話沒說完，人已經開始晃。
常鯉看了蕭銜一眼：」你不是說讓他慢點？」
」他說他能喝。」
」他信了。」
席間一片笑聲。
沈義坐在最末端，起初拘謹得很，旁人問一句才答一句。劉嬸給他夾了一塊肉，他趕緊站起來道謝，弄得劉嬸直擺手。
」坐下吃，過年不興這麼多禮。」
」多謝劉嬸。」
春杏把一碟荔枝幹推到他面前：」這個甜，你嘗嘗。」
沈義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幾下，眼睛忽然紅了。
春杏沒察覺：」好吃吧？」
」好吃。」他低下頭，」我妹妹從前最愛吃甜的。」
桌上的笑聲停了一瞬。
沈義很快抬起頭，沖眾人笑了笑：」她若能吃到，肯定喜歡。」
常鯉沒有出聲，只把那碟果乾往他面前推了推。
蕭銜唇角終於有了笑意。
遠處傳來一聲爆竹，驚得檐下的燈籠輕輕晃動。
北境的年關，終於有了些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