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義
到北境的那天，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車頂上悶響。常鯉掀開車簾往外看，遠處山脊連綿起伏，光禿禿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跟京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車隊進了城，街面上冷冷清清。鋪子開著的不多，行人裹著厚衣裳縮著脖子走路，臉上帶著邊關人特有的粗糲和疲態。城牆上還能看見去年打仗留下的箭痕。
常鯉把車簾放下來，靠在車壁上沒說話。
蕭銜騎馬走在車旁，隔著帘子問了一句："累不累？"
"不累。"
"到了。"
車停在一座宅子前。
說是宅子，其實就是個兩進的院落，比靖王府差了十萬八千里。院牆是石頭砌的，門口連個像樣的匾額都沒有，台階上還有青苔。先遣的親衛已經提前收拾過了，但畢竟是邊關，再怎麼收拾也精細不到哪裡去。
常鯉下了車，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後頭還有個小小的灶房。家具是現湊的，桌椅都是本地粗木打的，顏色深沉，帶著松木的味道。窗戶糊的是厚紙，透光不太好，屋裡暗沉沉的。
跟她在京城的日子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可常鯉站在院子中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冷冽，帶著泥土和雨水的腥氣。
她吐出一口濁氣，肩膀松下來了。
天高皇帝遠。
這四個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人覺得踏實。
"屋裡簡陋了些，"蕭銜走過來，"等安頓下來再慢慢添置。"
"挺好的，"常鯉環顧四周，語氣很輕鬆，"院子雖然小，但乾淨。住著舒坦。"
蕭銜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他知道她說的"舒坦"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幾天，常鯉忙著收拾宅子。
她把從京城帶來的幾箱子東西歸置好，又讓人去集市上買了些日常用的物件。北境的集市不比京城繁華，東西粗糙，樣式也少，但該有的都有。她挑了幾匹厚實的布料，準備裁幾件冬衣，又買了些乾貨和藥材備著。
蕭銜白天忙得腳不沾地。
常鯉也不多問。該燒的熱水備著，該熱的飯菜留著，他回來就吃，不回來就讓人送到營里去。
日子就這麼過了四五天，總算安頓下來了。
這天上午，蕭銜又一早去了軍營。常鯉收拾完屋子，覺得悶得慌，便帶了個丫鬟出門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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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街面跟京城完全不同。沒有叫賣的小販，沒有綢緞鋪子，沒有滿街的脂粉香。街上最多的是糧鋪和鐵匠鋪，偶爾能看見幾個兵卒騎馬經過，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地響。
常鯉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裡更冷清，兩邊都是矮牆破屋，地上積著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水窪。
"滾遠點！別髒了這條街！"
"就是，哪來的野狗，成天賴在這裡討飯！"
常鯉停下腳步，往前看了一眼。
巷子拐角處圍了三四個人，都是青壯漢子，穿著粗布短褐。他們圍著牆根下蜷縮的一團東西，一個人正抬腳往那團東西身上踢。
常鯉走近了幾步，才看清那是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衣裳破破爛爛的，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蜷在牆根下，雙手抱著頭，也不喊，也不叫，就那麼悶聲挨著。
其中一個漢子又踢了一腳，踢在他腰上。
那人悶哼了一聲，身子縮得更緊了。
"梁國來的賤種，回你們那邊去！"
常鯉的腳步停了。
春杏扯了扯她袖子，小聲道："夫人，別管閒事……"
常鯉沒有搭理她，徑直走了過去。
"住手。"
幾個漢子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常鯉穿得不算華麗，但料子一看就不是本地貨色，頭上也插著一支水頭不錯的玉簪。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
"你誰啊？"領頭那個漢子皺眉。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常鯉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你只需要知道，當街打人是犯律的。"
漢子嗤了一聲：」打個要飯的也犯律？"
"打人就是打人，跟他要不要飯有什麼關係？"
幾個漢子臉色變了。
靖王府世子，那就是新來的守將蕭銜的夫人。
這幾天蕭銜在北境城裡整頓軍務的動靜不小，連街邊賣饃的老頭都知道新來了個厲害人物。他手底下的親衛一個比一個凶，前天才把一個吃空餉的軍官拖出去打了三十軍棍。
幾個漢子互相看了一眼，嘟囔了兩句，散了。
常鯉走到牆根下，蹲下身看那個年輕人。他比遠處看著更慘。臉上好幾處淤青，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沿著下巴淌到脖子上。衣裳袖子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面瘦得見骨的手臂。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大概二十出頭，五官還算端正。眼窩凹得厲害。
"能站起來嗎？"常鯉問。
他看了她半天，點了點頭。撐著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個頭倒是不矮，可瘦成那樣，風大點都能吹倒。
"你叫什麼？"
"沈義。"
聲音沙啞的厲害，一聽就是很久沒正經喝過水。
"哪裡人？"
他猶豫了一下。
"梁國人。"
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北境是蕭國和梁國打仗的前線，梁國人在這裡說出自己的身份，總歸是不太好。
常鯉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怎麼到這裡來的？"
沈義低下頭，嗓子乾澀得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好幾回。
"家裡人……全沒了。先是我爹，後來是我娘和兩個妹妹。都是瘟病，去年冬天那場。村子裡死了大半的人，官府也不管，就往外趕。"
"我一個人上路，想著往南走。到了邊界才知道兩邊在打仗，根本過不去。在山裡躲了兩個多月，好不容易翻過來，又沒有路引，找不到營生。在這城裡待了快一個月了，沒人肯收留梁國人。"
他說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更啞了。
"今天要不是您來，我也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常鯉聽完沒有立刻答話。
她打量了他一會兒，問了一句："會幹什麼？"
沈義愣了愣。
"……什麼都能幹。劈柴燒火挑水種地，都行。"
"識字嗎？"
"認得幾個。"
常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跟我走吧。"
跟京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車隊進了城，街面上冷冷清清。鋪子開著的不多，行人裹著厚衣裳縮著脖子走路，臉上帶著邊關人特有的粗糲和疲態。城牆上還能看見去年打仗留下的箭痕。
常鯉把車簾放下來，靠在車壁上沒說話。
蕭銜騎馬走在車旁，隔著帘子問了一句："累不累？"
"不累。"
"到了。"
車停在一座宅子前。
說是宅子，其實就是個兩進的院落，比靖王府差了十萬八千里。院牆是石頭砌的，門口連個像樣的匾額都沒有，台階上還有青苔。先遣的親衛已經提前收拾過了，但畢竟是邊關，再怎麼收拾也精細不到哪裡去。
常鯉下了車，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後頭還有個小小的灶房。家具是現湊的，桌椅都是本地粗木打的，顏色深沉，帶著松木的味道。窗戶糊的是厚紙，透光不太好，屋裡暗沉沉的。
跟她在京城的日子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可常鯉站在院子中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冷冽，帶著泥土和雨水的腥氣。
她吐出一口濁氣，肩膀松下來了。
天高皇帝遠。
這四個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人覺得踏實。
"屋裡簡陋了些，"蕭銜走過來，"等安頓下來再慢慢添置。"
"挺好的，"常鯉環顧四周，語氣很輕鬆，"院子雖然小，但乾淨。住著舒坦。"
蕭銜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他知道她說的"舒坦"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幾天，常鯉忙著收拾宅子。
她把從京城帶來的幾箱子東西歸置好，又讓人去集市上買了些日常用的物件。北境的集市不比京城繁華，東西粗糙，樣式也少，但該有的都有。她挑了幾匹厚實的布料，準備裁幾件冬衣，又買了些乾貨和藥材備著。
蕭銜白天忙得腳不沾地。
常鯉也不多問。該燒的熱水備著，該熱的飯菜留著，他回來就吃，不回來就讓人送到營里去。
日子就這麼過了四五天，總算安頓下來了。
這天上午，蕭銜又一早去了軍營。常鯉收拾完屋子，覺得悶得慌，便帶了個丫鬟出門轉轉。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北境的街面跟京城完全不同。沒有叫賣的小販，沒有綢緞鋪子，沒有滿街的脂粉香。街上最多的是糧鋪和鐵匠鋪，偶爾能看見幾個兵卒騎馬經過，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地響。
常鯉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裡更冷清，兩邊都是矮牆破屋，地上積著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水窪。
"滾遠點！別髒了這條街！"
"就是，哪來的野狗，成天賴在這裡討飯！"
常鯉停下腳步，往前看了一眼。
巷子拐角處圍了三四個人，都是青壯漢子，穿著粗布短褐。他們圍著牆根下蜷縮的一團東西，一個人正抬腳往那團東西身上踢。
常鯉走近了幾步，才看清那是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衣裳破破爛爛的，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蜷在牆根下，雙手抱著頭，也不喊，也不叫，就那麼悶聲挨著。
其中一個漢子又踢了一腳，踢在他腰上。
那人悶哼了一聲，身子縮得更緊了。
"梁國來的賤種，回你們那邊去！"
常鯉的腳步停了。
春杏扯了扯她袖子，小聲道："夫人，別管閒事……"
常鯉沒有搭理她，徑直走了過去。
"住手。"
幾個漢子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常鯉穿得不算華麗，但料子一看就不是本地貨色，頭上也插著一支水頭不錯的玉簪。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
"你誰啊？"領頭那個漢子皺眉。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常鯉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你只需要知道，當街打人是犯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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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就是打人，跟他要不要飯有什麼關係？"
幾個漢子臉色變了。
靖王府世子，那就是新來的守將蕭銜的夫人。
這幾天蕭銜在北境城裡整頓軍務的動靜不小，連街邊賣饃的老頭都知道新來了個厲害人物。他手底下的親衛一個比一個凶，前天才把一個吃空餉的軍官拖出去打了三十軍棍。
幾個漢子互相看了一眼，嘟囔了兩句，散了。
常鯉走到牆根下，蹲下身看那個年輕人。他比遠處看著更慘。臉上好幾處淤青，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沿著下巴淌到脖子上。衣裳袖子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面瘦得見骨的手臂。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大概二十出頭，五官還算端正。眼窩凹得厲害。
"能站起來嗎？"常鯉問。
他看了她半天，點了點頭。撐著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個頭倒是不矮，可瘦成那樣，風大點都能吹倒。
"你叫什麼？"
"沈義。"
聲音沙啞的厲害，一聽就是很久沒正經喝過水。
"哪裡人？"
他猶豫了一下。
"梁國人。"
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北境是蕭國和梁國打仗的前線，梁國人在這裡說出自己的身份，總歸是不太好。
常鯉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怎麼到這裡來的？"
沈義低下頭，嗓子乾澀得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好幾回。
"家裡人……全沒了。先是我爹，後來是我娘和兩個妹妹。都是瘟病，去年冬天那場。村子裡死了大半的人，官府也不管，就往外趕。"
"我一個人上路，想著往南走。到了邊界才知道兩邊在打仗，根本過不去。在山裡躲了兩個多月，好不容易翻過來，又沒有路引，找不到營生。在這城裡待了快一個月了，沒人肯收留梁國人。"
他說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更啞了。
"今天要不是您來，我也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常鯉聽完沒有立刻答話。
她打量了他一會兒，問了一句："會幹什麼？"
沈義愣了愣。
"……什麼都能幹。劈柴燒火挑水種地，都行。"
"識字嗎？"
"認得幾個。"
常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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