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請辭去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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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銜是在殺完最後一個刺客之後才發現常鯉不見的。

  他渾身是血,大半不是自己的。劍尖抵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營帳,常鯉該在的位置,空了。

  那個禁軍校尉也不見了。

  蕭銜的瞳孔驟然收縮。

  "世子,刺客已經——"

  身旁副將的話還沒說完,蕭銜已經沖了出去。營地里還是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受傷的士兵和驚慌的僕從。蕭銜從人群中穿過去,逢人便問,沒有人知道世子妃去了哪裡。

  他的心沉下去。一點一點地沉。那個校尉不是他的人。

  蕭銜在靖王府的親衛中認得每一張臉,方才那個校尉,他從未見過。混亂之中他來不及細想,只想著先護駕、先殺敵,以為把常鯉交給禁軍便是最安全的。

  可現在想來

  那場刺殺本身就透著蹊蹺。

  刺客來得太巧,散得也太快。像是一陣風,刮過就停了。圍獵的營地守衛森嚴,幾十個黑衣人是怎麼混進來的?又是怎麼恰好在酒宴最熱鬧的時候動手的?

  大約一刻鐘後,他在一片空地的邊緣看見了常鯉。

  她正獨自往回走。蕭銜認識她太久了,他一眼就看出她在發抖。

  那種極力壓制著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抖。"常鯉。"他喊了一聲。

  月光底下,她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卻一滴淚都沒有掉。

  看見蕭銜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銜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你沒事。"他說。聲音在發抖,比常鯉抖得還厲害。」你沒事就好。"

  常鯉被他箍得喘不過氣,臉埋在他胸口,聞見滿身的血腥氣。

  她沒有推開他。

  過了很久,她才悶悶地開口。

  "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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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是皇帝。"

  蕭銜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說話。手臂收緊了一瞬,下巴抵在她頭頂,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常鯉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變化。從急促變成了沉重,一下一下,像擂鼓。

  "他說了什麼?"

  蕭銜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常鯉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能給我更多。"

  蕭銜鬆開她,退後半步。他低頭看著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怒,有心疼,還有一種她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東西。

  "蕭銜。"常鯉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他的手冰涼,指節因為握劍太久而微微發僵。」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他說。

  可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冷靜。

  常鯉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就這麼站在月光下的松林里,沉默了很久。

  遠處傳來營地收拾殘局的嘈雜聲,號角聲斷斷續續,偶爾還能聽見傷兵的呻吟。

  蕭銜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回去。"他說。

  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沉穩,可常鯉知道,那不過是面上的功夫。

  真正的風暴還沒來。

  第二天,蕭銜進了宮。

  他沒有遞帖子,沒有走正門。

  辰時剛過,他便出現在了御書房外。守門的太監攔了一下,被他一個眼神逼退了。

  永熙帝正坐在御案後批摺子。

  聽見腳步聲,他連頭都沒抬。

  "坐。"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個來串門的晚輩。

  蕭銜沒有坐。

  他站在御案前五步遠的地方,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玄色常服,腰間沒有佩劍——進宮不能帶兵刃。可他整個人站在那裡,比帶著劍的時候還要危險。

  永熙帝終於抬起頭。

  兩人對視。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爐中線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昨晚的刺客,查到了。"蕭銜開口。

  "哦?"

  "是死士。咬碎了毒囊,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永熙帝放下硃筆,往椅背上靠了靠。"那確實可惜。"

  "可惜的不止這個。「蕭銜盯著他,」那個校尉,是御前的人。"

  永熙帝的動作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幾乎看不出來。

  "蕭銜,你這話什麼意思?"

  "陛下清楚我什麼意思。"

  御書房裡的氣氛驟然變了。

  李福全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永熙帝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甚至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了。"

  "是她告訴你的?"

  蕭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陛下,"他說,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質問一個皇帝,"臣為陛下擋了三刀,殺了十七個刺客。臣以為自己是在護駕。"

  "可臣的妻子,差點被人從臣身邊帶走。"

  最後一句話出口時,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

  不大,卻足以讓人聽出底下翻湧的怒意。

  永熙帝看著他。

  御案上的燭火映著兩個人的臉,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空氣里瀰漫著龍涎香的味道,甜膩膩的,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朕沒有對她做什麼。"永熙帝說。

  "那是因為她不願意。"

  "不是因為陛下不想。"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了過來。

  永熙帝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看穿後的難堪,混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慢慢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蕭銜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蕭銜能看清永熙帝眼底的血絲——他昨晚大概也沒怎麼睡。

  "蕭銜。"永熙帝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在跟朕說話。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臣知道。"

  "在跟一個覬覦臣妻子的人說話。"

  李福全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御書房裡死一般的安靜。

  永熙帝盯著蕭銜,眼中的情緒翻湧了幾個來回,最終沉澱成一種冰冷的威壓。

  "你放肆。"

  "臣確實放肆。「蕭銜沒有退。」可臣不後悔。"

  他後退一步,撩袍跪下。

  動作標準,姿態恭敬,可那脊背挺得筆直,一寸都沒有彎。

  "臣請旨,調赴北境。"

  永熙帝怔了一下。"什麼?"

  "梁國犯邊已有三年。北境守將無能,年年丟城失地。臣請旨帶兵北上,替陛下守住大夏的北大門。"

  他頓了頓。

  "也請陛下恩准,允臣攜妻同往。"

  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兩個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蕭銜要走。

  要帶著常鯉,離開京城,離開永熙帝的視線。

  去北境。

  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永熙帝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龍紋路。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蕭銜,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是皇帝。他可以不准。他可以把蕭銜留在京城,留在眼皮子底下,一輩子都走不了。

  可然後呢?

  把人留下,能留住什麼?

  昨晚月光下常鯉的眼神又浮了上來。清清冷冷的,沒有一絲猶豫。

  "那個人是蕭銜。也只能是蕭銜。"

  永熙帝閉了閉眼。

  "准了。"

  兩個字。

  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蕭銜磕了個頭。"臣謝恩。"

  他站起身,轉身要走。

  "蕭銜。"

  永熙帝在身後叫住他。

  蕭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要替朕打下樑國。」永熙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不出情緒。"朕給你三年。三年之內,朕要看到梁國的降書。"

  "做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蕭銜沉默了一瞬。

  "臣領旨。"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大步穿過長長的宮道。

  身後御書房的門緩緩關上。

  永熙帝坐在御案後面,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桌上的摺子被風吹開了幾頁,嘩啦啦響。

  他忽然伸手,將御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青瓷碎了一地。

  茶水濺在明黃色的龍袍下擺上,洇出一片深色。

  李福全嚇得撲通跪下。"陛下息怒——"

  永熙帝沒有理他。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手指間漏出來的呼吸,沉重而緩慢。

  "三年……"

  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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