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此心安處是吾鄉
三輛車上了國道。
系統說得沒錯，國道雖然不寬，但一路暢通，車不多，紅綠燈倒是不少，走走停停。
中間路過一個停車區，仨人下來放風。
林建民去上廁所的工夫，黃海洋掏出手機刷了一下，忽然樂了。
「弟，你看。」他把手機遞過來。
手機上是導航軟體，京承高速那一段，紅得發紫，跟一條煮熟的蝦似的。評論區已經炸了：
「堵了仨小時了，一動沒動，誰懂啊。」
「前面好像追尾了，七八輛車，年都別想過利索了。」
「早知道走國道了，哭死。」
黃海洋咽了口唾沫：「弟，你這消息也太靈了。這要真上了高速，咱仨今晚就在車裡過年了。」
「我有朋友在交通口。」林凡面不改色地胡扯，「提前打的招呼。」
「厲害。」黃海洋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林建民回來聽說這事，也是後怕不已，拍著胸口說幸好聽了小凡的，不然他那輛新車第一趟遠門就得在高速上趴窩，多不吉利。
一路無話。
國道穿過縣城，穿過鎮子，路兩邊的房子漸漸矮下去，田野多起來。
冬天的華北山區，地里沒什麼莊稼，光禿禿的，但天擦黑的時候，遠處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還有人家已經開始放零星的炮仗，啪的一聲，在曠野里傳得老遠。
年味兒，就這麼順著車窗縫鑽進來了。
一路雖然開的不算快，但是還比較順利。所以時間上並沒有比走高速晚太久。
快到村口的時候，天剛擦黑。
林凡遠遠就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縮著脖子，跺著腳，手裡夾著的煙一明一滅。
林建國。
「爸！」林凡搖下車窗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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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把煙一扔，用腳踩滅，快步走過來，先是看見兒子的奔馳，再往後一看——嚯，三輛車。
「哥，叔！」林建民和黃海洋也下來了。
「哎哎，好，好。」林建國搓著手，圍著三輛車轉了一圈，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出息了，都出息了。」
「爸，上車。」林凡拉開副駕駛的門，「回家。」
「哎。」林建國上了車，手在座椅上摸了一把，又趕緊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敢再摸。
真皮座椅，他怕手糙，給人摸髒了。
林凡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把暖風開大了一格。
三輛車往村里開。
這個點兒，正是村里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煙囪冒煙，吃完晚飯的村民三三兩兩站在門口嘮嗑。
頭一輛大奔開過去，後面跟著帕薩特和海獅06，車窗搖下來，三張臉都認得。
「哎喲，這不是老林家的小凡嗎？」
「換車了？上回回來不是開的邁騰嗎？」
「邁騰？那是老黃曆了！沒看見嗎，大奔！大S！」
「後頭那倆是誰？建民？海洋？他倆也買車了？」
「我的乖乖，這仨是去京城刨著金礦了？」
林凡搖著車窗，一路打招呼：「三大爺！」「嬸子！」「叔，吃了嗎！」
林建國坐在副駕駛上，腰杆挺得筆直。
他這輩子，在村里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見人先笑，說話小聲。
今天坐在兒子的大奔里，接受全村目光的洗禮，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
比喝了二兩還上頭。
後排的林建民和黃海洋更不用說。
帕薩特和海獅06的車窗就沒升上去過，倆人跟檢閱似的，逢人就點頭，臉上的笑就沒下來過。
虛榮心這東西，平時壓著不顯，一旦有機會冒頭，那是摁都摁不住。
從村口到林家，攏共不到二里地，三輛車開了十分鐘。
沒辦法，打招呼的人太多。
等三輛車在林家院門口停穩，消息已經長了翅膀：老林家的小凡發大財了，開大奔回來的，連帶他叔他哥都發了，一人一輛車。
村口情報站的大娘大嬸們，今晚的加班內容，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了，都別杵著了。」林凡下車，「二叔，表哥，各回各家，收拾收拾。明天晚上，都來我家吃飯，我媽掌勺。」
「好嘞！」
「必須的！」
林建民和黃海洋各自上車，一南一北開走了，臨走都按了兩聲喇叭，喇叭聲里都透著股揚眉吐氣。
林凡拎著行李箱，跟著父親進了院。
院門一開，一股熱氣混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回來了？」
黃淑芬從堂屋迎出來，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面。
看見兒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第一句話跟林建民一模一樣：
「瘦了。」
林凡哭笑不得：「媽，我胖了五斤。」
「胡說，臉都尖了。」黃淑芬根本不聽，轉身就往廚房走，「飯都做好了，就等你了。快，洗手吃飯。」
堂屋的八仙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
小雞燉蘑菇，用的是自家養的柴雞；紅燒排骨，醬香口，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做法；炸丸子、炸藕盒，都是下午現炸的，還冒著熱氣；中間一盆酸菜白肉，咕嘟咕嘟，鍋子底下的炭火燒得正旺。
全是他愛吃的。
黃淑芬還在往桌上端菜，一邊端一邊念叨：「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都做了點。你爸說你在城裡天天吃好的，我說那能一樣嗎，外頭的東西再好，哪有家裡的……」
「媽。」林凡打斷她，「夠了，咱們仨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熱熱。」黃淑芬把最後一盤醋溜白菜放下，解了圍裙，「吃不完看著也高興。」
林建國已經坐下了，給自己倒了杯白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你媽下午三點就開始張羅。」他說，「我說兒子八點到家呢，不急。她不聽，非說萬一早到呢，飯不能等兒子。」
「就你話多。」黃淑芬瞪他一眼，轉頭又給林凡夾了塊排骨，「吃，多吃點。」
林凡低頭啃排骨。
啃到第三塊的時候，黃淑芬狀似隨意地開口了。
「小凡啊。」
「嗯？」
「媽問你個事兒。」
來了。
林凡心裡嘆了口氣。全天下的媽都一樣，噓寒問暖是前菜，這才是主菜。
「媽，您說。」
「你在外面……」黃淑芬斟酌著用詞，「有沒有處對象？」
「媽，我——」
「你別跟媽說沒有。」黃淑芬根本不給他機會，「媽跟你說，前兩天你三嬸子還問我呢，說小凡這麼出息，對象得是天仙吧。我說我兒子忙事業。人家三嬸子說了，忙事業也不能耽誤成家，男人過了二十五，一天一個價。」
林凡：「……媽，這價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往下走！」黃淑芬一瞪眼，「你以為你是茅台啊，越放越值錢？」
林建國在旁邊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咳咳。」林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決定坦白從寬，「媽，其實，處了一個。」
黃淑芬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亮得跟村口新裝的路燈似的。
「真的？哪兒的姑娘？多大了？幹啥的？家裡幾口人？」
四連問，一氣呵成，中間沒有標點。
「京城的，跟我同歲，自己上班。」林凡挑能說的說，「家裡……條件挺好的。」
「條件好？」黃淑芬的聲音反而低了下去，跟剛才的興奮判若兩人，「條件多好？」
「她爸是幹部。」林凡斟酌了一下，「挺大的幹部。」
堂屋安靜了兩秒。
林建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黃淑芬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一副發愁的表情。
「幹部家的閨女……」她小聲嘀咕，「那能看上咱家嗎？咱家這條件，人家進門，連個像樣的……」
「媽。」林凡打斷她，「人家已經見過我了，叔叔阿姨都挺喜歡我。您兒子現在，也不是配不上誰。」
黃淑芬盯著兒子看了半天。
眼前這個兒子，開著大奔，在京城有房有公司，說話辦事沉穩大氣。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印象里的那個穿著校服啃饅頭的半大小子，早就不知道哪年哪月，長成大人物了。
「行。」她最後說，就一個字，但眼眶有點紅，「那回頭……帶回來給媽看看。」
「好。」林凡說，「說定了。」
「哎，你們爺倆光顧著說話！」黃淑芬一抹眼睛，又開始布菜，「菜都涼了！小凡，吃排骨！」
林凡低頭啃排骨。
排骨燉得脫骨，醬香裡帶著點甜，是記憶里的味道，二十年沒變過。
堂屋的燈泡瓦數不高，光線黃黃的，照得滿桌子菜都冒著熱氣。窗戶上貼著去年沒撕乾淨的福字，爐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
林凡忽然覺得，這半年經歷的所有東西——M國的談判桌，希爾頓的包間，雷總東哥的飯局，副部級老丈人家的茅台——都離他很遠。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眼前這一桌子菜，這黃黃的燈光，他媽的嘮叨，他爸的散裝白酒，才是實的。
「想什麼呢？」黃淑芬看他走神。
「沒什麼。」林凡夾起一塊藕盒，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媽，藕盒還是那個味兒。」
「那是。」黃淑芬得意，「你小時候一頓能吃八個。」
「今天爭取九個。」
「美得你，給你爸留倆。」
「讓他自己炸去。」
「臭小子。」林建國笑罵了一句，給兒子的碗裡也夾了一筷子菜。
一家三口，圍著一張八仙桌，窗外偶爾傳來兩聲炮仗響。
林凡心裡那根繃了半年的弦，不知不覺就鬆了下來。
古人說，此心安處是吾鄉。
以前他覺得這話矯情。
現在他明白了，所謂心安，不過就是推開家門，燈亮著，飯熱著，有人在等你。
就這麼簡單。
系統說得沒錯，國道雖然不寬，但一路暢通，車不多，紅綠燈倒是不少，走走停停。
中間路過一個停車區，仨人下來放風。
林建民去上廁所的工夫，黃海洋掏出手機刷了一下，忽然樂了。
「弟，你看。」他把手機遞過來。
手機上是導航軟體，京承高速那一段，紅得發紫，跟一條煮熟的蝦似的。評論區已經炸了：
「堵了仨小時了，一動沒動，誰懂啊。」
「前面好像追尾了，七八輛車，年都別想過利索了。」
「早知道走國道了，哭死。」
黃海洋咽了口唾沫：「弟，你這消息也太靈了。這要真上了高速，咱仨今晚就在車裡過年了。」
「我有朋友在交通口。」林凡面不改色地胡扯，「提前打的招呼。」
「厲害。」黃海洋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林建民回來聽說這事，也是後怕不已，拍著胸口說幸好聽了小凡的，不然他那輛新車第一趟遠門就得在高速上趴窩，多不吉利。
一路無話。
國道穿過縣城，穿過鎮子，路兩邊的房子漸漸矮下去，田野多起來。
冬天的華北山區，地里沒什麼莊稼，光禿禿的，但天擦黑的時候，遠處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還有人家已經開始放零星的炮仗，啪的一聲，在曠野里傳得老遠。
年味兒，就這麼順著車窗縫鑽進來了。
一路雖然開的不算快，但是還比較順利。所以時間上並沒有比走高速晚太久。
快到村口的時候，天剛擦黑。
林凡遠遠就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縮著脖子，跺著腳，手裡夾著的煙一明一滅。
林建國。
「爸！」林凡搖下車窗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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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叔！」林建民和黃海洋也下來了。
「哎哎，好，好。」林建國搓著手，圍著三輛車轉了一圈，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出息了，都出息了。」
「爸，上車。」林凡拉開副駕駛的門，「回家。」
「哎。」林建國上了車，手在座椅上摸了一把，又趕緊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敢再摸。
真皮座椅，他怕手糙，給人摸髒了。
林凡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把暖風開大了一格。
三輛車往村里開。
這個點兒，正是村里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煙囪冒煙，吃完晚飯的村民三三兩兩站在門口嘮嗑。
頭一輛大奔開過去，後面跟著帕薩特和海獅06，車窗搖下來，三張臉都認得。
「哎喲，這不是老林家的小凡嗎？」
「換車了？上回回來不是開的邁騰嗎？」
「邁騰？那是老黃曆了！沒看見嗎，大奔！大S！」
「後頭那倆是誰？建民？海洋？他倆也買車了？」
「我的乖乖，這仨是去京城刨著金礦了？」
林凡搖著車窗，一路打招呼：「三大爺！」「嬸子！」「叔，吃了嗎！」
林建國坐在副駕駛上，腰杆挺得筆直。
他這輩子，在村里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見人先笑，說話小聲。
今天坐在兒子的大奔里，接受全村目光的洗禮，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
比喝了二兩還上頭。
後排的林建民和黃海洋更不用說。
帕薩特和海獅06的車窗就沒升上去過，倆人跟檢閱似的，逢人就點頭，臉上的笑就沒下來過。
虛榮心這東西，平時壓著不顯，一旦有機會冒頭，那是摁都摁不住。
從村口到林家，攏共不到二里地，三輛車開了十分鐘。
沒辦法，打招呼的人太多。
等三輛車在林家院門口停穩，消息已經長了翅膀：老林家的小凡發大財了，開大奔回來的，連帶他叔他哥都發了，一人一輛車。
村口情報站的大娘大嬸們，今晚的加班內容，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了，都別杵著了。」林凡下車，「二叔，表哥，各回各家，收拾收拾。明天晚上，都來我家吃飯，我媽掌勺。」
「好嘞！」
「必須的！」
林建民和黃海洋各自上車，一南一北開走了，臨走都按了兩聲喇叭，喇叭聲里都透著股揚眉吐氣。
林凡拎著行李箱，跟著父親進了院。
院門一開，一股熱氣混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回來了？」
黃淑芬從堂屋迎出來，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面。
看見兒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第一句話跟林建民一模一樣：
「瘦了。」
林凡哭笑不得：「媽，我胖了五斤。」
「胡說，臉都尖了。」黃淑芬根本不聽，轉身就往廚房走，「飯都做好了，就等你了。快，洗手吃飯。」
堂屋的八仙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
小雞燉蘑菇，用的是自家養的柴雞；紅燒排骨，醬香口，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做法；炸丸子、炸藕盒，都是下午現炸的，還冒著熱氣；中間一盆酸菜白肉，咕嘟咕嘟，鍋子底下的炭火燒得正旺。
全是他愛吃的。
黃淑芬還在往桌上端菜，一邊端一邊念叨：「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都做了點。你爸說你在城裡天天吃好的，我說那能一樣嗎，外頭的東西再好，哪有家裡的……」
「媽。」林凡打斷她，「夠了，咱們仨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熱熱。」黃淑芬把最後一盤醋溜白菜放下，解了圍裙，「吃不完看著也高興。」
林建國已經坐下了，給自己倒了杯白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你媽下午三點就開始張羅。」他說，「我說兒子八點到家呢，不急。她不聽，非說萬一早到呢，飯不能等兒子。」
「就你話多。」黃淑芬瞪他一眼，轉頭又給林凡夾了塊排骨，「吃，多吃點。」
林凡低頭啃排骨。
啃到第三塊的時候，黃淑芬狀似隨意地開口了。
「小凡啊。」
「嗯？」
「媽問你個事兒。」
來了。
林凡心裡嘆了口氣。全天下的媽都一樣，噓寒問暖是前菜，這才是主菜。
「媽，您說。」
「你在外面……」黃淑芬斟酌著用詞，「有沒有處對象？」
「媽，我——」
「你別跟媽說沒有。」黃淑芬根本不給他機會，「媽跟你說，前兩天你三嬸子還問我呢，說小凡這麼出息，對象得是天仙吧。我說我兒子忙事業。人家三嬸子說了，忙事業也不能耽誤成家，男人過了二十五，一天一個價。」
林凡：「……媽，這價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往下走！」黃淑芬一瞪眼，「你以為你是茅台啊，越放越值錢？」
林建國在旁邊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咳咳。」林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決定坦白從寬，「媽，其實，處了一個。」
黃淑芬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亮得跟村口新裝的路燈似的。
「真的？哪兒的姑娘？多大了？幹啥的？家裡幾口人？」
四連問，一氣呵成，中間沒有標點。
「京城的，跟我同歲，自己上班。」林凡挑能說的說，「家裡……條件挺好的。」
「條件好？」黃淑芬的聲音反而低了下去，跟剛才的興奮判若兩人，「條件多好？」
「她爸是幹部。」林凡斟酌了一下，「挺大的幹部。」
堂屋安靜了兩秒。
林建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黃淑芬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一副發愁的表情。
「幹部家的閨女……」她小聲嘀咕，「那能看上咱家嗎？咱家這條件，人家進門，連個像樣的……」
「媽。」林凡打斷她，「人家已經見過我了，叔叔阿姨都挺喜歡我。您兒子現在，也不是配不上誰。」
黃淑芬盯著兒子看了半天。
眼前這個兒子，開著大奔，在京城有房有公司，說話辦事沉穩大氣。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印象里的那個穿著校服啃饅頭的半大小子，早就不知道哪年哪月，長成大人物了。
「行。」她最後說，就一個字，但眼眶有點紅，「那回頭……帶回來給媽看看。」
「好。」林凡說，「說定了。」
「哎，你們爺倆光顧著說話！」黃淑芬一抹眼睛，又開始布菜，「菜都涼了！小凡，吃排骨！」
林凡低頭啃排骨。
排骨燉得脫骨，醬香裡帶著點甜，是記憶里的味道，二十年沒變過。
堂屋的燈泡瓦數不高，光線黃黃的，照得滿桌子菜都冒著熱氣。窗戶上貼著去年沒撕乾淨的福字，爐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
林凡忽然覺得，這半年經歷的所有東西——M國的談判桌，希爾頓的包間，雷總東哥的飯局，副部級老丈人家的茅台——都離他很遠。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眼前這一桌子菜，這黃黃的燈光，他媽的嘮叨，他爸的散裝白酒，才是實的。
「想什麼呢？」黃淑芬看他走神。
「沒什麼。」林凡夾起一塊藕盒，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媽，藕盒還是那個味兒。」
「那是。」黃淑芬得意，「你小時候一頓能吃八個。」
「今天爭取九個。」
「美得你，給你爸留倆。」
「讓他自己炸去。」
「臭小子。」林建國笑罵了一句，給兒子的碗裡也夾了一筷子菜。
一家三口，圍著一張八仙桌，窗外偶爾傳來兩聲炮仗響。
林凡心裡那根繃了半年的弦，不知不覺就鬆了下來。
古人說，此心安處是吾鄉。
以前他覺得這話矯情。
現在他明白了，所謂心安，不過就是推開家門，燈亮著，飯熱著，有人在等你。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