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白鹵嶺外斷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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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那聲音不像尋常術法在曠野里炸開那樣清脆,而是被深水壓在河床底下,悶得人耳膜發疼。渾濁江面像被什麼東西從河底猛地託了一下,發黑的河泥、碎木殘片和幾截扭曲斷裂的鐵鏈一起衝上水面,掀起兩丈多高的黑褐色濁浪。

  那根布滿倒刺的幽黑巨樁,在側方絞索被炸碎後失去牽引。沉重的樁頭擦著廢船殘破的船腹斜滑過去,倒刺在殘存龍骨外側犁開一道長溝,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最後扎進河床淤泥,不動了。廢船猛烈搖晃幾下,借著浮力在淺水邊穩住。

  水底索輪炸碎的同時,被釘在斷桅上的水靠刺客發出一聲慘嚎。他整條右臂皮肉下傳出密集的細碎崩響,原本順著經脈蔓延的暗紅血索驟然倒卷,死灰色從手腕爬過手肘,直奔肩窩。那具輕得異常的軀體向下墜去,拖著釘住水靠的短刀滑向甲板。

  對岸泥沼里的鎮河屍傀同時停住。它高舉的枯瘦雙臂僵在半空,雙膝撲通砸進泥水。身上練氣九層的威壓還沒散盡,軀殼卻已經倒在蘆葦盪邊緣,再沒向岸上邁出一步。

  甲板上,郭六左手猛然翻轉,四棱分水刺直奔自己右肩紮下。他要在黑線爬到心口前,先卸掉整條右臂。

  何秋燈沒給他這一刀。左手短刀橫掃而出,刀背磕中四棱刃身,將那柄淬毒兇器震飛出去。分水刺旋轉著落進江水。她反手拔出釘在刺客水靠上的右手短刀,刀身一轉,厚實刀背帶著練氣八層真氣,重重砸在郭六右腕上。

  腕骨斷裂的脆響傳開,郭六右臂徹底垂了下去,水下尚未斷開的幾根細索也隨之一松。

  韓臨風的破陣索越過何秋燈肩側,繞開刺客發黑的右臂,從後方捲住肩背與腰腹,將他從殘船邊緣拖入淺灘。何秋燈仍守在船頭,直到刺客雙腿也被索身勒緊,才轉身壓住艙內殘索。

  「林峰、吳七,你們上去把他鎖住。」韓臨風踩住郭六完好的左肩,聲音壓得很低,「左腕和氣海扣死,右臂誰都別碰,聽見沒有?他這條胳膊里還有東西在走,碰了會出亂子。」

  林峰和吳七立刻上前。吳七一邊扣鎖一邊低聲問:「韓師兄,這索里真有活物?我摸著怎麼還在跳?」

  「別問那麼多,扣你的左腕。」韓臨風說。

  吳七縮了縮手,不敢再碰右臂。林峰扣緊鎖扣,抬頭道:「左腕和氣海都扣死了。」

  韓臨風又朝後方醫修招手:「醫修過來,先封他的穴道。把他的下頜托住,別讓他咬舌。還有,誰都不准碰那條右臂,我說的是任何人。」

  隨隊醫修立即上前,用封脈扣鎖住刺客氣海與左腕,再將三枚封脈針依次刺入右肩窩,壓住向肩頭攀爬的黑線。

  銀針剛入肉,醫修的手停了一下。皮肉深處的黑線在針下鼓起,頂得三枚銀針不斷顫動,仍在往心脈方向鑽。

  「針先別拔,手也不能砍。」醫修按住郭六下頜,抬頭朝韓臨風說道,「索已經過肘了。這時候動刀,只會逼著它往心口鑽。你們要是不想他立刻死,就聽我的。還有,按住他左肩的人別鬆勁,他疼起來會掙。」

  韓臨風收緊破陣索,問道:「這針能壓多久?」

  「壓不了多久。」醫修說,「最多一炷香。要是黑線再往上走,就得用宗門裡的截脈法,我不會。你得儘快送他回去。」

  「知道了。」韓臨風吩咐道,「把人看住,針留在原處。林峰,你帶兩個人去對岸,用鎮屍符壓住屍傀後頸。它身上的索先別拆,屍也別急著剖,等我看過再說。那東西雖然倒了,但練氣九層的底子還在,別大意。」

  林峰領命,帶人繞向淺水。岸上其餘弟子繼續守住俘虜,韓臨風則將破陣索重新送向船側。

  後方撤離沒有再起波折。兩名渾身濕透的巡值弟子扯過長索,將三副藤木擔架的首尾捆在尚且完好的浮板上。何秋燈立在船頭,兩柄短刀壓住艙內仍在抽動的殘索。韓臨風在岸邊控住長索,將浮板上的傷員逐段拖回青石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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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途一塊浮板被水裡的斷梁刮開,船上弟子立刻換到旁邊落腳,及時穩住擔架,沒讓傷員再次滑進水裡。吳二被勒得血肉模糊的右腿始終懸在擔架外側,避免碰到污濁河水。周叔胸口仍有微弱起伏,前面送入的護心藥暫時吊住那口氣,擔架旁的弟子一路守著他的呼吸。許安手腕上的勒痕因為顛簸再次滲血,體內那道暗紅殘線卻已失去外部牽引,沒有隨著廢船搖晃繼續收緊。

  最後一副擔架被抬上青石路時,何秋燈才拔出插在船艙龍骨縫隙里的短刀。她踏住半沉入水的鐵樁,借力掠過河面,落在石岸邊緣。沾滿泥水的草鞋剛踩實,兩柄巡值法刀便橫到她身前。

  執刀的正是先前一直懷疑她的年輕弟子。他盯住何秋燈缺了小半截耳尖的右耳,握刀的手始終沒松。

  「把刀放下。」年輕弟子聲音發緊,「公牘上寫得清楚,右耳缺一角,擅使雙短刀,均靈道行走何秋燈。是你吧?你跟我們回去,把話說清楚。」

  旁邊另一名巡值弟子皺了皺眉,低聲勸道:「先別急,韓師兄還沒發話。她剛才救了人,你看不見?」

  「可她要是真是何秋燈,放走了誰擔著?」年輕弟子沒有退,「師兄,公牘上的案子不是小事。宗門追了她多久,你不知道?三年前均靈道那樁事,死了三個同門,公牘上寫得明明白白。」

  「公牘是公牘,眼前是眼前。」另一名弟子說,「韓師兄在這裡,輪不到我們做主。你先穩住刀,別指得太近。」

  「我沒法不指。」年輕弟子說,「她要是跑了,回去挨罰的是我們。」

  後方救護木車上的許安聽見這句話,顧不上腕間疼痛,強撐著抬起半個身子。

  「何行走,三個人都救上來了,你別管我們了,快走!」他喘著氣喊道,「再跟他們糾纏下去,你就走不掉了!他們人多,你身上還有傷。」

  何秋燈停在淺水與濕泥交界的地方。右膝護腿已經被木刺撕開,血水順著小腿往下淌。濕發貼在蒼白面頰兩側,遮住半隻殘缺的右耳。面對身前法刀,她手裡的短刀仍未入鞘,目光卻越過年輕弟子,落到擔架旁的醫修身上。

  「這位先生,我只問一句實話。」何秋燈說,「剛從船里撈上來的這三個人,眼下有沒有性命危險?能不能活?你照實說,我不為難你。」

  醫修先摸過周叔頸側脈息,再解開吳二傷腿上的索套,最後按住許安腕間那圈暗紅傷痕。

  「兩個採藥人的命暫時保住了,但有人呼吸還淺,得一直有人盯著。」

  醫修說,「吳二那條腿傷得重,不能受力,抬的時候要穩。至於這少年,腕子裡還有殘線,現在不能硬拔。先壓住傷口,後面怎麼處置,得看線會不會再動。你問能不能活,我只能說,眼下都還活著,但周叔和這少年,都還沒過危險的時候。」

  何秋燈聽完,握刀的手稍稍鬆了些。她的視線在三副擔架上依次停過,才重新看向韓臨風。

  韓臨風把纏在鎮水鐵樁上的破陣索收回幾圈,最後一圈仍橫在兩人之間。他身後的巡值弟子一半守著傷員,一半看著水靠刺客與屍傀,沒有人騰得出手來另起一場圍捕。

  「今日你托梁救人,我看見了。」韓臨風抬頭說道,「眼下傷員和俘虜都沒穩住,我不會分人追你。公牘上的事不會因為今天作廢。下次要是在別處碰上,我還是得按宗門規矩辦。這一點,我不瞞你。」

  年輕弟子忍不住開口:「韓師兄,就這麼讓她走?公牘上……」

  韓臨風沒有回頭:「先守傷員。你要追,也得等這裡的事收乾淨。再說一遍,把刀收半寸。她要是想動手,剛才就不會救人了。」

  年輕弟子咬了咬牙,刀尖稍稍偏開,但目光仍鎖在何秋燈身上。

  何秋燈笑了笑,沒有替自己辯解。她低頭用短刀從廢船外層舊索上割下一截尚未染紅的灰線,將灰線繞在指間,打出一個前緊後松的行脈結,結尾還黏著幾粒發白的鹽石。

  她沒有走向沈寧,只將繩結放到韓臨風收回的破陣索鐵扣旁邊。

  「那就留到下次。」何秋燈說,「這個結只認到白鹵嶺。再往裡,藏人的洞口它認不得。你們要是拿這半截繩頭當整張路圖,真撞進岔溝里的陷阱,也別賴我。我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們。」

  韓臨風低頭看了一眼繩結,沒有去碰:「我會收好。你也記著,下次我不會再放你走。」

  何秋燈收起短刀,轉身看向下游:「那就下次再說。」

  她踏上岸邊半沉的鐵樁,借著蘆葦根與淺水裡的石塊連續換力,很快沒入對岸鹽蘆深處。

  幾名年輕巡值弟子看向韓臨風,手裡法刀仍未放下,等著他最後的命令。

  韓臨風抬手壓住他們的動作:「先守好傷員和俘虜。誰都不准追進蘆葦盪。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林峰確認鎮屍符仍牢牢壓住屍傀後頸,才用刀尖挑下一小片結著血垢的黑索。另一名弟子也從水靠刺客破裂的衣料里取出幾枚暗紅硬痂,交給醫修分別包好,封入兩隻蠟袋。

  「林師兄,這屍傀真不用剖?」旁邊的弟子低聲問,「它後頸的符一直在跳,我看著心裡發毛。」

  「符沒歪,壓住就行。」林峰說,「韓師兄說了等,那就等。誰也別亂動。這東西身上還有練氣九層的底子,萬一剖出什麼,你擔得起?」

  「我擔不起。」那弟子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覺得邪門。水底下炸成那樣,它倒得也太乾脆了。」

  「乾脆還不好?」林峰說,「你還想它爬起來走兩步?」

  那弟子不說話了。

  沈寧始終留在石牆後,沒有湊過去碰那些殘索。他掌中的生鐵母釘已經沿三道雷紋裂成廢鐵,射進水底索輪的子釘也隨輪齒沉入河泥,這件起爆子母釘算是徹底用完了。沈寧合攏掌心,將碎片收進袖中,視線隨後落到淺灘上的水靠刺客身上。

  韓臨風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子母釘廢了?」

  「廢了。」沈寧把袖口攏緊,「母釘裂了,子釘沉河。該炸的都炸了。這東西本來就只能用一次,能炸掉索輪,不算虧。」

  「回去寫清楚。」韓臨風說,「炸了什麼,什麼時候炸的,都寫明白。別漏。」

  「我會。」沈寧答,「不過韓師兄,那屍傀後頸的符,你真打算一直壓著?它身上的索和郭六身上的索,像是同一條路子。」

  「所以更不能急。」韓臨風說,「先壓著,等醫修看過郭六,再決定怎麼處置。你離遠些,別碰殘索。」

  沈寧點頭,退後兩步。

  三枚封脈針仍在肩窩顫動,針孔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那道暫時被壓住的死線沒有停下,正一點點向肩頭縮去。

  兩名巡值弟子抬著許安的擔架從旁經過。少年忽然睜開眼,扯了扯隨行弟子的衣角,讓他們在俘虜身側停了一下。

  許安嘴唇乾裂,聲音因失血而發虛,話卻說得清楚。

  「昨夜他們押我們上船的時候,帶頭那個人跟郭六說笑,說郭六替柳壇使牽了三夜索,便覺得自己也算能感氣了。」他看向地上不斷抽搐的刺客,目光停在那條已經發黑的右臂上,「郭六當時沒說話,但笑得很得意。後來那人又說,柳壇使不收斷掉的索,也不會留下斷索以後還活著的人。我聽得清清楚楚。」

  水靠刺客緊閉的眼睛猛然睜開。岸邊眾人這才把郭六這個名字與他對上。

  封脈針下的黑線又向肩窩縮進半寸。郭六咬緊牙關,嘴角溢出一股黑血。他沒有看按著自己的巡值弟子,也沒有看近在面前的醫修,只越過岸邊眾人,死死盯住魯成業消失的下遊河道。

  河面上只剩失去尾舵的小舟留下的一道渾濁水痕,那道水痕正被回流一點點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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