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蘆花盪里骨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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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柄四棱分水刺劃破水沫貼上來的時候,何秋燈連頸後的寒毛都未曾倒豎一下。

  她腳底下踩著的,不過是小半截連著斷裂龍骨的濕爛木板,右邊是早被江浪拍得七零八落的空船艙,身後橫著三副滿是血污的藤木擔架,還有兩個嚇得麵皮發青的巡值年輕後生。

  這幾步見方的巴掌地上,早就沒有丁點兒騰挪退讓的餘地。

  分水刺破風的尖嘯聲鑽進耳鼓,她連脖子都沒扭一下,左手的精鐵短刀擦著後頸的散發橫掠而起。

  「錚——」

  兩件短兵刃在半空中咬在一處,擦出一蓬刺目的藍白火星。

  分水刺刃尖上淬著的慘綠毒水被震得飛濺開來,滴在腐朽的甲板上,登時發出油煎般的嗤嗤悶響,騰起兩三點冒著焦臭的黑斑。

  何秋燈借著刀身反震的勁力,右手短刀如靈蛇出洞,擦著自己肋下的短襖倒穿回去。

  這一刀她根本沒去貪對方的咽喉,刀尖平平橫推,穩穩卡死了水靠刺客擠進艙口、下刀殺人的角度。

  那刺客滑得像條剛從爛泥漿里撈上來的黑鲶魚。

  他手腕猛地一擰,左手分水刺借著刀背的油滑順勢甩脫,半寸長的森冷鋒刃越過何秋燈的腰側,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直奔吳二擔架上綁得結結實實的麻繩挑了過去。

  這人從破浪而出起,就沒打算正兒八經跟一個練氣八層的高手分個勝負高低。

  他的每一刀、每一個陰招,全是衝著那一車連氣都喘不勻的廢人去的。

  何秋燈眼神一寒,肩頭一矮,硬是用自己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刺客的胸膛,右邊膝蓋則如同鐵閘般死死頂在翹起的破船板上。

  「咚!」

  刺客胸腔里傳出一聲發悶的鈍響,像是兩塊裹了厚棉絮的濕木頭狠狠砸在一處。

  可讓人生疑的是,挨了這記重撞,刺客的雙腳竟然紋絲未動,緊繃在黑色水靠底下的身板輕飄飄得不像個活人,倒像是他全身上下那點微薄的重量,老早就全系在了水底下那根暗中繃緊的絞索上。

  「岸上撐船的後生!把擔架死死壓住!」

  何秋燈反手一刀磕開刺客的肘彎,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眼睛放亮堂點,手千萬別去碰他的四棱刺!那上面淬了『見骨爛』的陰毒,但凡沾上一星半點,連封住經脈都趕不及!」

  她這一聲喊尚未在河面上散開,對岸原本死寂昏暗的蘆葦盪深處,一股令人胸口發窒的強悍威壓,轟的一聲如重錘般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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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泥水淺灘里的吳七,頸後的汗毛蹭的一下全立了起來。

  直到他頭頂渾濁的泥水被五根泛著死灰色的枯瘦手指憑空撕開,帶著一股刺鼻的爛屍惡臭直撲腦門,他才猛然驚覺,那東西早就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自己身後三尺之內。

  這當口回刀劈砍,慢得跟送死沒兩樣。

  吳七到底是執法堂摸爬滾打出來的弟子,心頭一橫,反手將一直死死扣在掌心裡的二階爆炎符重重拍進了腳底下的濕泥里。

  「爆!!」

  體內靈氣瘋狂灌入符紋,赤紅色的爆炎貼著半尺深的淺水轟然炸裂開來!

  「轟——!!」

  爛泥漿夾雜著被撕成粉末的碎蘆葦衝起丈許高,赤紅的火舌貼著水皮瘋狂亂卷。

  然而,還沒等吳七借著火浪向後翻滾,那隻鷹爪般的枯瘦干手竟然直接從熊熊烈焰深處穿透而出!

  焦黑的皮肉連半點焦糊味都沒散出,枯指擦著吳七的後腦勺硬生生抓了過去,不僅將他束髮的木簪扯成齏粉,更是連皮帶肉生生撕下了一整塊巴掌大的帶血頭皮!

  「唔!」

  吳七疼得悶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撲倒在渾濁的泥水裡,還沒等他爬起身,火焰後方,第二隻死灰色的乾枯手掌已經如同索命無常般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直奔他的後頸脊骨扣去。

  便在這一瞬間,纏在岸邊鎮水鐵樁上的破陣索猛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粗如兒臂的暗金色法索貼著河面呼嘯而過,宛如一條凌空抽擊的金色長蟒,不偏不倚,正正捲住了吳七的腰腹。

  「咔噠!」

  機括回縮,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將吳七整個人從那雙枯爪之間凌空拽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水線,重重落在了韓臨風身前三尺的硬地上。

  韓臨風站在原處,連腳下的青石都沒挪動半分。他左手鐵鉗般死死扣住破陣索的機關盤,右手掌心靈氣如潮,依然穩穩維持著扣在廢船上空的那張青白色定舟符,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林峰,拿符把吳七接回去,別愣在這兒跟一個死物換命!」

  韓臨風的聲音極冷,沉穩得聽不出半分慌亂:「退回石岸!聽清楚了,爆炎符別去炸它的腦殼,專往它腳底下能落腳的淺水裡砸!」

  一旁的林峰咬著牙,手提闊刃短刀迎著漫天飛濺的火星衝上前去,單手抄起滿頭是血的吳七,腳底下踩著執法堂規整的倒步,連刀帶人一步步往高處的青石矮牆退縮。

  而對岸泥沼里站著的那道枯瘦身影,在爆炎符的狂暴轟擊下,連退都沒退上半步。

  穿在它身上的麻布舊衣早就被燒得稀爛,露出了底下大片大片乾癟、泛著死白色的堅硬皮肉。泥點與草屑劈頭蓋臉地砸在它臉上,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焦黑眼珠卻連動都不曾動彈一下。

  這具軀殼的胸口沒有起伏,口鼻之間沒有半絲活人吐納該有的白氣,偏偏那一身實打實達到了練氣九層的沉渾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沉甸甸地鎮在這片方圓數十丈的河面上。

  幾名修為稍淺的年輕巡值弟子被這股陰森的威壓一衝,只覺得喉頭一陣陣發甜,體內流轉的靈氣猛然一窒,連維持在手中的法器靈光都跟著慢了半拍。

  沈寧一直靜靜立在韓臨風身後靠左的位置。

  他的右手按在生冷潮濕的矮石牆邊緣,五指深陷在生著青苔的石縫裡。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駭地去盯那具屍傀猙獰的面孔,更沒有被那駭人的練氣九層聲勢嚇退。他的視線直接落在了那老屍燒焦的後頸皮肉上。

  在那被爆炎符燒破的麻衣領口深處,赫然露出一截被水浸得發黑、粗細如細麻繩般的暗色軟索。索身自皮下鑽出,筆直地垂入腳下的黑泥死水之中。

  而在破爛廢船的那一頭,水靠刺客每一次翻動右手手腕、催動分水刺下壓的當口,那具浮在蘆葦盪邊緣的蒼老屍傀,後頸皮肉底下的黑索便會隨之不易察覺地猛然一顫。

  剛才何秋燈在船板上一刀橫切,硬生生阻住刺客肘彎的一剎那,對岸屍傀那隻抓向林峰的大手,也在半空中極為生硬地頓了一下。

  沈寧的雙眼在廢船與對岸之間迅速打了個來回,隨即側過身,落入韓臨風的耳中:

  「韓師兄,對岸那個是個死人,身上沒有活人行氣吐納的動靜。水裡刺客的右手腕只要一停,對岸那具屍傀的手腳就會跟著滯澀。他們兩頭,用的是同一根水下引索。」

  韓臨風目光如電,順著沈寧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泥漿翻湧的縫隙里,捕捉到了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暗線牽扯。

  他甚至連一句「你有幾成把握」都懶得多問,多年的執法歷練讓他做出了最乾脆的決斷。

  扣在左腕上的破陣索機括再度發出一聲清脆的機簧扣合聲,長索猛然回卷,將林峰與重傷的吳七徹底拽回了高牆背後那處堅固的射擊盲區。

  「那是鎮河屍傀,生前怕是哪個宗門被扣下的練氣九層老修,死透了被邪法煉成了死樁子!」

  韓臨風的武器在身前挽出一道蒼勁的劍花,斜斜指著水面,厲聲喝道:「林峰,用化水符封住這三丈淺灘,吳七拿強弩盯死岸道!誰都不准擅自衝進對岸的蘆葦盪!」

  話音未落,對岸那具蒼老乾癟的屍傀果然邁步踏出了爛泥。

  然而,就在它那乾枯的腳掌踏入深水、黑索繃直到了極限的瞬間,它的身軀驟然一僵,兩隻深陷泥漿的雙腿無論如何催動,竟再也無法向前挪出哪怕半寸距離。

  它那一雙泛著烏黑屍毒的枯爪,依然直挺挺地伸向高牆的方向,周身散發出的練氣九層龐大威壓依舊陰冷駭人,但橫在它與眾人之間的,不僅有一道被爆炎符生生炸出來的滾燙火浪,更有林峰那柄寒光凜凜的法刀,以及韓臨風手中那根隨時能倒卷生殺的精鋼破陣索。

  然而,還沒等岸邊眾人松出一口氣,破船下方深不見底的水流深處,猛地傳出了第二聲令人心驚肉跳的粗重刮擦聲!

  「嘎啦——!!」

  這聲音沉悶而粘稠,像是一根生滿了硬刺的鐵輥,正順著破損的船底死命碾過。

  方才第一次撞擊,早把右側整根古沉木龍骨撞得稀巴爛,而那根布滿猙獰倒刺的幽黑精鐵巨樁,在縮回水底之後不僅沒有順流被江水衝垮,反而借著兩串咕嘟咕嘟翻湧上來的巨大氣泡,在船尾深潭的爛泥里,極有章法地一點點調轉著撞擊的角度。

  這陰損的機關,顯然是要再來第二次。

  只要這第二下再精準地轟在方才撕開的裂口上,整艘烏篷破船剩下的龍骨就會當場徹底斷成兩截,甲板上的三副擔架連同何秋燈在內,誰也別想活著爬上岸,全得被扣進這深不見底的水下牢籠里!

  甲板上的何秋燈顯然也聽出了這索命的水動聲。

  可她此刻根本無法抽身脫戰。

  那水靠刺客的身法詭異到了極點,整個人借著破艙倒灌進來的冰冷江水忽進忽退,手中的兩柄四棱短刺壓根不求傷到何秋燈一根毫毛,刀刀陰損至極地往擔架上的麻繩、斷裂的木桅,以及幾根勉強撐住船板的木榫上招呼。

  何秋燈只要有一刀慢了半分,她身後躺著的吳二和周原,立刻就得連人帶板翻進滾滾江水裡。

  沈寧站在高牆後,微垂的眼帘微微一顫。

  他搭在冰冷石牆上的右手緩緩抬起,修長而滿是粗繭的指尖輕輕一搓,那枚通體烏黑、早已被汗水浸潤得冰涼的子母起爆釘,無聲無息地在指掌間翻轉了半圈。

  三道隱秘的雲雷紋微微錯位,伴隨著一聲極輕細的機括滑脫聲,一枚細如麥芒、尖端泛著冷冽寒芒的精緻子釘,從粗糙的母釘空腔里向前滑出了半寸。

  沈寧沒有貿然邁向河灘,更沒有在人前賣弄身法,他只是極其自然地跨前半步,將那枚蓄勢待發的暗器,穩穩送到了韓臨風伸手可及的身側虛空之中。

  「韓師兄,」沈寧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情緒,「右後方第二串泥泡貼住破船右舷吃水線的當口,水底下鐵樁側面帶齒的絞盤索輪,會向外翻出三寸的空當。把這根子釘送進齒輪的縫隙里,記住,力道只破輪心,別去碰那根腐朽的船底龍骨。」

  韓臨風身經百戰,眼角餘光掃過那枚泛著危險雷光的精巧子釘,心頭不由微微一震。

  他深深看了一眼身側這個面容沉靜、甚至還帶著傷痕的外門年輕後生,見對方腳下規規矩矩踩在高牆的陰影里,既沒有貪功冒進,也沒有慌亂無措,整個人沉穩得像是一尊老僧。

  「好小子,有你的。」

  韓臨風低低吐出一句,左手二指如電,瞬間自沈寧掌中將子釘夾走。

  扣在他腕間的破陣索猛然分出一道細如蠶絲的柔韌子線,靈巧地在子釘末端的引信圓環上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倒扣死結。

  韓臨風甚至沒有轉頭去瞄準,憑著耳朵辨別著江水翻湧的節奏,右手長袖猛地一甩,那枚子釘貼著水皮發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銳響,如同一道灰色的游魚,擦著浪花筆直地射向了顛簸不衰的船尾!

  廢船上的水靠刺客耳朵極靈,破風聲剛起,他那雙一直隱藏在陰影里的冰冷眸子驟然一縮。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刺客原本死死壓向何秋燈雙刀的怪力驟然收歇,整個人如同一灘沒有骨頭的爛泥,順著漫過腳面的渾濁河水,借著水勢瘋狂地朝著岸邊淺灘滑竄出去!

  他右手手腕下方的黑色水靠已然被靈氣生生撐裂,暴凸而出的皮肉底下,那道暗紅色的詭異索紋如同一條瘋狂蠕動的活蚯蚓,鼓脹得幾近破裂。

  他要趕在那枚暗器擊中水底機關之前,拼死拉動第二重變向繩索,強行讓下方的精鐵黑樁提前撞碎船艙!

  何秋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撤力一帶,腳底下踩著的半截朽木當場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碎響。

  她身形猛地往前一晃,但這個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均靈道女子,眼中沒有半分慌亂,更沒有試圖穩住身形去自保。

  順著那截碎裂的甲板,她的左腳毫不猶豫地直接踏進了刺骨的冰水之中,借著水下的浮力止住去勢,而她的右手短刀,卻如同一道貼著水皮滾動的匹練寒光,先一步狂飆而出!

  「哧——!!」

  精鐵打造的鋒利刀尖自刺客的軟肋下方精準無比地一挑而過,刀鋒帶著沉悶的力道,硬生生貫穿了那件緊裹皮肉的防水水靠,連皮帶肉,將這名陰損的刺客死死釘在了身側半截斷裂的硬木主桅之上!

  「呃!」

  刺客前沖的身形猛然一頓,整個人像是一條被鋼叉叉在甲板上的死魚。

  然而,他那隻爬滿了暗紅血紋的右手,卻依舊在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狠厲姿態,拼了命地在水下向內扭轉拉扯!

  何秋燈眼神狠絕,手中的左手短刀順勢下壓,冰冷的刀鍔死死卡住對方的分水刺,整個人右膝橫頂,將自己的全身分量全壓在那截斷桅上,硬生生憑藉著血肉之軀,將那隻即將拽動機關的右手一寸寸強行壓回了污濁的冰水之中!

  「岸上的蠢貨!!」

  何秋燈額前青筋暴突,被江風撕扯得凌亂的長髮黏在慘白的臉頰上,一口血沫順著嘴角溢出,嘶啞著嗓子朝著石岸厲聲咆哮:

  「要動手就給老娘快點!他在調轉水底下的活樁頭!!」

  話音未落的剎那!

  右後方第二串碩大而發黑的氣泡,正好咕嚕一聲撞上了廢船破損的船腹!

  在那翻滾的水花深處,半圈生滿了鏽蝕鐵齒、正在急速咬合轉動的黑鐵索輪,在污泥翻湧中猛然浮現出了水面一寸!

  幾乎在索輪浮現的同一瞬間,韓臨風擲出的子釘如期而至,精準狠辣地卡入了死死咬合的齒縫核心!

  「松!!」沈寧沉聲低喝。

  韓臨風手腕一振,系在子釘尾端的纖細法索在千鈞一髮之際驟然鬆脫,如同一條靈蛇般順水縮回。

  高牆之後,沈寧面無表情,那根早已按在母釘最深處第三道雷紋上的右手大拇指,沒有半分遲疑,將體內僅存的一縷流霞衣本命靈氣,毫無保留地送入了核心的引信陣紋之中!

  「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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