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何處青山不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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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艙剛被撬開時,沈寧便注意到岸邊那張定舟符有些不對。

  廢船明明順著回流向左輕擺,符面上的青色水光卻始終往右岸蘆葦深處偏,船底每隔數息還會傳來一次極輕的繃索聲。

  沈寧沒有走到接引跳板旁看熱鬧,而是讓人把程越、方茂連同載傷藥車推到矮石牆最裡面,自己也退到韓領隊斜後方,把練氣七層的巡值領隊隔在河面與自己之間,左手邊則留著通向渡棚後門的石階。

  他剛剛站定,水下那根繃緊的東西便驟然發力。

  「轟隆——!!」

  整艘長達三丈的廢棄烏篷船在水下暗索的瘋狂拖拽下,發出了瀕臨解體的劇烈哀鳴。

  原本搭在堅硬石岸與腐朽船舷之間的兩截厚實接引跳板,在整座船身猛烈橫移的恐怖撕扯力下,脆生生折斷成了四截!

  尖銳的木刺在半空中四處迸射,斷裂的茬口上還掛著巡值弟子被生生扯下的衣袍碎布。

  而承載著重傷昏迷的採藥漢子吳二的那副沉重藤木擔架,在整座甲板傾斜達到三十度的瞬間徹底失去了依託。

  兩名負責抬擔架的年輕弟子下半身猛地懸空,整個人隨著傾覆的船舷急速下滑,雙手摳住擔架邊緣磨損的麻繩,指甲當場崩裂翻卷,鮮血淋漓,卻根本抵擋不住整艘沉船滑向深水漩渦的龐大慣性!

  「抓緊繩子!別鬆手!!」

  年輕弟子的慘嚎聲瞬間被狂暴的浪濤聲所吞沒。

  眼看著整副擔架連同上面的活人就要像秤砣一樣垂直墜入深不見底的激流暗涌之中,站在船頭甲板上的灰衣女子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退路的時間都沒有。

  她腳下的碎木板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斷裂,只要她此刻施展輕身功夫向後輕輕一躍,憑藉她練氣八層巔峰的強橫身手,輕而易舉便能穩穩落回兩丈之外堅固無比的石岸之上,徹底置身事外。

  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身形停頓的剎那都不曾有過,整個人不退反進,借著甲板瘋狂傾斜的下墜之勢,雙膝彎曲,整個人如同一道貼地滑行的鐵犁,緊貼著濕滑冰冷的腐朽木板猛地向前滑鏟而出!

  「刺啦——!!」

  粗糙的木刺狠狠穿透了她短袍下的護膝,在白皙結實的皮肉上拉出數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灰衣女子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左手反握的長刀轟然插入身側完好的龍骨硬木之中,以此作為固定身形的唯一支點;而她那隻早已滿是血污的右手,則如同在狂風中探出的精鋼鷹爪,在千鈞一髮之際,於半空中一把死死扣住了擔架前方即將滑脫的粗麻挽手!

  「給我……起!!」

  灰衣女子從牙縫深處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右臂上的衣袖在體內真氣狂暴運轉之下砰的一聲寸寸炸裂!

  整條修長健碩的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一條條扭曲的虬龍般暴凸而起。她硬生生憑藉著自身雄渾的氣血之力與精純真氣,在整座船身下墜的離心力拉扯中,將那副下墜的沉重擔架生生定在了半空之中!

  然而,水底下隱藏的黑手顯然準備了太久,那股來自河床淤泥深處的機械絞殺之力實在太過恐怖龐大。

  整艘廢船發出連綿不絕的崩裂聲,依然在以無可阻擋的勢頭向著河心最險惡的暗礁區滑行。

  擔架的前半截雖然被灰衣女子死死拉住,但吳二那魁梧沉重的後半截身軀,卻連同斷裂的擔架尾部,在慣性的甩動下,狠狠朝著被河水沖刷得滑膩發黑的岸邊石壁下角砸落下去!

  只要撞上那尖銳如刀的石角,吳二就算有十條命,腦漿也得當場被拍得稀爛!

  站在矮石牆後方的沈寧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腳下卻沒有向前挪動半寸。

  他與吳二素不相識,船上已有一名練氣八層修士與兩名負責救援的巡值弟子,岸邊還有韓領隊接應。

  自己肩背骨傷未愈,流霞衣也只剩貼身內層,這時越過石牆跳進一處早已布好的水下殺局,只會讓救援隊再多出一個必須照看的傷員。

  吳二若能活下來,自有負責救援的人救,若救援隊也來不及,他更沒有拿自己的命替一個陌生人補上那點差距的理由。

  想到此,他把韓師兄護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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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領隊,後梁要撞岸!」

  韓領隊早已將一盤泛著暗金光澤的破陣索扣在左腕。沈寧聲音響起的同時,他右手並指一引,粗大索尾貼著水面橫甩出去,索梢先在石角上重重一彈,隨即反卷回來,死死纏住了擔架後梁!

  「船上的抬前梁,岸上的收後索,誰都別碰吳二右腿!」

  韓領隊一聲令下,三名巡值弟子同時發力。破陣索在石角上擦出一連串刺目的火星,擔架後端被強行扯偏半尺,吳二的腦袋貼著尖銳嶙峋的石角險險掠過,連皮都沒蹭破半塊。

  兩名落入淺水的巡值弟子借著這一偏的寶貴空當,雙足在泥水裡狠狠一蹬,合力撲上前去,終於穩穩抓住了擔架的後梁,將其整個人拼死拉回了傾斜的船體艙板之上!

  整座廢船此時已經徹底脫離了堅實的岸灘,如同一隻脫韁的野馬,被水下那根無形的冰蠶絞索硬生生拖向了白浪滔天的河心深水區!

  韓領隊目睹此景,整個人身上原本收斂的殺氣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混帳東西!!」

  韓領隊暴怒如狂,他沒有被暴怒沖昏頭腦,更沒有讓岸上那些不通水性的普通弟子盲目跳入這片明顯被布下了絕殺陷阱的陌生水域。

  只見他腳踏九宮,長刀橫胸,左手將已經纏住擔架後梁的破陣索在岸邊鎮水鐵樁上再繞一圈,粗大的繩身頓時繃得筆直!

  「四個人壓住鐵樁,藥車和傷員留在石牆後面,誰也不許往河邊擠!!」

  韓領隊對著後方的巡值弟子厲聲下令,同時右手並指如刀,第二張青光大盛的二階定舟符被他以極渾厚的真氣生生打入了半空,化作漫天青色水光,朝著漂流而去的廢船當頭罩下!

  三塊寬大的空置浮板被他接連踢出,宛如三道破水而出的飛梭,精準地插在了廢船周遭的水流迴旋死角處,為船上的人強行開闢出三處能夠落腳借力的浮萍!

  做完這一切,韓領隊森寒的目光猛然轉向了對岸那片死寂的深水蘆葦盪,眼底深處唯有一片冰冷徹骨的殺機:

  「林峰!吳七!帶上爆炎符,沿岸繞過去封住蘆葦盪的出口!不管是哪個陰溝里的耗子在底下扯繩子,今天老子要把他整條脊梁骨活生生抽出來!!」

  「領命!!」

  兩名精銳弟子身形如電,沿著石岸朝對岸的水下源頭狂飆而去;韓領隊本人卻仍守在原地,一手維持破陣索與定舟符,將沈寧、載傷藥車和河面上的廢船全擋在自己視線之內。

  而在狂亂顛簸的廢船之上,冰冷的激流拍打著斷裂的船舷。

  兩名年輕弟子合力將吳二塞進了尚未被江水淹沒的內艙死角,灰衣女子雙手握刀,單膝跪在劇烈起伏的甲板前端,任憑狂風將她耳畔凌亂的髮絲吹得狂舞不休。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冰冷的眼眸越過翻滾的河水,落在了矮石牆後方的沈寧身上。

  方才廢船第一次異動時,這個年輕人便已將兩副傷員擔架推到牆後,自己也退在韓領隊的保護範圍內;吳二險些撞上石角,他同樣沒有為了逞強跳進河裡,只用一句提醒把真正有能力接人的韓領隊叫到了正確位置。

  船還沒有離岸時,灰衣女子便看見過沈寧嘴角尚未擦淨的血跡,也看見他背後那片被石樑舊傷浸透、至今仍未徹底乾涸的粗布外袍。那是只有真正經歷過生死搏殺、且修行過極為玄妙的真氣法門之人,在遭受恐怖重壓反噬後才會留下的傷勢。

  「小子,」她的聲音沙啞而冷冽,在震耳欲聾的驚濤駭浪聲中,卻清晰得宛如近在耳畔的一聲驚雷,「你身上的護體靈氣極其紮實,若是換在平時,足以讓你在同階之中立於不敗之地。但你身上的三處大穴氣脈早就被外力砸得錯位了,體內真氣也已經見底,現在整條脊梁骨里,怕是連半絲多餘力氣都提不起來了吧?」

  沈寧低頭從自己破損的衣袖內側割下一截還算乾燥的粗麻布條,將不斷滲血的右手掌心一圈圈纏緊,用力拉住結尾。掌心傷口被粗布壓住以後,疼痛反而將失血帶來的眩暈驅散了幾分。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灰衣女子審視而決絕的視線。那張尚顯稚嫩的清秀面容上沒有惶恐,也沒有因為自己留在岸上便生出任何需要辯解的神色,只有一片沉靜。

  「護體的流霞真光確實已經碎了,強行催動只會震傷我自己的心脈,但我的兩條腿還能站得住,神識也沒有散。」沈寧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所以我更不會下水。你們若需要人看水勢,我能看;需要有人上船拼命,岸上輪不到我。」

  灰衣女子沒有再問,只在船頭重新壓低重心:「你躲的位置沒有錯,繼續待在韓領隊身後,別往船邊靠!水底下那個連環設套的王八蛋,絕不可能只是單純想把咱們拖進江心淹死這麼簡單!他是在借著水流下切的衝力,故意把這條爛船往河床底下暗藏的斷江樁上撞!底下至少還埋著兩根淬了劇毒、專門用來鑿穿運兵靈舟的破甲暗樁!下一次船底被暗樁徹底撞碎的時候,這破船一定會朝右側發生徹底的翻扣解體!」

  灰衣女子那隻完好的左耳微微動了動,目光死死盯著船底下那急速掠過的兩道黑色陰影,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

  「你既然能先看出水下有索,便替我盯住右後方的水泡!我得先護住周叔和許安的胸口,絕不能讓他們被崩斷的龍骨木刺貫穿咽喉;吳二若再滑出去,我未必還能騰出第二隻手。看見哪一邊先鼓水,立刻喊出來,剩下的交給船上的人!」

  沈寧的肩背處被石樑砸出的暗傷還在一下一下刺痛著神經,流霞衣的護體光幕更是早已跌落到了最底谷。他沒有為了讓灰衣女子高看一眼便往前走,只把身體留在矮牆與韓領隊形成的夾角里,借著船身起伏的空隙,觀察廢船右後方那片正在咕嘟咕嘟冒著巨大詭異氣泡的水下死角。

  「姑娘,你顧好船上的人。」沈寧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字字清晰地穿透風浪,「我不會下水。右後方那兩道氣泡每隔三息換一次位置,第一道跟著船走,第二道卻始終貼在船底。撞過來的東西會動,不是一根埋死的樁。」

  沈寧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借著水流翻卷的空當,冷冷掃向了廢船右後方。他的右手食指緩緩自袖中探出,指尖赫然夾著一枚通體泛著烏黑鐵鏽光芒、表面銘刻著三道隱秘雷紋的外門起爆子母釘!

  「翻船倒扣,那是凡夫俗子的死法。你們腳下踩著的這條船,底下撞過來的……可未必是一根死樁子。」

  沈寧的話音尚未徹底落下!

  「轟隆——!咔嚓!!」

  整艘失控的廢棄烏篷舊船底部,猛然爆發出一聲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響!

  右側那根長達三丈、厚達半尺有餘的堅硬古沉木龍骨,在水下一根布滿倒刺的幽黑精鐵巨樁的兇狠撞擊之下,瞬間如同被鐵錘砸中的瓷器一般,自下而上轟然拱起、徹底爆碎成了漫天飛舞的致命木屑!

  數以千計的鋒利木刺夾雜著斷裂的生鏽鐵釘,在狂暴的水流衝擊下化作了一場致命的暴雨,朝著甲板上的所有人瘋狂激射而來!

  而在那倒灌入艙、高達數丈的白濁浪濤深處,借著渾濁波濤與碎木的掩護,一道渾身裹著黑色防水水靠、面上覆著一張猙獰惡鬼青銅面具的乾瘦身影,宛如自黃泉深處游弋而出的水鬼刺客,無聲無息地自破碎的龍骨大洞中暴射而出!

  那人手中反握著兩柄長不足尺、通體泛著幽藍劇毒光澤的四棱分水刺,身形詭異如游蛇,在激射的木雨之中沒有哪怕半點遲滯,冰冷無情的幽綠眸子死死鎖定了正在壓住血索、又要護住三名傷員的灰衣女子後頸,迎面抹來!

  腥風撲面,殺機已至眉睫!

  而在對岸那片被林峰與吳七以爆炎符轟開的蘆葦盪深處,泥水翻滾之間,一道散發著練氣九層威壓的身影,正悄然自水底緩緩浮現,一雙枯瘦如鷹爪般的大手,正無聲地扣向了落在後方的吳七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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