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魯成業的瘋狂
寬大的濕潤蘆葦葉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狠狠撞得四散碎裂，一道穿著暗灰色破舊雜役袍、身形明顯傴僂枯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自泥沼深處猛竄了出來，縱身躍上了一艘早已隱蔽在深水死角里的小平底木舟！
正是昨夜在外庫縱火後畏罪潛逃的魯成業！
此時的魯成業哪裡還有半點昔日外庫管事的體面模樣。
他左肩明顯向下塌陷了半寸，花白的頭髮被泥水和汗水黏在額頭上，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但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三角眼裡，卻閃爍著一股困獸猶鬥的癲狂與猙獰。
他懷裡死死抱著半冊被烈火燒得焦黑卷邊的羊皮出庫帳簿，胸口赫然貼著一張已經泛起刺目藍光的一階上品逐流符。
而在他抬起的右手指尖上，正高高舉著一張被陳年桐油浸泡得發黃髮亮、半透明的薄薄皮紙。
在狂亂的江風中，魯成業用指甲彈開了一枚防風銅火摺子，橘紅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在距離那張發亮皮紙不足兩指的地方劇烈搖曳著，只要他手腕輕輕一抖，整張紙便會在烈火中徹底化作飛灰！
「何清！你個陰魂不散的臭娘們！你少在那兒假仁假義地裝什麼救苦救難的大善人！」
魯成業隔著寬達數丈的翻滾江面，扯開破鑼般的嗓門，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與叫罵：
「你們想知道剩下那六個採藥的短命鬼被藏在什麼地方嗎？！他們什麼時候從白鹵嶺的暗卡被裝車拉走、送去山外見不得光的黑礦洞，名字、生辰八字、交接的黑道牙子，連特麼蓋了誰的私章都清清楚楚！」
魯成業一邊瘋狂叫囂著，一邊當著所有人的面，高聲念出了兩個失蹤採藥客的名字。那尖銳刺耳的聲音在晨霧籠罩的渡口上空不斷迴蕩，激得對岸幾名年輕弟子臉色鐵青。
「你不是號稱均靈道里最講規矩、最能追查公道的鐵線雀嗎？！」
魯成業的面孔扭曲到了極點，目光死死釘在青石坎上的灰衣女子身上，「你追了老子整整七天！今天在這灰渡江面上，老子就給你劃出道來——你若是敢踏著水過來截殺老子，老子手一抖，先把這半張紙燒成灰燼，讓那六個人這輩子都別想活著走出黑礦山！你若是轉身回去幫那幫蠢貨抬橫樑救人，老子就借著逐流符順水出山，帶著剩下的帳本遠走高飛！來啊！七天七夜了，今天在這渡口上，人命和證據，你總得咬著牙選一樣帶回去！！」
兩名年輕的巡值弟子呼吸粗重，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旁的韓臨風。
均靈道，那可是宗門名單里地地道道的魔門啊，魯成業和魔門沾上關係這輩子完了。
然而，站在原地的灰衣女子何清，嘴角卻只是微微向上扯了扯，勾勒出一抹輕蔑的弧度。
她連半個字都沒有多說，甚至沒有多看魯成業手中那張足以要挾所有人的薄紙一眼。
下一刻，她動了。
整個人宛如一道自幽冥中撕裂而出的灰褐色閃電，足尖在石岸邊緣狠狠一擰，堅硬的青石板啪的一聲崩裂出數道細紋。
她根本沒有祭出任何法器，只是純粹憑藉著練氣八層巔峰的強悍靈氣再帶著一點世俗里的武功底子，身形居然如離弦之箭般破空激射而出！
腳尖連續在江面上漂浮的兩根浮木上借力，身形每一次落下，腳下的水面僅僅微不可察地下凹了三寸，整個人便已橫掠過數丈狂暴的激流，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驚人速度，直逼魯成業所在的小舟！
「瘋子！你他媽真是個瘋子！！」
魯成業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眼見那道帶著徹骨寒意的殺氣撲面而來，他驚駭欲絕地尖叫起來，再也不敢有絲毫僥倖，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火摺子狠狠按在了桐油紙的邊角上！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呼——！！」
桐油遇火即燃，一團刺目的橘紅色烈焰瞬間在小舟上方爆燃開來！
與此同時，何清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已然逼近到了距離船頭不足一丈的虛空之中。風捲殘雲之間，她清冷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噼啪聲，清晰地砸入魯成業的耳膜：
「魯成業，你記性既然這麼好，那我問你——當年馬三醒第一次背著宗門暗中替你引路的時候，他賣給你的，究竟只是一條沒人把守的荒僻舊山道，還是老老實實走在山道上的活生生的人？！」
聽到「馬三醒」這三個字的剎那，魯成業那張猙獰的面孔劇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戳中隱秘的恐慌，但他隨即瘋狂地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想套老子的話？！第一次他賣的自然是路！但到了第二次，車上裝的到底是藥材還是活人，他早就嚇得尿了褲子，連多問一個字的膽子都沒有了！至於第三次……第三次老子把他們賣去了哪座見不得光的死人坑，你到了九泉之下去問閻王爺吧！！」
狂笑聲中，魯成業猛地將那張燃燒過半的桐油紙狠狠甩向半空，借著護體靈氣的推送，那團熾烈的火球如同一顆流星，帶著惡毒的呼嘯聲，筆直地砸向了對岸廢船上方那片乾枯破舊、一點就著的油布頂棚！
而他自己則順勢狠狠催動了胸前的逐流符，小舟底部的浪濤瞬間狂暴翻滾，整座輕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下游的峽谷急沖而去！
若是換作尋常修士，此時必然會拼盡全力先將魯成業斬殺在小舟之上，或者飛身搶奪那半張即將化為灰燼的關鍵證據。
然而，何清的選擇，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身在半空之中的她，甚至沒有去多看一眼那張在風中翻滾碎裂的殘紙，更沒有去看近在咫尺、喉管大開的魯成業。
在看到火球呼嘯著砸向廢船舊油布、而船艙深處同時傳來醫修那聲變了調的「橫樑要塌了」的絕望呼喊時，這個女子原本向前挺進的身形，竟然在沒有任何借力點的半空之中，硬生生借著一口迴旋靈氣，做出了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折返翻轉！
「唰——！！」
右手長刀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半圓，長達丈余的凌厲刀氣並沒有劈向小舟，而是貼著湍急的水面橫斬而過，精準無比地將小舟後方那根用來把控方向的硬木船舵齊齊切斷！
小舟頓時在激流中徹底失控，打著劇烈的橫旋撞向了岸邊的亂石。
而何清借著那一刀反震的沛然巨力，整個人宛如一隻倒飛而回的灰色雨燕，在狂亂的江風中迎著那團下墜的烈火暴掠而回！
左手短刀凌空一抽，刀背帶著渾厚的靈氣，如同一柄鐵扇，在火球距離廢船油布頂棚僅剩三尺的千鈞一髮之際，結結實實地抽打在燃燒的紙頁下方！
「砰！」
火星四濺！
那團足以引燃整座廢船的烈焰被生生拍得倒飛出去，在半空中散落成大片大片的火屑，最終落在了冰冷潮濕的岸邊亂石堆里，嗤嗤冒起幾縷黑煙。
緊接著，何清那裹著鹿皮護膝的雙腿，已然重重砸落在了廢船破損不堪的前甲板上！
沉重的撞擊力震得整座船身猛烈一晃，四周原本就吃水過深的爛木板發出一連串即將解體的呻吟。
何清連一口氣都顧不上喘勻，整個人順勢矮身滑入了被撬開的狹窄縫隙之中，雙臂併攏，掌心向上，周身練氣八層巔峰的渾厚靈氣毫無保留地瘋狂爆發開來，宛如兩根不可撼動的精鋼立柱，硬生生抵在了那根即將向下滑落的數百斤斷裂橫樑正下方！
「咔咔咔咔——！！」
斷梁下墜的恐怖勢頭被這股驟然爆發的強悍力量硬生生逼停在了半空！
木料碎裂的尖銳倒刺深深扎進了何清的掌心與肩頭，殷紅的鮮血順著她修長的小臂蜿蜒而下，浸透了灰褐色的短袍，但她的脊梁骨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柄插在狂風中的標槍，連半寸都沒有向下彎曲！
「周原先走！！」
何清死死咬著牙關，腮幫上的肌肉高高鼓起，額頭上青筋暴突，衝著艙口上方的巡值弟子厲聲咆哮：
「吳二大腿上的繩子暫時先別給我割斷！我體內的靈氣最多只能托住這根爛梁三息的時間！你們兩個蠢貨還在那兒愣著幹什麼？！把縛靈索從梁尾給我繞過去接力，手腳放穩一點，別讓兩股靈氣撞在一起激炸了橫樑！！」
兩名年輕弟子被這近在咫尺的怒喝震得心神俱顫，到了這個時候，哪裡還有半分懷疑與猶豫？
兩人狂吼一聲，體內的靈氣順著法索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兩道粗壯的光帶，穩穩從橫樑尾部兜了過去，合力將這根致命的沉重主梁徹底接管了過來！
「起！！」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號子，面如金紙、胸骨凹陷的周姓採藥人終於被合力從橫樑死角里硬生生拖了出來。
守在石岸邊的白衣醫修眼疾手快，雙指連彈，沈寧方才遞給他的那枚保命護心丸瞬間化作一道青芒，精準無比地打入了周原的口中。
緊接著，醫修雙掌交疊，隔空按在周原的胸口膻中穴上，一道雄渾平和的回春靈氣轟然灌入！
「噗——咳咳！！」
周原身軀劇烈一震，一大口堵在氣管深處、散發著惡臭的黑血與淤水猛地噴濺而出，原本已經徹底沉寂下去的胸膛，終於劇烈地起伏了一下，自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猶如破風箱般微弱、卻真真切切的喘息聲。
石岸上的探息符上，那枚幾乎要熄滅的青色光點，在這一刻猛然大亮，重新頑強地顫動起來！
活過來了！
而在幾十丈外的下游激流中，失去了尾舵的小平底木舟正在漩渦與暗礁之間瘋狂打轉。
魯成業趴在濕滑的船板上，手裡握著斷裂的木篙拼命擊水，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舟被湍急的水勢裹挾著撞向另一側的絕壁。
他回過頭，遠遠望見周原被抬上岸、廢船油布完好無損的景象，那張布滿泥漿的臉上，所有癲狂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韓臨風站在船舷邊，單手一招，將岸邊亂石堆里那截尚未燒盡的桐油紙角凌空吸入了掌心之中。
紙頁已經被燒掉了九成以上，焦黑捲曲，但就在殘存的最右下角邊縫處，依然清清楚楚地留著兩個殘缺不全的人名，以及三個用硃砂小篆工工整整寫下的刺目字樣——「白鹵嶺」。
韓臨風面沉似水，反手將這截比黃金還要貴重的殘紙妥善收入封靈玉盒之中，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了剛剛從艙縫裡退出來的灰衣女子。
何清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掌之上滿是被木刺撕開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甲板上。
然而，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更沒有伸手去包紮傷口，只是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刀，順著少年許安那隻還在微微滲血的手腕，目光凌厲地落在了船舷側面一根看似普普通通的纜繩上。
但在何清銳利的目光注視下，那根粗糙的繩索深處，竟然隱隱在以一種極微弱的頻率，隨著許安手腕傷口的每一次滲血，進行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起伏搏動！
何清手中的短刀沒有任何遲疑，刀尖自上而下，利落地挑開了外層發霉發灰的乾燥麻皮。
「嗤啦——」
灰麻剝落的瞬間，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那層看似普通的粗糙麻皮包裹之下，赫然露出的根本不是什麼用來承重的麻芯，而是一根通體泛著妖異暗紅光澤、粗細如女子尾指、表面生滿了細密肉鱗的怪異軟索！
那軟索在接觸到清晨寒冷空氣的剎那，仿佛被剝了皮的毒蛇一般猛地向內劇烈痙攣蜷縮，索身表面滲出一層粘稠發黑的血珠，散發出一股比昨夜偏院銅盆里還要濃烈數倍的刺鼻腥甜氣味！
「這是什麼鬼東西？！」
年輕的巡值弟子驚得連退了兩步，手中的法刀下意識護在胸前。
何清冷哼一聲，手中的短刀自上而下狠狠斬落，一刀將那根不斷扭動的暗紅細索死死釘在了破船堅硬的龍骨裂縫之中！
粘稠的黑血自斷口處噴濺而出，落在木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嗤嗤腐蝕聲。
「均靈道平日裡用來在黑市引路的行脈索，外面確實用的是這種老麻皮。」
何清雙手死死壓在顫動的刀背上，任憑那根血索在刀鋒下瘋狂掙扎扭動，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冬里的冰凌，「但這藏在裡頭的『攝血母藤』，可不是黑市散修能養得出來的陰毒玩意兒。這東西是拿活人的本命精血，混合了九種劇毒妖獸的心頭血，在陰濕泥坑裡活活泡了三年才煉出來的吸血引子。」
何清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退在後方的年輕弟子：
「剛才你們若是大咧咧伸手去抓這根纜繩，只要你掌心稍微擦破一點皮，這根母藤就會在半個呼吸里順著你的血脈一路鑽進你的心臟，把你全身的精血吞吃得乾乾淨淨，讓你當場化成一具乾屍！這下，你看明白是誰想要你們的命了嗎？！」
年輕弟子臉色慘白，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下，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根駭人聽聞的暗紅血索吸引過去的瞬間，一直貼在船頭甲板上的那張二階定舟符，符面上原本平穩流淌的青白色水紋，毫無徵兆地由青轉赤！
殷紅如血的水光在符紙中心瘋狂旋轉撕扯，原本用來定住船身、對抗下游激流的龐大水系靈力，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向著對岸那片看似空無一人的深水蘆葦盪根部傾斜倒灌而去！
整座重達數千斤的廢棄舊船，在定舟符尚未失效的詭異狀態下，猛地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龍骨呻吟聲！
站在石牆後方的沈寧，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瞬間越過了那根被釘死的血索，越過了驚魂未定的巡值弟子，死死釘在了定舟符那逆向流轉的赤紅靈光之上！
「不對！韓師兄，小心水下！！」
沈寧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擊碎了渡口上的短暫平靜：
「河水明明是往下游沖的，定舟符的靈光絕不可能逆流向著對岸聚攏！那根血索根本就不是用來殺人的……那是用來在水底下做標記的引魂針！蘆葦盪底下的深泥里藏著活人，他一直在借著定舟符的靈脈暗中收緊底下的暗樁絞盤！他等的，就是咱們把所有傷員全弄上船板的這一刻！！」
話音未落，仿佛是為了印證沈寧這近乎妖異的敏銳判斷，廢船船底深處的渾濁水面之下，陡然炸開了一聲沉悶如滾雷般的機械機括絞合巨響！
「崩——！！」
整張貼在船頭的二階定舟符從正中央轟然爆裂成兩半，化作漫天紛飛的赤紅紙屑！
一股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恐怖拖拽巨力，自深不見底的渾濁河底轟然爆發，整艘廢船如同一隻被巨獸拖入深淵的獵物，瞬間脫離了堅固的淺灘，打著橫，朝著河心那深不見底的死亡漩渦狂暴地滑墜而去！
而在那迅速拉開的裂岸深水之間，第一副放著吳二的沉重擔架，在整座甲板劇烈傾斜的瞬間徹底失去了平衡，呼嘯著滑向了翻滾著白沫的洶湧江面！
正是昨夜在外庫縱火後畏罪潛逃的魯成業！
此時的魯成業哪裡還有半點昔日外庫管事的體面模樣。
他左肩明顯向下塌陷了半寸，花白的頭髮被泥水和汗水黏在額頭上，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但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三角眼裡，卻閃爍著一股困獸猶鬥的癲狂與猙獰。
他懷裡死死抱著半冊被烈火燒得焦黑卷邊的羊皮出庫帳簿，胸口赫然貼著一張已經泛起刺目藍光的一階上品逐流符。
而在他抬起的右手指尖上，正高高舉著一張被陳年桐油浸泡得發黃髮亮、半透明的薄薄皮紙。
在狂亂的江風中，魯成業用指甲彈開了一枚防風銅火摺子，橘紅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在距離那張發亮皮紙不足兩指的地方劇烈搖曳著，只要他手腕輕輕一抖，整張紙便會在烈火中徹底化作飛灰！
「何清！你個陰魂不散的臭娘們！你少在那兒假仁假義地裝什麼救苦救難的大善人！」
魯成業隔著寬達數丈的翻滾江面，扯開破鑼般的嗓門，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與叫罵：
「你們想知道剩下那六個採藥的短命鬼被藏在什麼地方嗎？！他們什麼時候從白鹵嶺的暗卡被裝車拉走、送去山外見不得光的黑礦洞，名字、生辰八字、交接的黑道牙子，連特麼蓋了誰的私章都清清楚楚！」
魯成業一邊瘋狂叫囂著，一邊當著所有人的面，高聲念出了兩個失蹤採藥客的名字。那尖銳刺耳的聲音在晨霧籠罩的渡口上空不斷迴蕩，激得對岸幾名年輕弟子臉色鐵青。
「你不是號稱均靈道里最講規矩、最能追查公道的鐵線雀嗎？！」
魯成業的面孔扭曲到了極點，目光死死釘在青石坎上的灰衣女子身上，「你追了老子整整七天！今天在這灰渡江面上，老子就給你劃出道來——你若是敢踏著水過來截殺老子，老子手一抖，先把這半張紙燒成灰燼，讓那六個人這輩子都別想活著走出黑礦山！你若是轉身回去幫那幫蠢貨抬橫樑救人，老子就借著逐流符順水出山，帶著剩下的帳本遠走高飛！來啊！七天七夜了，今天在這渡口上，人命和證據，你總得咬著牙選一樣帶回去！！」
兩名年輕的巡值弟子呼吸粗重，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旁的韓臨風。
均靈道，那可是宗門名單里地地道道的魔門啊，魯成業和魔門沾上關係這輩子完了。
然而，站在原地的灰衣女子何清，嘴角卻只是微微向上扯了扯，勾勒出一抹輕蔑的弧度。
她連半個字都沒有多說，甚至沒有多看魯成業手中那張足以要挾所有人的薄紙一眼。
下一刻，她動了。
整個人宛如一道自幽冥中撕裂而出的灰褐色閃電，足尖在石岸邊緣狠狠一擰，堅硬的青石板啪的一聲崩裂出數道細紋。
她根本沒有祭出任何法器，只是純粹憑藉著練氣八層巔峰的強悍靈氣再帶著一點世俗里的武功底子，身形居然如離弦之箭般破空激射而出！
腳尖連續在江面上漂浮的兩根浮木上借力，身形每一次落下，腳下的水面僅僅微不可察地下凹了三寸，整個人便已橫掠過數丈狂暴的激流，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驚人速度，直逼魯成業所在的小舟！
「瘋子！你他媽真是個瘋子！！」
魯成業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眼見那道帶著徹骨寒意的殺氣撲面而來，他驚駭欲絕地尖叫起來，再也不敢有絲毫僥倖，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火摺子狠狠按在了桐油紙的邊角上！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呼——！！」
桐油遇火即燃，一團刺目的橘紅色烈焰瞬間在小舟上方爆燃開來！
與此同時，何清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已然逼近到了距離船頭不足一丈的虛空之中。風捲殘雲之間，她清冷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噼啪聲，清晰地砸入魯成業的耳膜：
「魯成業，你記性既然這麼好，那我問你——當年馬三醒第一次背著宗門暗中替你引路的時候，他賣給你的，究竟只是一條沒人把守的荒僻舊山道，還是老老實實走在山道上的活生生的人？！」
聽到「馬三醒」這三個字的剎那，魯成業那張猙獰的面孔劇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戳中隱秘的恐慌，但他隨即瘋狂地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想套老子的話？！第一次他賣的自然是路！但到了第二次，車上裝的到底是藥材還是活人，他早就嚇得尿了褲子，連多問一個字的膽子都沒有了！至於第三次……第三次老子把他們賣去了哪座見不得光的死人坑，你到了九泉之下去問閻王爺吧！！」
狂笑聲中，魯成業猛地將那張燃燒過半的桐油紙狠狠甩向半空，借著護體靈氣的推送，那團熾烈的火球如同一顆流星，帶著惡毒的呼嘯聲，筆直地砸向了對岸廢船上方那片乾枯破舊、一點就著的油布頂棚！
而他自己則順勢狠狠催動了胸前的逐流符，小舟底部的浪濤瞬間狂暴翻滾，整座輕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下游的峽谷急沖而去！
若是換作尋常修士，此時必然會拼盡全力先將魯成業斬殺在小舟之上，或者飛身搶奪那半張即將化為灰燼的關鍵證據。
然而，何清的選擇，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身在半空之中的她，甚至沒有去多看一眼那張在風中翻滾碎裂的殘紙，更沒有去看近在咫尺、喉管大開的魯成業。
在看到火球呼嘯著砸向廢船舊油布、而船艙深處同時傳來醫修那聲變了調的「橫樑要塌了」的絕望呼喊時，這個女子原本向前挺進的身形，竟然在沒有任何借力點的半空之中，硬生生借著一口迴旋靈氣，做出了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折返翻轉！
「唰——！！」
右手長刀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半圓，長達丈余的凌厲刀氣並沒有劈向小舟，而是貼著湍急的水面橫斬而過，精準無比地將小舟後方那根用來把控方向的硬木船舵齊齊切斷！
小舟頓時在激流中徹底失控，打著劇烈的橫旋撞向了岸邊的亂石。
而何清借著那一刀反震的沛然巨力，整個人宛如一隻倒飛而回的灰色雨燕，在狂亂的江風中迎著那團下墜的烈火暴掠而回！
左手短刀凌空一抽，刀背帶著渾厚的靈氣，如同一柄鐵扇，在火球距離廢船油布頂棚僅剩三尺的千鈞一髮之際，結結實實地抽打在燃燒的紙頁下方！
「砰！」
火星四濺！
那團足以引燃整座廢船的烈焰被生生拍得倒飛出去，在半空中散落成大片大片的火屑，最終落在了冰冷潮濕的岸邊亂石堆里，嗤嗤冒起幾縷黑煙。
緊接著，何清那裹著鹿皮護膝的雙腿，已然重重砸落在了廢船破損不堪的前甲板上！
沉重的撞擊力震得整座船身猛烈一晃，四周原本就吃水過深的爛木板發出一連串即將解體的呻吟。
何清連一口氣都顧不上喘勻，整個人順勢矮身滑入了被撬開的狹窄縫隙之中，雙臂併攏，掌心向上，周身練氣八層巔峰的渾厚靈氣毫無保留地瘋狂爆發開來，宛如兩根不可撼動的精鋼立柱，硬生生抵在了那根即將向下滑落的數百斤斷裂橫樑正下方！
「咔咔咔咔——！！」
斷梁下墜的恐怖勢頭被這股驟然爆發的強悍力量硬生生逼停在了半空！
木料碎裂的尖銳倒刺深深扎進了何清的掌心與肩頭，殷紅的鮮血順著她修長的小臂蜿蜒而下，浸透了灰褐色的短袍，但她的脊梁骨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柄插在狂風中的標槍，連半寸都沒有向下彎曲！
「周原先走！！」
何清死死咬著牙關，腮幫上的肌肉高高鼓起，額頭上青筋暴突，衝著艙口上方的巡值弟子厲聲咆哮：
「吳二大腿上的繩子暫時先別給我割斷！我體內的靈氣最多只能托住這根爛梁三息的時間！你們兩個蠢貨還在那兒愣著幹什麼？！把縛靈索從梁尾給我繞過去接力，手腳放穩一點，別讓兩股靈氣撞在一起激炸了橫樑！！」
兩名年輕弟子被這近在咫尺的怒喝震得心神俱顫，到了這個時候，哪裡還有半分懷疑與猶豫？
兩人狂吼一聲，體內的靈氣順著法索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兩道粗壯的光帶，穩穩從橫樑尾部兜了過去，合力將這根致命的沉重主梁徹底接管了過來！
「起！！」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號子，面如金紙、胸骨凹陷的周姓採藥人終於被合力從橫樑死角里硬生生拖了出來。
守在石岸邊的白衣醫修眼疾手快，雙指連彈，沈寧方才遞給他的那枚保命護心丸瞬間化作一道青芒，精準無比地打入了周原的口中。
緊接著，醫修雙掌交疊，隔空按在周原的胸口膻中穴上，一道雄渾平和的回春靈氣轟然灌入！
「噗——咳咳！！」
周原身軀劇烈一震，一大口堵在氣管深處、散發著惡臭的黑血與淤水猛地噴濺而出，原本已經徹底沉寂下去的胸膛，終於劇烈地起伏了一下，自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猶如破風箱般微弱、卻真真切切的喘息聲。
石岸上的探息符上，那枚幾乎要熄滅的青色光點，在這一刻猛然大亮，重新頑強地顫動起來！
活過來了！
而在幾十丈外的下游激流中，失去了尾舵的小平底木舟正在漩渦與暗礁之間瘋狂打轉。
魯成業趴在濕滑的船板上，手裡握著斷裂的木篙拼命擊水，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舟被湍急的水勢裹挾著撞向另一側的絕壁。
他回過頭，遠遠望見周原被抬上岸、廢船油布完好無損的景象，那張布滿泥漿的臉上，所有癲狂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韓臨風站在船舷邊，單手一招，將岸邊亂石堆里那截尚未燒盡的桐油紙角凌空吸入了掌心之中。
紙頁已經被燒掉了九成以上，焦黑捲曲，但就在殘存的最右下角邊縫處，依然清清楚楚地留著兩個殘缺不全的人名，以及三個用硃砂小篆工工整整寫下的刺目字樣——「白鹵嶺」。
韓臨風面沉似水，反手將這截比黃金還要貴重的殘紙妥善收入封靈玉盒之中，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了剛剛從艙縫裡退出來的灰衣女子。
何清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掌之上滿是被木刺撕開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甲板上。
然而，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更沒有伸手去包紮傷口，只是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刀，順著少年許安那隻還在微微滲血的手腕，目光凌厲地落在了船舷側面一根看似普普通通的纜繩上。
但在何清銳利的目光注視下，那根粗糙的繩索深處，竟然隱隱在以一種極微弱的頻率，隨著許安手腕傷口的每一次滲血，進行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起伏搏動！
何清手中的短刀沒有任何遲疑，刀尖自上而下，利落地挑開了外層發霉發灰的乾燥麻皮。
「嗤啦——」
灰麻剝落的瞬間，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那層看似普通的粗糙麻皮包裹之下，赫然露出的根本不是什麼用來承重的麻芯，而是一根通體泛著妖異暗紅光澤、粗細如女子尾指、表面生滿了細密肉鱗的怪異軟索！
那軟索在接觸到清晨寒冷空氣的剎那，仿佛被剝了皮的毒蛇一般猛地向內劇烈痙攣蜷縮，索身表面滲出一層粘稠發黑的血珠，散發出一股比昨夜偏院銅盆里還要濃烈數倍的刺鼻腥甜氣味！
「這是什麼鬼東西？！」
年輕的巡值弟子驚得連退了兩步，手中的法刀下意識護在胸前。
何清冷哼一聲，手中的短刀自上而下狠狠斬落，一刀將那根不斷扭動的暗紅細索死死釘在了破船堅硬的龍骨裂縫之中！
粘稠的黑血自斷口處噴濺而出，落在木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嗤嗤腐蝕聲。
「均靈道平日裡用來在黑市引路的行脈索，外面確實用的是這種老麻皮。」
何清雙手死死壓在顫動的刀背上，任憑那根血索在刀鋒下瘋狂掙扎扭動，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冬里的冰凌，「但這藏在裡頭的『攝血母藤』，可不是黑市散修能養得出來的陰毒玩意兒。這東西是拿活人的本命精血，混合了九種劇毒妖獸的心頭血，在陰濕泥坑裡活活泡了三年才煉出來的吸血引子。」
何清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退在後方的年輕弟子：
「剛才你們若是大咧咧伸手去抓這根纜繩，只要你掌心稍微擦破一點皮，這根母藤就會在半個呼吸里順著你的血脈一路鑽進你的心臟，把你全身的精血吞吃得乾乾淨淨，讓你當場化成一具乾屍！這下，你看明白是誰想要你們的命了嗎？！」
年輕弟子臉色慘白，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下，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根駭人聽聞的暗紅血索吸引過去的瞬間，一直貼在船頭甲板上的那張二階定舟符，符面上原本平穩流淌的青白色水紋，毫無徵兆地由青轉赤！
殷紅如血的水光在符紙中心瘋狂旋轉撕扯，原本用來定住船身、對抗下游激流的龐大水系靈力，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向著對岸那片看似空無一人的深水蘆葦盪根部傾斜倒灌而去！
整座重達數千斤的廢棄舊船，在定舟符尚未失效的詭異狀態下，猛地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龍骨呻吟聲！
站在石牆後方的沈寧，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瞬間越過了那根被釘死的血索，越過了驚魂未定的巡值弟子，死死釘在了定舟符那逆向流轉的赤紅靈光之上！
「不對！韓師兄，小心水下！！」
沈寧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擊碎了渡口上的短暫平靜：
「河水明明是往下游沖的，定舟符的靈光絕不可能逆流向著對岸聚攏！那根血索根本就不是用來殺人的……那是用來在水底下做標記的引魂針！蘆葦盪底下的深泥里藏著活人，他一直在借著定舟符的靈脈暗中收緊底下的暗樁絞盤！他等的，就是咱們把所有傷員全弄上船板的這一刻！！」
話音未落，仿佛是為了印證沈寧這近乎妖異的敏銳判斷，廢船船底深處的渾濁水面之下，陡然炸開了一聲沉悶如滾雷般的機械機括絞合巨響！
「崩——！！」
整張貼在船頭的二階定舟符從正中央轟然爆裂成兩半，化作漫天紛飛的赤紅紙屑！
一股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恐怖拖拽巨力，自深不見底的渾濁河底轟然爆發，整艘廢船如同一隻被巨獸拖入深淵的獵物，瞬間脫離了堅固的淺灘，打著橫，朝著河心那深不見底的死亡漩渦狂暴地滑墜而去！
而在那迅速拉開的裂岸深水之間，第一副放著吳二的沉重擔架，在整座甲板劇烈傾斜的瞬間徹底失去了平衡，呼嘯著滑向了翻滾著白沫的洶湧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