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灰渡深水起橫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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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還壓在灰渡的水面上,濕泥混著草根的腥氣鑽進鼻腔,吸一口都覺得胸腔里泛涼。

  那艘烏篷舊船的龍骨深處剛剛傳出第三下微弱的敲擊聲,守在船頭的年輕巡值弟子便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手中的生鐵短刀已經搭在了船板接縫的死扣上。

  「韓師兄,裡面確實還有動靜,聽這聲響已經虛得不行了。」年輕弟子轉過頭,語氣里透著壓不住的焦急,「咱們手腳再慢上片刻,底下的人只怕真要憋死在爛泥漿里了,我先一刀把這鎖扣給挑開!」

  「別急。」

  韓臨風沉著臉抬手橫在他胸前,眼睛在烏黑的船體上冷冷掃過:「探息符剛落下去,裡面虛實都沒摸透,你這一刀下去知道會砍中什麼?萬一底下連著什麼機關引線,或者哪個傷員的脖頸就貼在木板後面,你擔得起這條人命麼?」

  一邊說著,韓臨風翻手從袖中摸出一張泛著淡黃光澤的二階探息符,雙指一併,靈氣灌注之下,穩穩按在了艙板正中那塊乾燥的封泥上。

  符紙微亮,吸取著船艙里滲出來的濕冷死氣,不過兩息功夫,青黃相間的符面上便接連浮現出三點微弱的青色光斑。其中兩點忽明忽暗,微弱得仿佛秋風裡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而第三點青光雖然稍微凝聚一些,周遭卻詭異地纏繞著一圈游移不定的暗紅氣息,仿佛一條活生生的小蛇,在青光四周盤旋吞吐,攪得整張符紙上的靈氣忽聚忽散,根本無法鎖定具體的位置。

  旁邊另一名巡值弟子看得心驚:「韓師兄,這紅光是什麼路數?莫非船艙里藏著什麼邪物?」

  韓臨風神色不動,左手凌空一抖,一張泛著青白水紋的定舟符啪的一聲拍在翹起的船頭甲板上,口中低喝,「左右兩邊,各出兩人,把隨身的縛靈索給我拋出去,套住兩側的暗樁!先把這該死的顛簸船身給我定死在岸邊,別讓打過來的回流撞碎了船底,聽我號令!」

  「明白!」

  幾名巡值弟子動作老練,兩根拇指粗細、泛著淡淡銀輝的法索呼嘯而出,在空中挽出兩道弧線,穩穩扣住了船舷下方的鐵環與岸邊的石樁。原本在渾濁河水裡上下起伏不定的廢棄舊船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小山壓在上面,穩穩貼住了泥濘的岸灘。

  緊接著,兩名弟子握著鐵釺與短刀,手腕發力,小心翼翼地將靠近船尾一角的生鏽粗鐵釘向上起出了半寸。

  縫隙剛被撬開一指來寬,甚至還沒容下一隻成人的手掌探進去,黑黢黢的艙底深處便陡然傳出一道嘶啞得不成樣子的少年聲音。那聲音因為長久缺水乾涸,像兩塊粗糙的頑石在用力摩擦,帶著拼命壓抑的劇痛:

  「停下……外面的爺,快停手!別再往上收索子了!右邊那根吃重的艙梁斷裂了半截,梁底下死死壓著兩個人呢!他們兩個……他們兩個根本撐不到見天光!」

  兩名正在撬動木板的弟子手腕猛地僵住,下意識轉頭看向韓臨風。

  韓臨風臉色微凝,跨前半步,朝隨隊的醫修遞了個眼神:「過去摸摸底,放輕動作。」

  醫修立刻伏下身子,單膝跪在滿是青苔與爛泥的濕滑艙板邊緣。他屏住呼吸,右掌貼著那道狹窄的木縫,將一道溫和純正的木系回春真氣緩緩渡了進去。隨著真氣的遊走探查,探息符上的三點青光終於不再劇烈搖曳,各自落在了固定的方位。

  情況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

  「裡頭說話的那個小子,你能動彈嗎?聽得清我說話嗎?」醫修俯下身,順著縫隙低聲問道,「看清楚梁木壓在哪個位置,底下的人傷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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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的少年接連喘了好幾口粗氣,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呼哧聲,緩了片刻才接著說道:「我……我在最靠外側的夾縫裡,右邊肩膀還能勉強挪動幾寸,手腕和腳踝都被手指粗的麻繩死死扣住了。周叔整個人被橫樑砸中了前胸,從後半夜開始身子就涼得像塊石頭,我已經喊了他兩個時辰,他連哼都沒哼過一聲了……你們如果要救人,先把縛靈索從橫樑斷裂的木頭茬子下面穿過來,掛住兩頭的榫眼,千萬……千萬別直接去割吳二哥腿上的繩子!」

  正在船頭警戒的年輕巡值弟子順著撬開的縫隙往下一瞧,借著晨曦微弱的天光,正好看清了少年的衣著。

  那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灰衣,而就在他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袖口邊緣,赫然露出了半截淡青色的纏線暗紋。

  那暗紋由內外兩道細線交錯編織而成,正是宗門管轄之外、在黑市暗巷裡倒騰見不得光貨物的「均靈道」私販所用的隱秘記號。

  年輕弟子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原本伸出去幫忙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反手就去摸腰間掛著的精鋼封脈扣,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韓師兄!這小子袖口上有均靈道的青線暗紋!均靈道的亡命徒怎麼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艘藏頭露尾的破船里?昨夜外庫那場大火燒得蹊蹺,保不齊這幫暗道里的老鼠就是魯成業留下來斷後的死士!我看別跟他們囉嗦,先把這封脈扣套在他琵琶骨上,把人強行拖出來扔在岸上,仔細搜搜身上有沒有帶引火符或者毒砂!」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敵意,趴在冰冷泥水裡的少年根本沒有縮回手去躲閃。

  他那張布滿泥垢與乾涸血跡的臉上滿是麻木,只是費力地將自己磨得露出白森森腕骨的雙手,朝著橫樑下方微微偏了偏。

  「這位宗門的大爺,你若是心裡發虛,覺得我是什麼了不得的刺客,等把我弄出這個鬼地方,你拿三副大鎖把我的兩條腿也一起鎖上,我都隨你的便。」

  少年的聲音嘶啞而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譏諷,「但周叔胸口那口氣眼看著就要散乾淨了。你現在要是把心思全放在怎麼拿扣子鎖我身上,再耽誤哪怕半盞茶的功夫,他就真的用不著活著回答你們執法堂的任何問題了。」

  年輕弟子被這話堵得呼吸一窒,握著冰冷鐵扣的手懸在半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竟不知是該扣下去還是該縮回來。

  韓臨風一步跨上前,面無表情地伸出兩根手指,啪的一聲按在年輕弟子的手腕脈門上,硬生生將他握著封脈扣的手壓了回去。

  「收起來。」韓臨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若是擔心他插上翅膀飛了,現在就給我蹲在這道縫口寸步不離地守著。只要他敢動一下歪心思,你當場廢了他的修為我都不會多說一句。但現在,照著他指的位置,先把索子給我穩穩噹噹送進去!」

  年輕弟子咬了咬牙,胸膛起伏了幾下,終究不敢違抗這位素來以鐵面治軍著稱的執法領隊,也不管對方是不是所謂的魔門了,只能恨恨地應了一聲:「是,韓師兄。」

  他收起封脈扣,順從地跪伏在木縫邊緣,小心翼翼地將一截浸透了避水法符的縛靈索朝著少年指點的斷梁下方探了進去。

  少年的呼吸越發急促,但他極力維持著身形的平穩,用自己那隻沒有脫臼的右肩,死死頂住身後正順著艙底積水不斷往下滑落的吳二。他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卻依然提醒著上方操作的弟子:

  「橫樑吃重的地方不在中間,在左邊第三根被水泡爛的木榫上……你們兩個人在上面拉緊索子的時候,手腕上的力道千萬要均攤開。往上抬的時候數三個數,先抬起兩寸,等我把周叔胸口的爛木屑掃乾淨,你們再繼續往上提!」

  兩名年輕弟子依言而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中的法索在真氣催動下繃得筆直,一點點將那根沾滿了發黑血跡的粗重橫樑穩穩吊離了周姓採藥人的胸膛。

  而在數丈開外、隔著一道青石矮牆的堅硬實地上,沈寧靜靜倚靠在一輛運送重傷員的木製藥車旁。

  他沒有像其他好奇的外門弟子那樣湊到船頭去探頭探腦,反而微微垂著眼眸,借著晨霧的掩護,暗中運轉著體內殘存的真氣,小心翼翼地調理著方才因劇烈震盪而隱隱作痛的心脈。

  聽到船頭傳來的動靜,沈寧從袖中摸出兩隻青花瓷瓶,緩步走到正準備再次探身入艙的隨隊醫修身旁,將藥瓶輕輕遞了過去。

  「醫修師兄,這是方才在藥車暗格里取出來的清心化毒散和保命護心丸。」

  沈寧的聲音很輕,卻不像別人遇到了魔道之人那般失去冷靜,反而眼光里還多了點好奇。

  「昨夜在偏院驗看那包暗紅細絲時,大家都瞧得真切,那東西只要離了密封的皮袋子,就會發了瘋一樣主動往新鮮的血肉傷口裡鑽。這艘舊船在水裡泡了不知道多久,艙底既然有相同的腥甜味道,你下去搭手抬人的時候,千萬留意自己的手背和衣袖,切莫讓破損的皮肉沾上那些浸泡在水裡的麻繩。」

  那醫修微微一愣,低頭看了看沈寧遞過來的藥瓶,神色鄭重地抱了抱拳:「多謝這位師弟提醒,我省得厲害。你身上那層護體霞光的反噬還沒徹底平復吧?且回石牆後面好生歇著,這裡有我們照應。」

  沈寧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半句廢話,轉身退回到了程越與方茂的擔架之間。

  好奇歸好奇,在這種不知情況的關頭,盲目湊到最前線逞英雄,不僅幫不上任何實質性的忙,反而會成為救援隊不得不分心照顧的累贅。守在傷員車旁,看好退路,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

  艙底的動靜越來越大,隨著那根沉重的橫樑被縛靈索徹底提離了三寸,醫修探下身去,雙指終於穩穩搭在了周姓採藥人頸側微弱跳動的經脈上。

  然而,還沒等他臉上的喜色浮現出來,異變陡生!

  「咔嚓——!!」

  對岸那片足有一人多高的濃密蘆葦盪深處,驟然炸開了一聲刺耳至極的木軸斷裂脆響!

  那聲音突兀而尖銳,撕裂了籠罩在江面上的死寂晨霧。

  緊接著,藏在廢渡棚破敗草頂後方的那輛窄輪鐵車,仿佛被一股狂暴絕倫的巨力凌空擊中,整輛車身劇烈地向左側傾斜倒下。

  一道冰冷刺骨、凝練如實質的雪亮刀芒撕裂虛空,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車輪的木榫,連帶著將輪軸下方的爛泥地生生切出了一條三尺多長、冒著白煙的筆直裂痕!

  那道刀芒去勢未絕,餘波激盪起漫天水花。

  還沒等巡值弟子們反應過來,一道身著灰褐色利落短袍的高挑身影,宛如一隻從迷霧中穿梭而出的矯健蒼鷹,自對岸高聳的蘆葦梢頭輕巧借力騰空而起。

  她的雙足在江心露出的兩根濕滑繫船樁上僅僅蜻蜓點水般輕點了一下,腳下的水面甚至只盪開了一圈極淺極淡的漣漪,整個人便已橫跨了數丈寬的湍急水流,猶如一片毫無分量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巡值弟子們剛剛結成包圍圈的外圍空地上。

  那是一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女子。

  身形高挑瘦削,一頭烏黑的長髮僅僅用一根普通的削骨木簪利落地束在腦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耳,耳尖處明顯缺了整整齊齊的一小角,像是早年被某種鋒利的軟兵刃生生削去,留下了一道泛著蒼白色的陳年疤痕。在她的牛皮腰帶上,斜斜插著一支磨損嚴重的黑石炭筆,旁邊掛著一本用厚實油布嚴密包裹的薄冊子,隨著江風的吹拂,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拍擊聲。

  而在她的左右兩手之中,赫然倒提著一長一短兩柄寒光四溢的單刃鐵刀。

  短刀的刀尖,正斜斜指著方才那輛翻倒的窄輪車後方。

  「什麼人闖陣?!」

  「結陣!拔刀!!」

  守在石岸兩側的四名巡值弟子反應極快,足下步法變幻,手中的闊刃法刀與鎖鏈瞬間亮起刺目的靈光,齊刷刷鎖死了灰衣女子周身的所有大穴。

  然而,面對四名同階修士殺氣騰騰的圍堵,那女子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站在包圍圈外兩步遠的青石坎上,既沒有試圖憑藉身法強行突入內圈去劫奪傷員,也沒有擺出任何殊死搏殺的防禦架勢。那雙冰冷的眸子,只是越過明晃晃的刀光劍影,徑直穿透了船艙的縫隙,落在了正伏在泥水裡的少年臉上。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威懾韓師兄嗎?

  沈寧面對這突然闖進來的角色,皺起了眉頭。

  只見那人的目光在少年磨破的手腕、周原塌陷的胸口,以及吳二發青的面孔上一一掃過,薄薄的嘴唇微啟,吐出一串清冷平穩的字句:

  「許安,周原,吳二。三具身子骨都還在喘氣,算你們命大。至於剩下的那六個採藥客,看來根本就沒有被他們塞進這條運死人的破船里。」

  說到這裡,女子才緩緩轉過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落在了手握長刀、氣機沉穩的韓臨風臉上:

  「韓領隊是吧?讓你手底下的兄弟們繼續抬你們的梁,別停手。我站在警戒線外面,不跨過你們畫的圈子,不碰你們立下的法符,更不會擋了那個白衣醫修救人的道。」

  艙底原本咬緊牙關苦苦支撐的少年許安,在聽到這熟悉嗓音的剎那,整個人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狠狠顫抖了一下。他猛地仰起頭,顧不上肩頭撕裂般的劇痛,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喊出了一個字:

  「何——」

  「許安,把嘴給我閉上。」

  女子清冷的聲音毫不留情地砸了下來,直接將少年的話頭生生截斷:「把肚子裡的那口真氣留著護住心脈,能活下這條命比什麼都強。今天這江灘上站著的各位宗門上仙,沒人有閒心聽你在這兒替我報家門、扯關係。老老實實告訴那個醫修,吳二腿上的爛肉到底割到了哪根筋,剩下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等你們三個活著被抬上了岸,再慢慢向執法堂交代不遲。」

  韓臨風握著刀柄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從方才女子踏水而過、踩樁落地的身法中,清晰地感知到了對方體內那股凝練純正、至少達到了練氣八層巔峰的精純真氣。

  面對這樣一個底細不明的危險人物,他沒有盲目下令讓人合圍強攻,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兩名心腹弟子寸步不離地擋在傷員車前,另外兩人的法器依然死死鎖定著女子的動向。

  「閣下深夜在北坡潛行留刀,如今又在灰渡關頭現身挑明虛實,當真是好手段。」韓臨風冷冷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試探的鋒芒,「不知閣下與這船艙深處受困的三人,到底是個什麼由頭?尊姓大名,隸屬哪座山門?」

  灰衣女子面不改色,左手的短刀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半個圈,隨即穩穩反握在掌心:

  「我奔波了整整七天七夜,一路循著血腥味追到這片爛蘆葦盪里,唯一的念頭就是親眼看著他們三個大活人直挺挺地走回自己家裡去。至於我到底跟他們是什麼干係、在誰的鋪子裡領工錢,等船底下那個快要咽氣的周原重新能把粗氣喘勻實了,韓領隊再拿大堂上的那一套來問我也不遲,當然,前提是打得過我。」

  說到此處,女子手中的長刀猛地一揚,刀鋒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筆直地指向了對岸被濃霧籠罩的更深處:

  「另外,與其把力氣全浪費在我這個送信的人身上,不如讓你們的人睜大眼睛瞧瞧對岸。姓魯那個老王八蛋一直就貓在那片深水蘆葦叢後頭,他之所以憋到現在都沒點火,等的就是你們合力將斷梁抬到一半、所有人騰不出手來的這一刻!」

  仿佛是為了印證女子的判斷,話音未落,對岸原本平靜的深水蘆葦盪中,猛然炸開了一連串急促的水花翻滾聲!

  「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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