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泥淖深處不留名
被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明眸冷冷注視著，老孫頭原本高亢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像是一隻被突然捏住了脖子的老鴨，干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醫舍內的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孫長老放下了手中的案卷，韓臨風按劍而立，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全都落在了木榻上的三隻焦黑皮袋上。
老孫頭顫抖著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與泥灰，目光閃爍不定地在那三隻袋子上掃來掃去。他先是碰了碰中間那隻，隨即觸電般縮回；又摸了摸右邊那隻燒得皮面崩裂的殘袋，眼神里的慌亂幾乎要滿溢出來。
過了好半晌，在晏明燭越來越冰冷的逼視下，老孫頭終於咬了咬牙，伸出雙手，一把將最左側那隻外皮焦黑、邊緣卻帶著奇特硬邦邦觸感的皮袋死死扯進了自己懷裡。
「這……這隻才是！」
老孫頭嘴唇哆嗦著，乾裂的指甲用力摳著袋子底角的硬邊，「舊料棚地勢低洼，每年梅雨季節地磚上都要滲出一層白鹼水。公修院當年配發的這些老羊皮袋子，底下受了潮又被石灰水浸過，幹了以後硬得就像一塊鐵疙瘩，拿手捏都捏不動！這隻才是庫里放了多年的老底子！至於右邊那兩隻……那兩隻分明是拿今年剛鞣製好的新皮子，外面抹了一層爛泥漿和黑煤灰，硬生生放在火盆上烤出來的假貨！外面烤得再焦，底下也是軟塌塌的，騙得了生瓜蛋子，騙不了老頭子我！」
晏明燭嗤笑了一聲，伸手一把將老孫頭懷裡的真袋子抽了出來，順手又拎起右邊那隻被烤焦的偽造皮袋，兩隻並排往沈寧坐著的木榻前重重一扔。
「聽見沒有，連看門的老瞎子都能摸出軟硬來。」
晏明燭雙手抱胸，下巴朝沈寧微揚，「沈寧，你剛才在斷風坳里不是眼力挺尖的麼？過來瞧瞧，除了這老頭摸出來的軟硬，這兩隻袋子在做工上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差別？」
沈寧沒有推辭，他緩步走到木榻前，並沒有伸手去抓那髒兮兮的焦皮，只是微微俯下身，借著旁邊懸掛的八角風燈的光亮，目光落在了兩隻皮袋內斂的縫線折邊處。
「真的這隻，袋口向內翻折了三道，每道摺痕的深處都滲著一層灰白色的細微水漬霉斑，那是陳年受潮後留下的灰線，洗不掉。」沈寧伸出一根手指，虛虛指了指偽造的那隻，「而假的這隻，折邊雖然也故意用髒水浸泡過，但摺痕是新壓出來的，內側的走線不僅沒有老化發脆，反倒繃得筆直。」
晏明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手拔出腰間那柄未出鞘的短劍，用精巧的劍尖輕輕一挑，沿著偽造皮袋那燒得焦脆的內折邊緣猛地一划。
「刺啦」一聲脆響，燒焦的外皮應聲裂開，露出了隱藏在皮層夾縫裡的一排縫線。
那裡的線繩不僅沒有絲毫腐朽的灰黑之色，反而在燭光下泛著極為乾淨的牙白光澤，赫然是一排整整齊齊、剛縫上去不久的上等新麻線！
晏明燭用劍尖挑著半截斷線，在老孫頭眼前晃了晃，聲音里透著徹骨的譏誚：「瞧瞧，魯成業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他大概以為這火勢只要燒得足夠大，連藏在皮子夾層里的麻線，也會乖乖替他在幾個時辰里長出七八年的歲數來。老孫頭，你日夜守在庫房門口，眼皮子底下讓人用嶄新的假袋子把公修院封存多年的舊料一隻一隻調包換走，現在還想把所有的失察之罪，一股腦兒全推給這一把大火麼？你真當我晏明燭是個吃素的善茬？！」
「撲通」一聲，老孫頭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順著木榻滑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晏峰主饒命！長老饒命啊！」
老孫頭哭得涕淚橫流，臉上的那點僥倖終於徹底粉碎，「我說！我全都招！從今年開春起，魯成業那殺千刀的就經常拿著梁復大執事簽了字、蓋了大印的領料空條子進後棚。每次進去，他都專門挑那些品相完好、沒有破損的舊料袋子搬走，然後再留下幾隻分量摸起來差不多、外麵糊了爛泥的新袋子補進堆里。我……我當時以為他只是看上了公修院早年那些成色極佳的驅獸舊料，想偷偷倒騰出去賣給山外的黑市散修賺點靈石花，這種私底下偷挪舊物的事在各峰外庫也不是頭一回了，我就收了他兩塊下品靈石，裝作不知道啊！」
老孫頭一邊猛扇自己的耳光，一邊嘶啞著喊道：「直到今天傍晚火燒起來的前半個時辰，魯成業突然急匆匆地衝進後庫，說是山下出了岔子，梁執事讓他連夜把帳面上的大窟窿做平。他趁我不備，一把搶走了前棚擺著的半冊出庫總帳，還從暗閣里搬出好幾罈子平日裡用來引火的火鱗油！我當時看見他掉在地上的破布袋子裡，混著成把成把暗紅色的碎骨細砂，我這才知道他幹的是殺頭的大罪啊！我想攔他，他一腳把我踹翻在柴堆里，後院窗戶底下早就備好了一輛連夜改裝的窄輪小鐵車，等我爬起來大喊走水的時候，他已經點著了火，推著車從後山的排水暗渠逃了啊！」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混帳東西！」
孫長老狠狠一拍案幾，震得桌上的筆架叮噹作響，「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外賊，盜賣公物，甚至縱火焚庫！這等敗類，留在宗門就是養虎為患！」
正說著，醫舍門外忽然划過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一枚巴掌大小的宗門傳訊飛劍穩穩穿透門帘，懸停在韓臨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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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臨風抬手捏碎飛劍外的封禁靈光，一道簡短卻分量極重的信息迅速沒入他的識海。
他抬起頭，面色冰冷地向孫長老回稟：「孫長老，資源堂那邊來信了。趙奉川身上搜出的那兩張空白提料簽，上面的外庫防偽朱印已經由戒律堂首座親自驗過，確係梁複本人的法印無疑。就在半刻鐘前，戒律堂執法隊已經封鎖了梁復的居所和他在外庫的公廨，當場繳了他的執事鑰牌，其名下所有的帳冊、暗格全被貼上血色封條，人已經被扣在思過峰大牢里嚴加看管，等待明日三堂會審！」
偏院那頭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張大順，隱約聽到了「梁復被扣」四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忽然扯著破鑼般的嗓子，發瘋似地狂喊起來：「梁復只是個辦事的！他上頭還有內門的傳功師兄！還有執事堂的周長老！你們動不了他們的！你們要是敢屈打成招，等大人們騰出手來，你們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好傢夥，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晏明燭轉過身，隔著窗戶上的油紙，冷冷地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叫吧，趁著舌頭還在嘴裡，使勁叫喚。最好把你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大人物的名字全念叨一遍，明天執法堂去抄家翻底的時候，也好有個照應。不過你大概還沒明白過來，今晚這把火燒起來，梁復手裡的鑰牌一丟，他就已經是一枚廢得不能再廢的死棋了。你就算把天喊出一個窟窿來，今晚也不會有任何人來這偏院裡拉你一把。」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偏院裡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張大順絕望而粗重的喘息聲。
韓臨風轉過身，沒有在此事上多費唇舌，而是雷厲風行地開始部署抓捕魯成業的法旨：「魯成業身形偏瘦，左肩因舊疾下沉半寸，身穿灰色粗布雜役道袍，推著一輛沒有宗門標識的窄輪鐵車，隨身攜帶著半冊至關重要的帳簿和殘存藥材。傳令給外圍三十六處哨卡，封死所有下山的主路和水道，見人立刻扣押，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命令迅速被數名執法弟子帶出，整座山林在夜色中如同一張悄然收緊的大網。
沈寧安靜地退回榻邊，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去指責老孫頭，也沒有再伸手去碰那幾隻焦黑的皮袋。
對於他而言，在這場兇險萬分的博弈中，把真假皮袋的關鍵破綻當眾挑明、把自己徹底從「殺人滅口」的嫌疑中摘乾淨，便已經足夠了。
至於順著藤蔓能摸出多大的瓜、挖出多少深藏在宗門深處的碩鼠，那是執法堂和晏明燭這類實權人物該去頭疼的事情。
本來他也不應該被苛責，正當防衛這種事情難道不是合理的嗎？他只是心裡想著趙奉川這個一直打擾著他的人，確實該死罷了。
後半夜，山間的風越發凜冽，原本乾燥的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層濃重的濕氣。
醫舍的門帘再次被掀開時，兩名風塵僕僕的巡值弟子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筐快步走了進來。木筐里赫然擺著三隻同樣用粗布包裹的皮袋，袋口縫得嚴嚴實實，但外面卻沾滿了濕漉漉的泥沙。
「韓師兄，我們在北坡通往山外的三處岔路口，分別搜出了這三隻被遺棄的袋子。」
領頭的弟子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這老狐狸狡猾得很，三條岔路上各扔了一隻，裡面裝的全是沉甸甸的濕河砂，兩隊師兄弟差點被這假線索引著分頭追出去了十幾里地！幸虧在最西邊那條通往灰渡的險路上，我們發現了這個！」
弟子說著，雙手呈上一隻用油布托著的精鐵短刀，以及那第三隻皮袋。
那柄短刀只有巴掌長短，刀鋒極薄，通體泛著幽幽的青光，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但在刀柄的末端，卻刻著一道淺淺的血痕凹槽。此刻，這柄刀的刀尖正死死扎在皮袋的封口處，精準無比地將後來補上去的那層偽造封蠟生生挑開了一道整齊的豁口。
而在豁口下方，露出的赫然是真正老庫房才會使用的純白舊麻線，底層的封印紋絲未動。
更為關鍵的是，在呈遞上來的皮袋側面，三道用刀尖刻畫出來的清晰箭矢痕跡，筆直地指向一處被泥沙掩蓋的窄輪車轍！
原本魯成業精心偽裝出來的假痕跡，全被這柄短刀的主人以一種極其蠻橫的方式徹底挑明、抹去，硬生生在錯綜複雜的山道中，替追捕隊伍指出了一條真正正確的逃亡路線！
沈寧坐在榻上，眼皮微微一跳。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柄青色短刀上，忽然平靜地開口問了一句：「這位師兄，挑開蠟封的刀口，可曾傷到了底下那層真正的老印？」
那名執法弟子愣了一下，隨即仔細端詳了一眼，搖頭道：「沒有，下刀的人手穩得嚇人，刀鋒只削掉了外面新糊上去的三折紅蠟，底下的枯藤線和原本的灰泥印記分毫未損。而且……這柄刀被釘在路旁一棵老槐樹上的時候，刀刃還在微微發顫，留下痕跡的人顯然剛走不久，但他根本沒有在原地停留，也沒有跟我們打照面的意思，劃出真正的車轍之後，便徑直往山林深處去了。」
韓臨風走上前去，仔細查驗了一番那柄無名短刀，又看了看拓印下來的輪轍泥印。
這時，原本一直縮在角落裡的老孫頭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忽然失聲叫道：「這是後山灰渡的泥！輪子壓出來的這圈白花花的碎殼子，是灰渡鹽鹼灘上特有的白硝鹵！魯成業那殺千刀的以前偷偷往外運廢獸藥的時候，就喜歡從灰渡那邊的荒灘走，他的車輪鐵圈上每一次都沾著這種洗不掉的白鹵！」
案情急轉直下。
屋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個神秘的持刀者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在暗中相助，目前根本無從查起。
對方既沒有伏擊宗門巡查弟子，也沒有損毀關鍵的鐵證，但這種神出鬼沒、手段極其老辣的行事風格，絕對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宗門同袍。在這個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的要命關頭，沒人敢把自己的後背輕易交付給這樣一個敵友難辨的影子。
天光破曉，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晨曦驅散了山林間的濃重黑煙，但也讓整座明燭峰的焦黑殘破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鑑於程越和方茂等人傷勢嚴重，體內的暴躁獸血之毒需要更為系統的拔除，孫長老與醫修商議之後，決定借用兩輛加固的防禦法車，將重傷員連同需要進一步調理經脈的沈寧一起，轉運至外門靈藥峰的藥舍。
為了避開主峰可能存在的眼線與騷亂，車隊在韓臨風的親自護送下，選擇了一條地勢相對平坦、但位置偏僻的灰渡沿河小徑前行。
當救護法車沉重的包鐵木輪碾過河灘邊緣潮濕的碎石時，前方灰濛濛的河面上，已經隱隱約約立起了兩道斑駁的封路木樁。
而在渡口廢棄已久的破舊木棚後方，一輛車廂傾斜、沾滿了灰白鹽滷泥巴的窄輪鐵車，正孤零零地斜插在茂密的蘆葦盪里。
「停下！」韓臨風抬起手，車隊瞬間止步。
兩名身手矯健的執法弟子手持重盾，小心翼翼地推開蘆葦摸了上去。車廂里堆滿了潮濕的亂石、河泥以及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廢棄藥渣，表面的深重壓痕偽造得極其逼真，任誰搭眼一看，都會以為裡面裝運著數百斤沉重的珍貴靈材。
但車裡空空如也，連半張帳頁的影子都看不見，魯成業本人更是杳無音信。
一名年輕的執法弟子氣急敗壞，忍不住抬腳狠狠踹在鐵輪上：「該死的老鼠！又讓他給金蟬脫殼了！」
「別動！」韓臨風厲喝一聲。
他快步走到車廂內側，借著晨光，眼神敏銳地捕捉到了車板邊緣三道極深的新鮮刮痕。痕跡沒有朝著方便逃入荒山的岸邊延伸，反而一路斜向下，筆直地劃向了臨近深水區的一處隱蔽斷層。
在斷層下方被河水拍打的一處凹陷水灣里，正靜靜停靠著一艘早年廢棄、通體布滿水草的烏篷舊船。
船身四周的艙板被人用手腕粗細的精鐵長釘死死鑿合在一起，封口處甚至澆築了用來隔絕靈氣波動的厚重封泥，整條船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口被徹底焊死在水面上的鐵棺材。
而在那掛滿青苔的船舷邊緣，半截撕裂下來的灰布殘角，正隨著蕩漾的河水微微起伏。
韓臨風臉色微凝，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刀，腳下踩著極輕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那艘死寂的怪船。身後的兩名重盾弟子立刻跟上，盾牌嚴絲合縫地護在身前。
整座灰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冰冷的河水一下又一下拍打著烏黑船底的聲音。
就在韓臨風距離船頭不足五步遠的地方，那被封泥和鐵釘徹底壓死的艙板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突兀的悶響。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敲擊聲，隔著厚重的木板和冰冷的鐵釘，斷斷續續地在死寂的水面上盪開。
聲音顯得極為微弱而虛浮，像是藏在裡面的人正拼盡全力，從乾涸枯竭的肺腑深處擠出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
隨後，聲響戛然而止。
坐在後方救護車上的沈寧沒有盲目上前，他只是默默伸出手，從車旁的急救藥箱裡熟練地挑出了一瓶用來解化劇毒的避穢丹和一包穩固心脈的金針，悄無聲息地遞到了身側隨行醫修的掌心之中。
韓臨風抬起左手，打出了一個極度戒備的手勢，示意兩輛救護車緩緩後退至渡口堅固的條石矮牆後方，同時指派兩名精通水性的弟子繞至下風口，封死整條水路的逃生暗門，以防開艙之時遭遇毒煙或者水下潛伏的死士暴起發難。
擔架上的程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硬木車板；方茂也將原本想要詢問的話語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眼神中透著難言的凝重。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就在整個渡口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成寒冰的瞬間，那艘死死焊合的烏篷船艙之下，再次響起了敲擊聲。
「咚！咚！咚！」
這一回，聲音不再虛浮微弱，反而變得急促而劇烈，甚至連封死在艙板接縫處的乾燥封泥，都被震得簌簌剝落，掉進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而在那剝落的封泥縫隙深處，隱隱透出了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慘白劍芒。
醫舍內的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孫長老放下了手中的案卷，韓臨風按劍而立，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全都落在了木榻上的三隻焦黑皮袋上。
老孫頭顫抖著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與泥灰，目光閃爍不定地在那三隻袋子上掃來掃去。他先是碰了碰中間那隻，隨即觸電般縮回；又摸了摸右邊那隻燒得皮面崩裂的殘袋，眼神里的慌亂幾乎要滿溢出來。
過了好半晌，在晏明燭越來越冰冷的逼視下，老孫頭終於咬了咬牙，伸出雙手，一把將最左側那隻外皮焦黑、邊緣卻帶著奇特硬邦邦觸感的皮袋死死扯進了自己懷裡。
「這……這隻才是！」
老孫頭嘴唇哆嗦著，乾裂的指甲用力摳著袋子底角的硬邊，「舊料棚地勢低洼，每年梅雨季節地磚上都要滲出一層白鹼水。公修院當年配發的這些老羊皮袋子，底下受了潮又被石灰水浸過，幹了以後硬得就像一塊鐵疙瘩，拿手捏都捏不動！這隻才是庫里放了多年的老底子！至於右邊那兩隻……那兩隻分明是拿今年剛鞣製好的新皮子，外面抹了一層爛泥漿和黑煤灰，硬生生放在火盆上烤出來的假貨！外面烤得再焦，底下也是軟塌塌的，騙得了生瓜蛋子，騙不了老頭子我！」
晏明燭嗤笑了一聲，伸手一把將老孫頭懷裡的真袋子抽了出來，順手又拎起右邊那隻被烤焦的偽造皮袋，兩隻並排往沈寧坐著的木榻前重重一扔。
「聽見沒有，連看門的老瞎子都能摸出軟硬來。」
晏明燭雙手抱胸，下巴朝沈寧微揚，「沈寧，你剛才在斷風坳里不是眼力挺尖的麼？過來瞧瞧，除了這老頭摸出來的軟硬，這兩隻袋子在做工上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差別？」
沈寧沒有推辭，他緩步走到木榻前，並沒有伸手去抓那髒兮兮的焦皮，只是微微俯下身，借著旁邊懸掛的八角風燈的光亮，目光落在了兩隻皮袋內斂的縫線折邊處。
「真的這隻，袋口向內翻折了三道，每道摺痕的深處都滲著一層灰白色的細微水漬霉斑，那是陳年受潮後留下的灰線，洗不掉。」沈寧伸出一根手指，虛虛指了指偽造的那隻，「而假的這隻，折邊雖然也故意用髒水浸泡過，但摺痕是新壓出來的，內側的走線不僅沒有老化發脆，反倒繃得筆直。」
晏明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手拔出腰間那柄未出鞘的短劍，用精巧的劍尖輕輕一挑，沿著偽造皮袋那燒得焦脆的內折邊緣猛地一划。
「刺啦」一聲脆響，燒焦的外皮應聲裂開，露出了隱藏在皮層夾縫裡的一排縫線。
那裡的線繩不僅沒有絲毫腐朽的灰黑之色，反而在燭光下泛著極為乾淨的牙白光澤，赫然是一排整整齊齊、剛縫上去不久的上等新麻線！
晏明燭用劍尖挑著半截斷線，在老孫頭眼前晃了晃，聲音里透著徹骨的譏誚：「瞧瞧，魯成業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他大概以為這火勢只要燒得足夠大，連藏在皮子夾層里的麻線，也會乖乖替他在幾個時辰里長出七八年的歲數來。老孫頭，你日夜守在庫房門口，眼皮子底下讓人用嶄新的假袋子把公修院封存多年的舊料一隻一隻調包換走，現在還想把所有的失察之罪，一股腦兒全推給這一把大火麼？你真當我晏明燭是個吃素的善茬？！」
「撲通」一聲，老孫頭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順著木榻滑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晏峰主饒命！長老饒命啊！」
老孫頭哭得涕淚橫流，臉上的那點僥倖終於徹底粉碎，「我說！我全都招！從今年開春起，魯成業那殺千刀的就經常拿著梁復大執事簽了字、蓋了大印的領料空條子進後棚。每次進去，他都專門挑那些品相完好、沒有破損的舊料袋子搬走，然後再留下幾隻分量摸起來差不多、外麵糊了爛泥的新袋子補進堆里。我……我當時以為他只是看上了公修院早年那些成色極佳的驅獸舊料，想偷偷倒騰出去賣給山外的黑市散修賺點靈石花，這種私底下偷挪舊物的事在各峰外庫也不是頭一回了，我就收了他兩塊下品靈石，裝作不知道啊！」
老孫頭一邊猛扇自己的耳光，一邊嘶啞著喊道：「直到今天傍晚火燒起來的前半個時辰，魯成業突然急匆匆地衝進後庫，說是山下出了岔子，梁執事讓他連夜把帳面上的大窟窿做平。他趁我不備，一把搶走了前棚擺著的半冊出庫總帳，還從暗閣里搬出好幾罈子平日裡用來引火的火鱗油！我當時看見他掉在地上的破布袋子裡，混著成把成把暗紅色的碎骨細砂，我這才知道他幹的是殺頭的大罪啊！我想攔他，他一腳把我踹翻在柴堆里，後院窗戶底下早就備好了一輛連夜改裝的窄輪小鐵車，等我爬起來大喊走水的時候，他已經點著了火，推著車從後山的排水暗渠逃了啊！」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混帳東西！」
孫長老狠狠一拍案幾，震得桌上的筆架叮噹作響，「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外賊，盜賣公物，甚至縱火焚庫！這等敗類，留在宗門就是養虎為患！」
正說著，醫舍門外忽然划過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一枚巴掌大小的宗門傳訊飛劍穩穩穿透門帘，懸停在韓臨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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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臨風抬手捏碎飛劍外的封禁靈光，一道簡短卻分量極重的信息迅速沒入他的識海。
他抬起頭，面色冰冷地向孫長老回稟：「孫長老，資源堂那邊來信了。趙奉川身上搜出的那兩張空白提料簽，上面的外庫防偽朱印已經由戒律堂首座親自驗過，確係梁複本人的法印無疑。就在半刻鐘前，戒律堂執法隊已經封鎖了梁復的居所和他在外庫的公廨，當場繳了他的執事鑰牌，其名下所有的帳冊、暗格全被貼上血色封條，人已經被扣在思過峰大牢里嚴加看管，等待明日三堂會審！」
偏院那頭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張大順，隱約聽到了「梁復被扣」四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忽然扯著破鑼般的嗓子，發瘋似地狂喊起來：「梁復只是個辦事的！他上頭還有內門的傳功師兄！還有執事堂的周長老！你們動不了他們的！你們要是敢屈打成招，等大人們騰出手來，你們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好傢夥，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晏明燭轉過身，隔著窗戶上的油紙，冷冷地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叫吧，趁著舌頭還在嘴裡，使勁叫喚。最好把你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大人物的名字全念叨一遍，明天執法堂去抄家翻底的時候，也好有個照應。不過你大概還沒明白過來，今晚這把火燒起來，梁復手裡的鑰牌一丟，他就已經是一枚廢得不能再廢的死棋了。你就算把天喊出一個窟窿來，今晚也不會有任何人來這偏院裡拉你一把。」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偏院裡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張大順絕望而粗重的喘息聲。
韓臨風轉過身，沒有在此事上多費唇舌，而是雷厲風行地開始部署抓捕魯成業的法旨：「魯成業身形偏瘦，左肩因舊疾下沉半寸，身穿灰色粗布雜役道袍，推著一輛沒有宗門標識的窄輪鐵車，隨身攜帶著半冊至關重要的帳簿和殘存藥材。傳令給外圍三十六處哨卡，封死所有下山的主路和水道，見人立刻扣押，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命令迅速被數名執法弟子帶出，整座山林在夜色中如同一張悄然收緊的大網。
沈寧安靜地退回榻邊，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去指責老孫頭，也沒有再伸手去碰那幾隻焦黑的皮袋。
對於他而言，在這場兇險萬分的博弈中，把真假皮袋的關鍵破綻當眾挑明、把自己徹底從「殺人滅口」的嫌疑中摘乾淨，便已經足夠了。
至於順著藤蔓能摸出多大的瓜、挖出多少深藏在宗門深處的碩鼠，那是執法堂和晏明燭這類實權人物該去頭疼的事情。
本來他也不應該被苛責，正當防衛這種事情難道不是合理的嗎？他只是心裡想著趙奉川這個一直打擾著他的人，確實該死罷了。
後半夜，山間的風越發凜冽，原本乾燥的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層濃重的濕氣。
醫舍的門帘再次被掀開時，兩名風塵僕僕的巡值弟子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筐快步走了進來。木筐里赫然擺著三隻同樣用粗布包裹的皮袋，袋口縫得嚴嚴實實，但外面卻沾滿了濕漉漉的泥沙。
「韓師兄，我們在北坡通往山外的三處岔路口，分別搜出了這三隻被遺棄的袋子。」
領頭的弟子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這老狐狸狡猾得很，三條岔路上各扔了一隻，裡面裝的全是沉甸甸的濕河砂，兩隊師兄弟差點被這假線索引著分頭追出去了十幾里地！幸虧在最西邊那條通往灰渡的險路上，我們發現了這個！」
弟子說著，雙手呈上一隻用油布托著的精鐵短刀，以及那第三隻皮袋。
那柄短刀只有巴掌長短，刀鋒極薄，通體泛著幽幽的青光，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但在刀柄的末端，卻刻著一道淺淺的血痕凹槽。此刻，這柄刀的刀尖正死死扎在皮袋的封口處，精準無比地將後來補上去的那層偽造封蠟生生挑開了一道整齊的豁口。
而在豁口下方，露出的赫然是真正老庫房才會使用的純白舊麻線，底層的封印紋絲未動。
更為關鍵的是，在呈遞上來的皮袋側面，三道用刀尖刻畫出來的清晰箭矢痕跡，筆直地指向一處被泥沙掩蓋的窄輪車轍！
原本魯成業精心偽裝出來的假痕跡，全被這柄短刀的主人以一種極其蠻橫的方式徹底挑明、抹去，硬生生在錯綜複雜的山道中，替追捕隊伍指出了一條真正正確的逃亡路線！
沈寧坐在榻上，眼皮微微一跳。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柄青色短刀上，忽然平靜地開口問了一句：「這位師兄，挑開蠟封的刀口，可曾傷到了底下那層真正的老印？」
那名執法弟子愣了一下，隨即仔細端詳了一眼，搖頭道：「沒有，下刀的人手穩得嚇人，刀鋒只削掉了外面新糊上去的三折紅蠟，底下的枯藤線和原本的灰泥印記分毫未損。而且……這柄刀被釘在路旁一棵老槐樹上的時候，刀刃還在微微發顫，留下痕跡的人顯然剛走不久，但他根本沒有在原地停留，也沒有跟我們打照面的意思，劃出真正的車轍之後，便徑直往山林深處去了。」
韓臨風走上前去，仔細查驗了一番那柄無名短刀，又看了看拓印下來的輪轍泥印。
這時，原本一直縮在角落裡的老孫頭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忽然失聲叫道：「這是後山灰渡的泥！輪子壓出來的這圈白花花的碎殼子，是灰渡鹽鹼灘上特有的白硝鹵！魯成業那殺千刀的以前偷偷往外運廢獸藥的時候，就喜歡從灰渡那邊的荒灘走，他的車輪鐵圈上每一次都沾著這種洗不掉的白鹵！」
案情急轉直下。
屋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個神秘的持刀者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在暗中相助，目前根本無從查起。
對方既沒有伏擊宗門巡查弟子，也沒有損毀關鍵的鐵證，但這種神出鬼沒、手段極其老辣的行事風格，絕對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宗門同袍。在這個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的要命關頭，沒人敢把自己的後背輕易交付給這樣一個敵友難辨的影子。
天光破曉，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晨曦驅散了山林間的濃重黑煙，但也讓整座明燭峰的焦黑殘破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鑑於程越和方茂等人傷勢嚴重，體內的暴躁獸血之毒需要更為系統的拔除，孫長老與醫修商議之後，決定借用兩輛加固的防禦法車，將重傷員連同需要進一步調理經脈的沈寧一起，轉運至外門靈藥峰的藥舍。
為了避開主峰可能存在的眼線與騷亂，車隊在韓臨風的親自護送下，選擇了一條地勢相對平坦、但位置偏僻的灰渡沿河小徑前行。
當救護法車沉重的包鐵木輪碾過河灘邊緣潮濕的碎石時，前方灰濛濛的河面上，已經隱隱約約立起了兩道斑駁的封路木樁。
而在渡口廢棄已久的破舊木棚後方，一輛車廂傾斜、沾滿了灰白鹽滷泥巴的窄輪鐵車，正孤零零地斜插在茂密的蘆葦盪里。
「停下！」韓臨風抬起手，車隊瞬間止步。
兩名身手矯健的執法弟子手持重盾，小心翼翼地推開蘆葦摸了上去。車廂里堆滿了潮濕的亂石、河泥以及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廢棄藥渣，表面的深重壓痕偽造得極其逼真，任誰搭眼一看，都會以為裡面裝運著數百斤沉重的珍貴靈材。
但車裡空空如也，連半張帳頁的影子都看不見，魯成業本人更是杳無音信。
一名年輕的執法弟子氣急敗壞，忍不住抬腳狠狠踹在鐵輪上：「該死的老鼠！又讓他給金蟬脫殼了！」
「別動！」韓臨風厲喝一聲。
他快步走到車廂內側，借著晨光，眼神敏銳地捕捉到了車板邊緣三道極深的新鮮刮痕。痕跡沒有朝著方便逃入荒山的岸邊延伸，反而一路斜向下，筆直地劃向了臨近深水區的一處隱蔽斷層。
在斷層下方被河水拍打的一處凹陷水灣里，正靜靜停靠著一艘早年廢棄、通體布滿水草的烏篷舊船。
船身四周的艙板被人用手腕粗細的精鐵長釘死死鑿合在一起，封口處甚至澆築了用來隔絕靈氣波動的厚重封泥，整條船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口被徹底焊死在水面上的鐵棺材。
而在那掛滿青苔的船舷邊緣，半截撕裂下來的灰布殘角，正隨著蕩漾的河水微微起伏。
韓臨風臉色微凝，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刀，腳下踩著極輕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那艘死寂的怪船。身後的兩名重盾弟子立刻跟上，盾牌嚴絲合縫地護在身前。
整座灰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冰冷的河水一下又一下拍打著烏黑船底的聲音。
就在韓臨風距離船頭不足五步遠的地方，那被封泥和鐵釘徹底壓死的艙板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突兀的悶響。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敲擊聲，隔著厚重的木板和冰冷的鐵釘，斷斷續續地在死寂的水面上盪開。
聲音顯得極為微弱而虛浮，像是藏在裡面的人正拼盡全力，從乾涸枯竭的肺腑深處擠出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
隨後，聲響戛然而止。
坐在後方救護車上的沈寧沒有盲目上前，他只是默默伸出手，從車旁的急救藥箱裡熟練地挑出了一瓶用來解化劇毒的避穢丹和一包穩固心脈的金針，悄無聲息地遞到了身側隨行醫修的掌心之中。
韓臨風抬起左手，打出了一個極度戒備的手勢，示意兩輛救護車緩緩後退至渡口堅固的條石矮牆後方，同時指派兩名精通水性的弟子繞至下風口，封死整條水路的逃生暗門，以防開艙之時遭遇毒煙或者水下潛伏的死士暴起發難。
擔架上的程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硬木車板；方茂也將原本想要詢問的話語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眼神中透著難言的凝重。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就在整個渡口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成寒冰的瞬間，那艘死死焊合的烏篷船艙之下，再次響起了敲擊聲。
「咚！咚！咚！」
這一回，聲音不再虛浮微弱，反而變得急促而劇烈，甚至連封死在艙板接縫處的乾燥封泥，都被震得簌簌剝落，掉進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而在那剝落的封泥縫隙深處，隱隱透出了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慘白劍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