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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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醫舍設在山腳下一處背風的偏院裡,門帘剛被人從外面猛地挑開,一股混雜著金創藥和陳年艾草的味道便直往外溢。

  守索的張大順兩隻手雖然被鐵索反剪在身後,腳下卻邁得飛快,剛跨過門檻,迎面瞧見靠牆擺著的兩副擔架,嗓門立刻提了起來:「長老!執法長老!我有要緊事回稟!趙奉川平日裡到底是替誰當差辦事的,內門的孫師兄、還有執事堂的劉執事,趙奉川哪個月不往他們院裡送兩趟靈材?今天在斷風坳里,他要是存了害人的心,怎麼可能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他一邊喊著,一邊拿肩膀去撞身後的執法弟子,脖子伸得老長,兩顆眼珠子直勾勾地瞪向坐在角落裡的沈寧。

  「沈寧,你裝什麼老實人!」

  張大順扯著嗓子,唾沫星子亂飛,「大家都在外門混日子,你平日裡連領個月俸都要排在最後頭,今天倒好,身上藏著練氣三層的真氣不說,還平白無故帶了能把山獸激瘋的引獸藥去斷風坳!趙奉川是什麼修為?他是練氣三層頂峰!他要是真想對你們幾個下死手,犯得著用那麼笨的法子?依我看,根本就是你早就跟外人串通好了,故意設局坑他!他死得太巧了,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韓師兄,你們可不能只聽他一面之詞啊!」

  站在另一邊的陳老三腿上還纏著滲血的粗布,聽見張大順倒打一耙,氣得身子一歪,要不是旁邊兩名看守弟子死死架著,他險些一頭栽在地上。

  「張大順,你嘴裡能不能吐出一句人話來?!」

  陳老三轉過頭,眼眶通紅地罵道,「趙奉川腰上別著的那柄短刀是擺設嗎?他自己拿粗麻繩在左臂上結結實實纏了三圈,那是為了把整整一車的好獸皮牢牢栓在手裡!當時石樑塌下來的時候,只要他捨得拔出腰刀把繩子一划,整個人往坡底下一滾,頂多擦破幾層皮!他自己捨不得那一車能賣大錢的獠牙獸材,死到臨頭還想拖著沈寧給他當墊背的,這跟沈寧藏沒藏修為有個屁的關係?你現在拿內門師兄的名頭出來嚇唬誰呢?」

  「你懂個什麼東西!」

  張大順像被踩住了痛腳,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那一車獸皮要是丟在了斷風坳里,趙奉川兩手空空回了山門,你以為他能有好果子吃?那些東西是誰點了名要的?是內門那些要拿去煉製法器的爺!他丟了東西,回去照樣是個死,而且死得比摔下山崖還要慘!他敢放手嗎?換成是你,你敢撒手嗎?!」

  「吵夠了沒有。」

  一道略顯蒼老卻異常沉冷的聲音從正堂的長案後方傳了過來。

  說話的是戒律堂今夜輪值的孫長老。

  他鬚髮有些花白,面上溝壑縱深,一襲寬大的深灰道袍壓在案頭,整個人坐在陰影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著他這輕輕抬起的手掌,整間原本嘈雜混亂的醫舍里,頓時只剩下了傷員粗重而壓抑的抽氣聲。

  孫長老沒有順著兩人的話頭去盤問那兩個內門弟子的名字,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往張大順臉上掃一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將韓臨風剛剛呈遞上來的現場地勢圖平整地鋪開在案几上,又敲了敲桌角那個裝著斷索的黑木匣子。

  「叫叫嚷嚷的,成何體統。」

  孫長老抬起眼,目光越過兩名幫手,落在靠窗那張木榻上的程越身上,「程越,你是第一批進斷風坳接任務的人,主梁斷下來、砸向你們幾個的時候,石樑底下除了你們四個傷員,究竟還有誰留在原地?」

  程越右腿裹滿了厚厚的白布,殷紅的血漬還在順著棉布邊緣往外滲。

  他咬了咬牙,用手肘撐著木板坐直了身子,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聲音卻咬得極死。

  「回孫長老的話,」

  程越看了一眼案頭那張圖,喘了口氣說道,「當時那頭母獸突然撞塌了山道上的支柱,我們四個人都被倒下來的重木和亂石卡住了腿腳,動彈不得。眼看著上方懸著的那根斷裂主梁就要徹底砸下來,是沈寧拼了全身的力氣衝過來,用後背和肩膀硬生生把主梁往上頂開了兩寸,又順手把我和方茂的擔架一把推過了落石線。至於趙奉川……他從始至終就沒往我們這邊看上一眼。他當時整個人趴在那輛滿載獸材的拖架旁邊,兩隻手死死護著上面的箱籠,嘴裡還不停喊著讓張大順趕緊拉繩子把車拖上去。」

  孫長老點了點頭,手中的白玉鎮尺在圖紙上輕輕一划,目光隨即轉向了另一張榻上的方茂:「方茂,依你當時所見,趙奉川左臂上纏著的那道牽引粗繩,他自己到底能不能解得開?」

  方茂左胸受了暗傷,說兩句話便忍不住咳嗽兩聲,臉色泛青:「回長老,解是解不開的,因為他打的是死扣。但是他的刀就掛在右手抬手就能拔出來的皮鞘里。那是一階上品的精鋼破甲刀,平時連二階山獸的硬皮都能切開,就算繩索纏得再緊,反手抽刀一割,繩子立刻就得斷。他當時兩隻眼珠子全盯在拖架上,看到沈寧退到崖邊,他還伸手死死拽住了沈寧外袍的衣角,想借著沈寧身上的護體真氣,把他自己連帶著那一車沉甸甸的獸材一起拉上去。他不是逃不掉,他是兩頭都想要,兩頭都不想丟。」

  張大順聽到這裡,急得在地上跳腳:「長老!您別聽他們串通一氣!我剛才說了,那批靈材要是出了差錯,他回了宗門根本沒法向上面交代!他是被逼到絕路上了,他沒得選啊!」

  「他沒得選,難道躺在下面的四個同門就活該給他陪葬麼?」

  一直站在傷榻與長案之間的韓臨風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

  韓臨風轉過身,身姿筆挺如劍,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張大順的臉:「張大順,你把話給我聽明白了。在斷風坳里,趙奉川捨不得的是那一車能換來靈石和靠山的狂暴獸材,而宗門律令里寫得清清楚楚,同門遇險,當以內門外門同袍之誼為先。生路就在他右手邊放著,是他自己為了貪戀財物,硬生生把拔刀斬繩的那條活路給堵死了。這一點,你認是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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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順張了張嘴,面對韓臨風那凌厲的氣勢,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爛棉花,半天沒能憋出一個字來。

  案几旁的記錄弟子運筆如飛,墨汁落在那張泛黃的宣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孫長老將鎮尺壓在圖紙正中,渾厚平緩的語調在大堂內迴蕩,沒有因為兩名幫手先前叫嚷出的內門顯赫姓氏而產生半點起伏:

  「沈寧當時震斷的是自身修煉功法凝聚的護體法衣,並未出手擊打趙奉川身軀,亦未曾斬斷牽引拖架的主索。趙奉川先是有阻撓同門脫險之舉,後又自縛繩索護持私貨,直至墜崖之前,其右手佩刀完好,具備自救脫身之能。此案,按自縛拖索後失足墜崖定性,寫進外務堂的功過勘定冊。」

  說到這裡,孫長老抬起頭,那雙蒼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張大順和陳老三:「至於你們口中說的替誰辦事、那些獸材本該送去哪座山峰哪個院落,執法堂自會另開一冊詳加密查。但宗門規矩大如天,誰的名字也不能拿來篡改斷風坳這懸崖邊上的一截斷繩和一道石樑。韓臨風,把他們帶下去。」

  張大順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還想再喊一句什麼,韓臨風已經對兩旁的看守弟子打了個手勢。

  「帶到西偏室和東偏室分開看押,封住嘴巴,沒有孫長老和我的手諭,今晚連一隻蚊子也不准放進去見他們。」

  韓臨風冷冷吩咐道,「後面到底牽扯到內門哪位師兄、執事堂哪位管事,自會有巡查弟子按圖索驥去請人。醫舍里這幾位傷員還在流血敷藥,誰要是再敢在門前喧譁半句,直接打斷腿扔進禁閉洞。」

  兩名面如土色的幫手很快被推搡著押出了門外,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醫舍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屋裡沒有人來給沈寧戴上任何法鎖,也沒有人冷著臉喝令他去戒律堂的靜室待審。

  過了一會兒,藥童端著一隻粗糙的黑木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擺著幾碗散發著微苦氣味的化瘀湯藥和兩包外敷的藥散。

  藥童將藥碗分發給躺著的程越和方茂,隨後走到沈寧面前,遞上一份一模一樣的藥包。分量不多不少,沒有因為他方才力挽狂瀾頂起石樑而多給一粒固元丹,也沒有因為死了一個內門背景深厚的趙奉川而少給半勺藥粉。

  孫長老拉開抽屜,取出了沈寧的那塊非金非木的外門身份牌,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沈寧。

  「這牌子上錄入的氣息,清清楚楚寫著是練氣二層。」

  孫長老的聲音平淡如水,「但今天在斷風坳里,韓臨風和執法堂的七八個弟子,還有這幾名傷員,都親眼看著你催動了三層以上的護體真氣。宗門規矩,隱匿修為不報者,按例是要扣除半年宗門用度的。這件事情,你作何分辯?」

  沈寧坐在木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身脊挺得筆直。他神色平靜,從懷中摸出自己的月例腰牌,輕輕放在了長案邊緣。

  「回稟長老,弟子並非有意隱匿。」

  沈寧迎著孫長老探尋的視線,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弟子突破練氣三層,不過是近幾日山中苦修偶有所得,境界尚未徹底穩固。至於練氣二層以上的月例靈石、丹藥配給,弟子自問從未多領過宗門半顆,帳面上隨時可查。待到回山交接完這樁外務,若功德堂與執事堂需要重新驗測經脈靈根,弟子自會按宗門律例,一步不差地前去補辦手續。」

  孫長老低頭查驗了一下玉簡中近半年的物資撥付記錄,見沈寧名下果然乾乾淨淨,沒有哪怕一次冒領高階物資的記錄,臉上那層嚴苛的冰霜才微微緩和了半分。

  他朝旁邊的記錄弟子微微擺手,隨即抬起頭,將身份牌重新推回到了沈寧面前。

  一旁的韓臨風抱臂而立,看著沈寧,低聲叮囑了一句:「今天在坡口看到你出手的人實在太多了,你這練氣三層的底細,往後在宗門外圍是徹底藏不住了。趙奉川雖然死了,但他背後那些明里暗裡的線還沒斷乾淨。等這幾天把你肩背上的重壓淤傷調理妥當,自己抓緊去把身份玉牌上的印記換了,把練氣三層的月俸和法袍領到手裡。成了正經的三層弟子,有些暗地裡的腌臢手段,他們才不敢明目張胆地往你身上使。」

  「多謝韓師兄提點,弟子省得。」

  沈寧收回身份牌,妥帖地收入懷中,隨後站起身,退回到了程越旁邊的空木榻上坐下。

  此時隔壁的偏院裡,隱約還能聽到張大順不甘心的嘶吼聲,似乎又在顛三倒四地叫嚷著某個外庫管事的名字。

  方茂躺在榻上喝了半碗苦澀的藥汁,側過頭聽了一會兒,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冷笑:「他要是真能把這些年在私底下撈油水的人全招出來,明天執法堂的師兄們去翻名冊,倒真能省下不少翻箱倒櫃的力氣。」

  屋裡幾個受了輕傷的外門弟子聽到這話,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只是笑聲還沒散開,便牽動了身上的裂傷,緊接著又是一陣倒吸冷氣的嘶嘶聲。

  沈寧沒有接話,他只是安靜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眼微微閉合。在今夜之前,趙奉川一直是他必須小心提防的陰毒之輩;但現在,那個人已經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了。不是死在什麼驚天動地的仇殺算計里,不過是死在了一輛裝滿值錢獸皮的拖架和那一截自己打下的死結上。貪心不足,自取滅亡,僅此而已。

  就在這時,站在床邊替沈寧解開破爛青衫、準備清理傷口的年輕藥童,忽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怎麼了?毛手毛腳的。」

  老醫修皺著眉頭走上前來。

  藥童手裡端著那隻盛滿清水的銅盆,手指顫抖地指著盆底。

  只見沈寧被撕裂的內襯夾層邊緣,不知何時脫落出了一根細微的暗紅色絲線。

  那絲線落入清水之中,竟然沒有像尋常藥粉那樣化開,反而在水底微微蜷曲蠕動著,像是一條活過來的細小水蛭,順著水流的方向,執拗地朝著沈寧肩頭上那處還在滲著血珠的傷口緩緩偏轉過去。

  藥童嚇得面無人色,兩手一抖,端著銅盆就想往屋外跑:「這……這是什麼邪門東西?!」

  「站住!慌什麼!」

  老醫修臉色一沉,手腕極快地一翻,手中的銀質藥夾如電光般探入水中,精準無比地將那一縷暗紅色的細絲死死夾住,一把按回了盆底。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扯過一塊浸透了雄黃與烈酒的厚實封口藥布,重重地拍在了銅盆邊緣,將整隻銅盆嚴嚴實實地封死。

  「別拿火去燒它,也別讓這盆水沾到屋裡第二個人身上。」

  老醫修神色凝重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對著臉色發白的藥童低聲喝道,「這不是什麼奪舍的蠱蟲,也沒法把人變成魔門邪修。這是特製的『碎骨紅砂』混了動物油脂搓出來的藥捻子,專門用在獵獸的暗扣上。這東西一旦離開了密封的皮袋子,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失效,只要聞到活人剛流出來的新鮮熱血,就會像野狗一樣往上湊。」

  沈寧看著那被死死封住的銅盆,眼神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平靜地將流血的右臂向後收回了半寸,避免再散發出多餘的血氣。

  老醫修抬頭看了沈寧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你這娃娃定力倒是不錯。放心,這東西還沒進肉,只是沾在破衣裳的毛邊上。把這盆水立刻貼上封條,送到藥堂內庫去查驗,正好讓那些坐堂的執事們好好瞧瞧,當年公修院留下的灰白舊砂,到底是怎麼被人動了手腳,摻進這種陰損玩意的。」

  正說著,外面的庭院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與幾聲壓抑的喝罵,醫舍厚重的棉布門帘再次被人一把掀開,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伴隨著冷風猛地倒灌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晏明燭。

  她那一身平日裡頗為講究的紫紅道袍上,此刻不僅沾滿了大團大團黑灰色的煙塵,連耳畔垂落的幾縷青絲也被高溫燎得有些髮捲。但她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狼狽,反倒帶著一種冷冽的譏諷。

  在她身後,四名神色緊繃的巡值弟子合力用門板抬著一個渾身焦黑的老者快步走了進來。

  那老者約莫六十上下,穿著一身灰布雜役袍,滿頭白髮被燒去了一大半,嘴裡不住地劇烈咳嗽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但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的手臂,卻依然死死抱在胸前,懷裡緊緊護著三隻被大火燒得漆黑殘破的厚皮袋子。

  「晏師叔,外庫那邊的火勢如何了?」韓臨風立刻迎上前去問道。

  晏明燭隨手從袖中扯出一塊絹帕擦了擦臉頰上的黑灰,語氣散漫中透著一股寒意:「燒得差不多了,三間連著的陳年廢料棚全塌了。不過放心,火勢已經被林峰他們用覆水符壓死在偏院裡,後山獸苑的防禦法陣也沒被衝破,那幫成了精的畜生還沒膽子翻過山脊。只是……前院庫房裡的出庫帳簿,莫名其妙少了大半冊,管帳的魯成業也沒在火場裡找到屍首。」

  說到這裡,晏明燭轉過身,抬腳輕輕踢了踢門板邊緣,對著那個被抬進來的老役冷笑了一聲:「行了,老孫頭,別在那兒裝咳了。藥棚塌了,這三隻袋子倒是被你從火窟窿里捨命搶出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宗門公物有多忠心耿耿呢。把東西放下,當著韓師兄和孫長老的面,好好說道說道吧。」

  那被稱為老孫頭的看棚老役被放倒在空榻上,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黑痰,一聽這話,立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捶胸頓足地嚎啕大哭起來:

  「晏峰主!各位長老明鑑啊!老頭子我在這明燭峰外圍看了整整二十年的舊料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公修院當年留下的那些破爛底料,在陰暗潮濕的棚子底下堆得都快長出蘑菇來了,平日裡求爺爺告奶奶讓執事堂來清點銷帳,你們誰肯踏進那霉爛院子一步?!堆在那裡是占地方,真要一把火燒了報損耗,又得有人在這上面簽字擔責!這麼多年,合著全是我老頭子一個人扛著玩忽職守的罪名!今天好不容易著了火,你們倒是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跑來問我這破爛袋子裡裝的是什麼金銀財寶了?!」

  老孫頭越說越激動,枯瘦的身子在木榻上劇烈顫抖,眼淚鼻涕混合著臉上的菸灰,糊成了一團令人辨不清神色的泥濘。

  屋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幾個年輕弟子面面相覷,顯然對這陳年爛芝麻的宗門瑣事有些無從下手。

  然而,晏明燭只是雙臂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演,眼底深處沒有泛起哪怕一絲波瀾。

  待到老孫頭的哭嚎聲漸漸低了下去,開始拿眼角偷偷打量周圍人的神色時,晏明燭才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了推擺在最右側那隻表面焦黑、卻依然散發著刺鼻皮革味的袋子。

  「嚎完了?」

  晏明燭挑了挑眉毛,聲音平靜得有些滲人,「老孫頭,這些在肚子裡憋了二十年的陳年怨氣,你明天大可以去掌教大殿前跪著慢慢哭,哭上三天三夜也沒人攔你。不過在哭之前,你先睜開你的老花眼,給我仔細認一認——這擺在你面前的三隻焦皮袋子裡,到底哪一隻,才是真正在你那陰冷發霉的舊料棚底下躺了五六年的老物件?」

  晏明燭往前走了一步,陰影瞬間籠罩了老孫頭的面孔:

  「要是連你自己看了二十年的庫房物件都認不出來,那你剛才這通掏心窩子的委屈話,可就很難讓人聽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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