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鹽殼深處斷車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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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報出第名字的時候,隔著兩張診架,郭六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渡棚四面漏風,濕透的蘆席被河風扯著,一下一下拍在木柱上。笑聲夾在這堆響動里,本該聽不真切的,韓領隊卻抬起手,按住了記錄弟子的筆。許安也停了,蒼白的嘴唇還微微張著,腕間纏好的藥布底下,那圈暗紅的殘線正一點一點往外頂。

  「你笑什麼?」醫修沒有回頭,手裡的封脈針還壓在郭六的肩窩上。

  郭六閉著眼,右臂被三道皮扣固定在診架上,黑色已經從手腕爬過了肘彎。他像是疼得神志昏沉,隔了片刻才含混地開口:「沒什麼。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躺成那個樣子,還一個一個名字往外報,記得再齊全又有什麼用呢?後夜以前人就轉走了,你現在報出來,又能報給誰聽呢?」

  話音落下,渡棚里頓時只剩下江水撞石的悶響。

  郭六自己也察覺失言,牙關一下子咬緊了。韓領隊沒有圍到診架旁邊去逼問,只讓執筆弟子在「後夜以前」四個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橫線,隨後扯下一張傳訊紙,把剛剛問出來的時辰寫在最上頭。

  「領隊,就這麼寫了?」執筆弟子捏著筆,小聲問,「他沒說完,轉去哪裡、走哪條路,一個字都還沒有……」

  「他不會現在說的。」韓領隊把傳訊紙吹乾,「可他自己漏了口風,就說明這個時辰是真的,是他天天在心裡數著的。」

  他頓了頓,開始點人:「林峰,你帶一個人去白鹵嶺舊驛口守著。吳七,你去封北面的鹽車道,誰也不准進山搜洞。要是發現哪輛鹽車少了一枚輪釘,先留下印記,再傳訊回來,不許驚動他們。」

  吳七後腦剛包好,血還在白布底下慢慢洇開,聞言仍提著刀應了一聲,又多問了一句:「封到幾時?」

  「封到後夜過去。」韓領隊說,「後夜以前,一隻螞蟻也別放進山。聽清楚了,是後夜以前,不是後夜。」

  先前認出何秋燈的那個年輕弟子朝下游的鹽蘆看了一眼,忍不住開口:「領隊,那個均靈道的行走知道傷者的姓名,也認得舊索,她留下一個路結就走了。她既然肯留路結,說不定是願意帶路的,我們當真不派個人跟上去嗎?」

  「她留路結,是留給她自己人的,不是留給我們的。」韓領隊把傳訊符折進銅筒,遞給林峰,「她的刀、她的路我都會寫進公牘里,往後自然有人去查。眼下能把六個人送進鹽洞的活口就躺在這架子上。你要是覺得人手夠用,就先跟我說清楚我們要浪費人力去什麼樣的地方,你覺得合適嗎?」

  年輕弟子看了看三副擔架,又看了看旁邊還在抽搐的郭六,沒有再開口。韓領隊也不等他認錯,轉身讓另一名弟子傳訊回宗,調取白鹵嶺廢鹽倉和舊排鹵溝的圖冊。

  許安從昏沉里醒轉過來,第一句話問的是妹妹。

  「三個都活著,另外六個還沒有找到。」記錄弟子俯下身,把話說得很慢,「你別急,先說你要緊的。」

  「活著的是哪三個?」

  弟子報了三個名字。許安一個一個聽完,聽到最後也沒有自己妹妹,便把臉轉向棚頂,好一會兒沒出聲。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腕中的殘線立刻往肩頭縮了一寸,只能重新平躺回去。

  執筆弟子把筆蘸了墨,輕聲問他:「第六個名字再說一遍吧,方才風大,我怕記錯了音。」

  「許苕。」許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草字頭,下面一個召集的召。是我妹妹。她右腳的鞋,外側有三道藍線,是我娘補的。我娘縫到最後那一針總收不住,線頭會歪到鞋底下面去,你翻開鞋底就能看到。她就算被人換了衣裳,鞋是不會換的,那雙鞋她才穿了三個月,鞋面還沒有磨白。」

  執筆弟子一筆一畫記下,又問:「藍線是什麼藍?靛青,還是月白?」

  「是染壞的藍。」許安閉了閉眼,「我娘捨不得扔那缸染壞的靛,補鞋補衣裳都用它,藍得發灰,跟誰的都不一樣。」

  弟子把這處特徵記在第六個名字後面。

  許安緩了一陣,又說:「車進山以後,頭頂上一直有鹹水往下滴,滴在後頸上,是溫的。腳底下倒有風往上吹,風從板縫裡鑽上來,帶著一股苦滷味。路面白得很,車輪拐彎的時候打過兩次滑,押車的人罵,說那地方的鹽殼年年補也補不平。」

  「不是白石坡。」郭六脫口而出,隨即便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許安轉過頭看他。韓領隊則把剛封好的傳訊銅筒重新要了回來,在「白鹵嶺」三個字後面添上「北坡、倒風、滴鹵」六個字。執筆弟子看了郭六一眼,試探著問:「既然不是白石坡,那是哪裡?」

  郭六把臉偏向棚壁,閉緊嘴,一個字都不肯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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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是哪裡。」許安說。

  「我不知道。」郭六不看他,「我方才什麼都沒說。」

  「你說了。你說,不是白石坡。」

  郭六的喉頭動了兩下,到底沒再接話。韓領隊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追著問,只讓林峰按新的內容改道,又吩咐醫修先把那條爬過肘彎的黑線壓住。

  醫修手裡的剪刀貼著郭六的肩頭划過去,黑色水靠連著內衫一併裂開。燈光照下去,渡棚里幾個人都看清了那條所謂的索。細線沒有纏在皮肉外面,而是沿著手臂的經脈往裡長,到了肩窩又分出數道更細的暗紅根須,其中最長的一道已經鑽到鎖骨下方,隨著心跳一鼓一縮。

  郭六看見自己的肩頭,先前強撐著的那點沉默一下子就散了。他掙得診架吱呀作響,聲音也變了調:「砍了吧,把這條右手砍了,從肩膀這兒砍,快一些!這條手我不要了,我留著它也沒用了,只要別讓它進到心口裡去!」

  「你現在砍,外頭這一截是沒了,鎖骨底下那幾根會一口氣全縮進去。」醫修用兩指壓住封脈針,等針尾重新穩住才接著說,「到那個時候,它順著哪條經脈往心裡鑽,誰也攔不住。你要是真想活,就別再亂動了。我問你,種索的那個人,教過你怎麼把它收回去嗎?」

  郭六喘了幾口粗氣,仍抱著最後一點僥倖:「柳壇使說過的,只要我替壇里牽滿十趟船,他自然會替我解索。我已經牽了七趟,就差三趟了。你們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他不會讓我死在這種地方的,我死了,誰替他牽後面的船?」

  醫修盯著針尾,問他:「十趟之約,是他的原話?他可說過,要是牽不滿十趟會怎樣?」

  「他說過。」郭六的笑比哭還難看,「他說這索認主,差一趟沒走完,它自己就往回收。我當時當他是嚇唬人,現在我信了,我信了還不成嗎……」

  許安腕間的藥布恰在這時滲出一線鮮血,細細地沿著指縫淌到診架邊緣。

  郭六右臂皮下那些暗紅的細線像是聞到了腥氣的水蛭,同時朝許安所在的方向鼓起來。醫修來不及換針,黑色已經從肘彎往肩頭爬了一截。郭六嚇得連診架都不敢再掙,只拼命把上半身往另一側偏,可刺進肩窩的封脈針隨著他的動作彎出危險的弧度。醫修一掌按住他的胸口,喝令兩名弟子把診架釘在地上。

  「按住,都按住!」醫修的聲音也沉了,「它認血氣,誰流血它奔誰去。許安,你別動,我把你的腕子先紮緊。」

  許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醫官,我這一條,往後也會長成他那樣嗎?」

  「你這一條斷得早,只剩殘線,紮緊了就礙不著事。」醫修手上不停,「把心思收一收。你多問一句,他就多交代一句,這比什麼藥都管用。」

  許安看著那條會自己追血的索,沒有躲,聲音並不高:「我妹妹被拖走的那天夜裡,船外有人敲板子,兩短一長。剛才你把廢船牽靠岸之前,敲的也是兩短一長。」

  郭六額頭上全是冷汗:「敲板子是河上討生活的規矩,兩短一長,是叫岸邊的人讓纜。我只管把船牽到岸邊,艙里的人不是我抓的,也不是我殺的。柳壇使給我一口熟氣,我替他走一趟水路,各拿各的東西,艙門從來不是我開的。」

  「她在艙里叫過水。」許安腕上還在流血,目光始終落在郭六臉上,「艙板再厚,一個姑娘家喊渴,喊了一夜,你蹲在船頭會聽不見?你為什麼一次也沒有開過艙?」

  郭六喉結動了動,避開他的視線才答:「那天夜裡河風太大,船板又一直響,我……我沒有聽見她叫水。」

  「那你連艙里裝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拿他給你的那口氣?」

  這句話落下去,郭六半晌沒能出聲。醫修把一枚銀夾塞進他肩窩外露的血絲底下,正要稍稍抬起來查看,血絲在夾口猛地一縮,連帶他氣海里的靈力都震了一下。郭六疼得整個身體弓起來,嘴裡那些「沒看見」「沒動手」終於被擠散了,剩下的只有斷斷續續的實話。

  「那就一趟一趟地說。」韓領隊在診架邊蹲下來,「第一趟,艙里裝的是什麼?」

  「第一趟是真東西。」郭六喘著氣,「公修院淘汰下來的灰白舊料,我親手搬過,沉得很。我把東西交給一輛沒有旗號的鹽車,當天夜裡,右腕就得到了一縷溫熱的氣息。」

  「第二趟呢?」

  「第二趟靠岸的時候,我隔著船板聽見有人咳嗽。」郭六的聲音低下去,「是個男人的咳聲,壓著嗓子咳,咳了半宿。我沒有開門。那一夜送進氣海的熟氣,比第一趟多了將近一倍,我當時還高興,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第三趟以後?」

  「第三趟以後,艙里就有人哭了,有人撞門,整夜整夜地撞。」郭六閉上眼,「我就把那些聲兒當成水拍船板。水拍船板也是悶悶的兩短一長,你聽久了,就真分不清了。交船的時候我從來不往車上看,只盯著自己的右腕,等它什麼時候再熱起來。」

  「我在鹽場做了七年,連最淺的一縷氣都留不住。」郭六的聲音漸漸發啞,目光仍不肯對上許安,「柳壇使只用了三個晚上,我就能讓那口氣在氣海里轉起來。水靠肯動了,河底的樁也肯聽我的,那不是騙人的障眼法,我當時是真的……」

  他說到這裡,肩窩下方的黑線又往心口縮了一下,後面那個「成了」便怎麼也說不出口。

  韓領隊等他緩過這陣疼,才問起接船的鹽車:「車是什麼顏色,幾個人押車,說話是哪裡的口音?你仔仔細細地想,想錯一處,外頭封路的人就可能攔錯一輛車。」

  郭六咽了口唾沫,一樣一樣地交代:那輛車看著跟別的鹽車沒有兩樣,灰篷,舊轅,只有左輪少一枚輪釘,每次經過碎石路都會發出一長一短的磕碰聲,隔著半里地都能聽出來。押車的是兩個人,話不多,口音靠南,喊他從來不喊名字,只敲車幫。他們常從白鹵嶺北坡回來,最近已經催過兩次,說最後這六個人必須在後夜以前轉走,再晚就趕不上南面的遷徙隊了。

  新的傳訊很快送了出去。韓領隊沒有拿活命或者免罪跟他做交換,只讓醫修繼續護住他的心脈:「你的命,有人會先救;那七趟船,一趟也不會少問。今天說不完,就回宗門再說,想起什麼先告訴隨車的弟子。」

  郭六張了張口,還想解釋自己沒有親手殺過人,右臂的細線卻又朝許安的血氣探過去。醫修用銀夾把外露的血絲壓回皮下,命人把兩張診架分到渡棚兩端。郭六終於不再求旁人相信自己無辜,只盯著那枚封脈針,顫著聲音說:「別把我交回去。柳壇使要是知道我漏了他的路,他會把我身體裡的氣連著血一起抽乾的,他做得出來,我親眼見過他抽乾一條船犬,那條犬到最後連叫都叫不出聲。你們把我鎖進宗門地牢都行,鎖一輩子都行,千萬別讓他再碰到我。」

  渡棚外,河風裹著水腥氣灌進來,蘆席又拍了木柱一下。韓領隊低頭把「後夜以前」那道橫線又描重了一分,沒有答話,只對看押的弟子丟下一句:「把人看好了。他要是死了,那六個人就真沒處找了。」

  後夜以前,只剩兩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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