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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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寧那句話落下以後,桌邊原本已經安定的議論並沒有立刻變成鋪天蓋地的嘲笑。

  相反,驗境處先是空出了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靜,所有人都沒有接話,似乎都在消化這句狂妄到了極點的斷言。

  那名七品靈根弟子低下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沈寧緊緊按在指尖下的那三頁舊紙。

  他的臉上並沒有因為被一個九品靈根的新人當眾否定而露出惱怒的神色,而是眉頭微皺,在腦海中把自己方才排除手腕和肩膀兩個方案的全部理由,極其慎重地重新推演了一遍。

  「這位沈師弟。」

  那名七品靈根弟子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而嚴肅地開了口,「你剛才斷言這三種法子全錯了。好,那我先向你陳述一下我之所以選擇手肘的緣由。我曾仔仔細細地學過這門低階束縛術,我很清楚它一旦遭遇抵抗,反噬起來的力道究竟有多兇險。師弟你也知道,咱們修士施法、結印、甚至握持兵器,全靠這雙手。一旦十指經脈被廢,往後數日別說修煉了,連最基礎的凝氣法訣都會受到極大的阻礙,那在戰場上跟一個廢人有什麼區別?」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指了指第三張紙,繼續說道:「若是咱們猶豫不決,像第三份記錄里那樣,一直拖延到肩膀處才狠下心來決斷。表面上看,似乎給了自己更多的反應時間,可實際上呢?那股回流的餘力會毫無阻擋地直接撞進肩側的主脈。所以,依照咱們傳功院現行的教法,手肘這個位置,本就是無數先輩們用血淚試錯之後,得出的一個兼顧了卸力與保全核心經脈的折中之選。」

  這名弟子目光坦蕩地迎上沈寧的視線,語氣依舊平穩而堅定:「既然師弟你言之鑿鑿地認為連這一份也是大錯特錯,那你總該明明白白地指出來,我究竟是用錯了傳功院的哪一條行氣依據?是我對經脈承傷的理解有誤,還是我對真氣回流的判斷不准?你總得給大家一個能夠服眾的說法。」

  傳功院教習坐在桌後,並沒有立刻出聲替自己的認可和傳功院的權威去辯護。

  他深深地看了沈寧一眼,隨後伸出枯瘦的手指,將那三頁記錄重新推到了桌面的正中央。

  「沈寧,劉師侄剛才的話,句句都在理,也都是傳功院百年來秉持的規矩和常識。」

  教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三處截斷的法子,既然是前人留下的應對之策,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下,那總有一處的損傷相對而言是最輕微的。你若是大放厥詞,斷言這三份前人的記錄全都是錯的,全都不堪大用。這三個人在危急關頭,動手截斷氣索的位置截然不同,有的在腕,有的在肘,有的在肩。可為何他們最終遭到反噬、最先崩裂受傷的地方,卻無一例外,全都集中在手腕和手肘交界的那一段經脈上?你若是答不上來這個問題,那你方才那句『全都不選』,便只是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罷了。」

  這句嚴厲的追問,徹底封死了沈寧想要用任何奇談怪論或者詭辯來拖延過關的餘地。

  周圍人的目光也隨著教習的質問,從沈寧那張平靜的臉上,重新移回到了那三張泛黃的紙頁上。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個敢於挑釁常識的九品靈根,究竟能不能為他那句狂妄的「全都不選」接上一個合情合理的後文。

  「教習大人,還有這位師兄。你們所有的推論,看似邏輯嚴密、無懈可擊,但實際上,你們的推演都死死地陷入了一個僵化的迷局之中。」

  沈寧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眾人,開口反問道,「你們不妨拋開那些刻板的教法,自己用腦子想想。這三個人,一個當機立斷切了手腕,一個求穩切了手肘,還有一個優柔寡斷切了肩膀。他們下刀斬斷靈力連接的位置,相隔何止寸許?可以說他們應對這場危機的策略完全是南轅北轍。可是,最終那股狂暴的力量,卻像長了眼睛一樣,準確無誤地撕裂了他們同一個地方。如果這術法反噬的致命問題,真的僅僅出在他們截斷氣索的時機是太早還是太遲,或者是截斷的位置不對。那麼,經脈崩裂的最終傷處,為什麼沒有跟著他們下刀的斷點發生任何位置上的移動?」


  聽到沈寧的質問,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極其迅速地回答道:「那是因為每個施術者在臨場時,對氣索的掌控力度和精細程度截然不同!有的人真氣渾厚,有的人真氣虛浮,這回纏反噬的餘力,自然也會有輕重緩急的差別。力量大、反衝猛的,自然傷得深,甚至會順著經脈一路摧枯拉朽;力量小的,可能傷勢就只會停留在最薄弱的關節處。」

  這個解釋在眾人的常識里是極其合理的。它確實能夠完美地說明這三個人最終傷勢的深淺為何各有不同。然而,那名弟子的話音剛落,他自己卻先愣住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回答,依舊無法解釋沈寧拋出的那個最核心的破綻——哪怕斷點都已經從最前端的手腕,一路後移到了最末端的肩膀,橫跨了整條手臂的距離。

  為什麼最先承受真氣逆沖、最先承受不住爆裂開來的位置,卻始終死死地釘在腕肘交界處,連哪怕一寸都沒有移動過?

  這名弟子是個講求實證的人,他沒有為了面子去強行把這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情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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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收回了手指,低下頭,眉頭緊鎖,開始重新、逐字逐句地核對那三張紙上關於術式失控前後的幾行記載。在他的眉間,第一次露出了對傳功院常識產生動搖的遲疑。

  沈寧看著他的反應,伸手把那三頁紙疊回了原先的位置,讓三處完全相同的傷情記載重重地壓在了一起。

  「師兄,你沒想錯。其實答案一直就寫在紙上,只是你們都不願意承認罷了。」

  沈寧的聲音在安靜的驗境處迴蕩,「這三個人,看似做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選擇,看似改變了下刀截斷的位置。但實際上,他們在生死關頭,骨子裡捨不得的、拼命想要留住的,始終是同一樣東西!」

  沈寧環視眾人,繼續毫不留情地剖析著這套被奉為圭臬的教法:「這三份舊案的記錄里,無一例外,都把為了束縛目標而釋放到體外的氣索,理所當然地稱作『外延經脈』。在你們傳功院所有的教法、所有的推演里,是不是也都傲慢地默認了一個前提——哪怕術法已經發了出去,哪怕氣索已經纏住了劇烈反抗的敵人,那部分離體的真氣,依然是你身體的延伸,依然能夠完好無損地、沿著施術時原有的路線,一絲不差地重新收回你的丹田裡?」

  「可是你們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沈寧加重了語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氣索一旦離體,一旦成形化作法術去糾纏目標,它就不再是你身體裡那股溫順的真氣了!它的形態、它的曲折程度、它所承受的敵人拼死掙脫的抗力,以及它最終在半空中的去向,早就已經隨著敵人的掙扎和位置的移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它在外面被拉扯、被扭曲、被外界狂暴的靈氣所侵染,它憑什麼還能與你手臂里那條直來直去、毫無變化的經脈,保持著當初剛施術時那種的關係?」

  「施術者越是貪心,越是想把這股已經變質、變形、充滿狂躁抗力的真氣完整地拖回體內。他就越會把外界那些極其複雜的、早已改變了軌跡的致命牽扯力,強行塞進自己原本那條脆弱、狹窄且只能單向行氣的路線里!你們去看看經絡圖就明白了,手腕與手肘的交界處,正是咱們這套束縛術由體內向體外釋放時,真氣共同經過的、最為脆弱且扭曲的第一處轉折點!」

  沈寧指著那疊在一起的三張紙,做出了最終的判決:「從手腕處截斷,因為距離這處轉折點太近,根本避不開這股已經扭曲的力量最直接的牽連和反衝;從肩膀處截斷,簡直是荒謬至極,那只是自以為是地讓更多原本安穩待在體內的真氣,也毫無必要地參與到了這場註定失敗的回收拉扯中去,平白增加了經脈崩塌的風險。至於師兄你選的手肘方案,確實,它利用了小臂經脈的長度作為緩衝,把表面的肉體損傷壓到了最輕的程度。可是,只要你沒有從根本上改掉『必須把所有真氣完整收回』這個貪心又傲慢的前提。只要你還在試圖把那股已經不屬於你、已經徹底失控的狂暴力量往自己的經脈里拖,那這個手肘的選項,本質上依然是錯的!它只能證明你在一個錯誤的死胡同里,找到了一個死得稍微體面一點的姿勢罷了。」

  那名七品靈根弟子聽完這番振聾發聵的剖析,整個人如遭雷擊。他沿著三頁紙上完全相同的傷處,結合著沈寧那番關於「內外經脈不再對應」的理論逐一倒推。片刻之後,他才緩緩地抬起頭來,眼神中既有震撼,也有一絲苦澀。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語道,「現行的教法,從一開始就把失控後的氣索,死死地視作了『尚未收回的行氣末端』。因為我們在學這門術法的第一天,教習就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所以,一旦遭遇失控,我們大腦里的第一反應,必然是如何在保全這部分真氣的前提下,去比較在哪裡截斷造成的損耗最小。我們的視線,全都被困在這個預設的前提里了。」

  他並沒有因此就立刻收回自己先前的選擇,因為他是個守規矩的人。

  他看著沈寧,認真地說道:「師弟,你的見解極其高明,我自愧不如。但是,在方才那種只能『三選一』的死板限定之下。我必須承認,手肘,仍然是我所能找到的、最符合我平生所學、也最能在字面上保住後續行氣的唯一一份答案。」

  站在一旁的傳功院來人,也就是那位負責去向分配的管事,此時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先是轉頭看了教習一眼,見教習沉吟不語,便轉過身,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沈寧。

  「沈寧!你這純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在這裡玩弄詭辯之術!」

  傳功院來人厲聲質問,聲音尖銳,「你既然口口聲聲、極其篤定地認為,這體外的氣索一旦失控就絕對不能再強行完整回收。好啊!那你倒是說說看,若是你在鬥法時遇到了這種命懸一線的情況,你的手真正應該把真氣截斷在哪裡?你別光在這裡指責前人這也不對那也不行,你若是真有本事,你倒是當場給出一個毫無破綻的正確法子來!」

  沈寧迎著對方逼視且充滿敵意的目光,回答得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怯懦。

  「這位管事大人,請您弄清楚一件事。我只是個剛剛入門沒幾天、被你們認定為前途黯淡的九品靈根弟子。我從未學過這門束縛術的完整口訣和行氣路線。單憑這三張只寫了失敗結果的殘缺敗例,我根本不可能在腦子裡憑空推演出它後續完整的行氣路線。」

  「所以我給不出你想要的那個所謂完美的截斷點。但在那種生死一瞬的關頭,那就是徹底放下你們那種傲慢的貪念!必須立刻、果斷地先捨棄掉那部分已經完全失去對應關係、脫離了掌控的體外真氣!毫不猶豫地切斷它與你腕部經脈的所有牽連,任由它散去也好,反噬目標也罷。只有先做到了棄車保帥,只有先保證了那股致命的狂暴力量不會牽連進體內。咱們才能保住性命,才能有資格去談論,體內剩下的那點餘氣該如何平穩地回返丹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人群里的低聲議論終於像炸開了鍋一樣重新響了起來。有的人覺得沈寧說的極有道理,細思極恐;但也有很大一部分人覺得,如果遇到危險就主動散掉氣索,這跟在擂台上直接束手認輸有什麼區別?甚至有人開始伸長了脖子,試圖去翻看那三頁紙的反面,想看看上面是不是還藏著什麼被他們遺漏的關鍵文字。

  傳功院來人並沒有刻意提高聲量去壓制這些議論,他只是冷笑連連,極其精準地指出了沈寧這條所謂的「棄術保人」方向本身所帶著的巨大代價。

  「沈寧啊沈寧,我看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傳功院來人嘲諷地看著他,「你知道什麼叫束縛術嗎?修士施展束縛術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把危險的敵人死死地留住、困住,為自己的殺招爭取時間!如果真按照你說的這種懦夫行徑,稍遇抵抗,只要發現氣索失控的苗頭,就不管不顧地主動散去體外的真氣。沒錯,施術者固然是可能因為認慫得夠快,少受一次真氣逆沖的痛苦。可是結果呢?結果就是你引以為傲的束縛之力瞬間土崩瓦解,你的目標會立刻脫身,甚至會抓住你散術的空檔當場將你反殺!」

  來人環視四周,大聲向眾人宣布著自己的結論:「若是按照他的說法,每逢法術失控便先想著棄術保人,這最多只能算是一條苟延殘喘的止損規矩罷了!它根本就不能證明,你沈寧真正找到了一套比從手肘處截斷更好、更實用的束縛術處置方法!你這不叫改進術法,你這叫臨陣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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