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晏明燭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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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堂口的管事,他們現在願意花錢買的,僅僅只是自己昨日在擂台上已經證明過的那點臨場搏殺的本事。

  他們打心眼裡,壓根就不願意為了自己往後漫長的修煉歲月,哪怕多承擔半塊下品靈石的成本。

  傳功院的管事見沈寧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猶豫,便將那份寫著苛刻條件的薦帖又往前推了幾寸,嘴裡還打著冠冕堂皇的官腔:「沈寧啊,我這也是為了你好,用講法來幫你糾正一下你那早熟的根基。你這三年在術法上哪怕能有點什麼微末的成果,交給我們,就算是對你那次聽講座位最穩妥的回報了。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點。」

  沈寧看著那張薄薄的薦帖,他既沒有開口去向這兩人發誓自己必定能在幾個月內達到練氣三層,更沒有拿出昨日贏了邵平的勝績,來撒潑打滾地要求對方必須恢復自己應得的條件。

  他只按在薦帖上最不合理的那一條約束上,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傳功院的管事,反問了一句。

  「管事大人,既然您二位,乃至整個傳功院,都覺得我沈寧這輩子以後肯定走不遠了。那我在接下來這三年裡,瞎貓碰死耗子能夠改出來的東西,想來在您眼裡也絕對值不了什麼大價錢。」

  沈寧微微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既然全是些不入流的廢紙,那您又何必急著現在,就把它們全部死死地寫進你們傳功院的名下呢?」

  傳功院的管事被他這一句話噎得臉色一變。

  他下意識地將這句話,理解成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小子,在驟然僥倖達到練氣二層以後,尾巴翹到了天上,心氣太高。

  管事冷哼了一聲,一把將薦帖抽了回去,冷冷地提醒道:「不知好歹!沈寧,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九品靈根修煉,最忌諱的就是把一次踩狗屎運的僥倖,當成自己能橫行一輩子的長久本事!你以後可別後悔!」

  外務堂的來人見傳功院都撕破臉了,自然也沒有興趣再湊上去跟傳功院爭搶這個沒前途的弟子。

  他連連擺手,只留下一句敷衍的場面話:「既然如此,那固定隊伍下次如果真缺了替補,你到時候可以臨時來外務堂問問情況吧。」

  說罷,便直接把那份原本還寫著要發放護身法器的薦帖,乾脆利落地折了幾折,塞回了寬大的袖管里。

  「不必麻煩了。」沈寧看著外務堂的管事,語氣沒有絲毫波瀾,「這五次危險的外務任務,如果宗門只能給我配一個隨時隨地都可以被替換掉的補位資格,那我沈寧,寧可每一次都按照外務堂公開的規矩,自己去大廳的板子上重新接取散活。」

  沈寧拒絕得乾脆利落,說完以後便閉上了嘴,不再多做半句解釋。

  因為他很清楚,這句話的作用,僅僅只能保住自己不被這兩個堂口用極低的價格,像簽賣身契一樣長期綁定在他們手裡。

  只要自己有白雲,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他可不想因此而生心魔。

  看著傳功院和外務堂的人先後冷著臉離開驗境處,周圍那些看熱鬧的旁觀者,反倒因此更加盲目地相信了傳功院教習剛才做出的那份殘酷判斷。

  「哎,這小子真是飄了,可惜了那股子狠勁。」

  有人在一旁搖著頭,假惺惺地替他感到惋惜。「可惜什麼?這就叫不識抬舉!沒有宗門栽培,他一個九品靈根以後怎麼活?」另一人嗤之以鼻。「我敢打賭,宋橋師兄下一枚問階簽,就算爛在手裡,也絕對再也不會輕易落在他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身上了!」

  沈寧面對四周如潮水般的冷嘲熱諷,面色未改。他從容地拿起桌上的新身份牌,將其穩妥地收入了袖中。

  因為,隱藏自己身上真正有價值的前提條件,這本來就是他沈寧,能夠在別人毫不留情地撤走所有資源以後,還能在夾縫中繼續找到一條不必賤賣自己的活路的唯一手段。

  傳功院教習冷眼看著這一切,搖了搖頭,正準備拿起印章,把最後一道帶著判決意味的旁註徹底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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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幾分慵懶,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突然從人群最外圍傳了進來。

  「哎哎哎,我說你們各位,是不是有些過於著急了?」

  始終抱臂站在人群外圍,默默看著這齣好戲的晏明燭,這時候才伸出手,漫不經心地撥開擋在前面的一名看熱鬧的弟子。

  他緩緩走到桌案前,「啪」的一聲,將手裡緊緊捏著的三張邊角已經發黃變脆、布滿灰塵的舊記錄,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你們傳功院和外務堂倒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連人家練氣中期以前幾十年的前程,都替人家判得死死的了。這時候旁邊的人再去多爭辯幾句,也只是各執一詞,各自相信各自的說法罷了,沒意思得很。」

  晏明燭用兩根手指點著桌面上那三頁舊紙,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教習和沈寧的臉上,似笑非笑地說道:「正好,我這裡帶著三份公修院當年留下的舊案。這都是關於低階束縛術施展失控後導致的敗例,已經放在庫房裡積灰許多年了,根本沒人願意再多看這些晦氣的老黃曆一眼。」

  晏明燭把舊紙往沈寧面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和期待:「現在,我也不跟你們爭論那些虛無縹緲的未來。沈寧,讓他自己從這三份舊案里,隨便挑一份,說說如果當時是他,他該怎麼處置。你們幾位大可以在旁邊看著,也用不著擔心我會用幾句花言巧語的空話,來替這小子故意抬高身價。今日,咱們就只看他,面對一份從來沒學過的陌生東西,到底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面對晏明燭這突如其來的解圍和考驗,沈寧並沒有因為終於有個大人物肯出面替自己說話,就感恩戴德地立刻滿口答應下來。

  他先是微微俯下身,沒有動手去翻,而是仔細地用目光將那三張還沒有完全展開的舊紙上的字跡草草掃過一遍。

  隨後,他抬起頭,盯著晏明燭的眼睛,把這次所謂的「驗法」,能夠觸及到的底線範圍,一條一條地、極為嚴謹地問了個清清楚楚。

  「這位師兄,咱們先小人後君子。」

  沈寧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您要考我可以,但我有言在先。這次考較,任何人不能藉機放出神識,探查我的丹田與經脈狀況。其次,不管我等下給出的答案是什麼,您不能事後以此為藉口,向我索取我個人對法術的完整調整方法。這第三嘛,這份考核的結果,僅僅只作為一份記錄,如實記下我此刻在現場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

  沈寧轉過頭,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後的傳功院教習,加重了語氣:「最重要的一點,無論我等下給出的選擇,是否合乎各位的心意,剛才教習大人已經替我落檔定下的練氣二層境界,還有與之對應的基本待遇,都絕不能因為這場考核,而再次被你們找藉口重新附加上別的什麼苛刻條件。各位,能答應嗎?」

  晏明燭聽完沈寧這連珠炮般的條件,眉頭挑了挑。他心裡不禁暗罵這小子還真是個滑頭,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還能保持如此驚人的冷靜,把自我保護的邊界問得如此精細、如此滴水不漏。不過,晏明燭倒也沒有去為難他,更沒有替他強行放棄這其中的任何一項要求。

  傳功院教習沉吟了片刻,他對於自己看人的眼光極其自信,自然也願意讓自己剛剛寫下的那份「根基早熟」的判斷,在這場有限度、有底線的檢驗中,再過一次真金火煉。於是,教習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可以,本教習答應你。就依你的規矩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晏明燭這才手指一彈,將那三份泛黃的記錄,在桌面上「唰」地一下依次攤開。


  這三起舊案中的倒霉蛋,都是在法術凝聚成型的那一刻,遭到靈力狂暴的回纏反噬,從而嚴重傷及了施法的手臂。唯一的區別在於,這三份舊案里,留下了三種截然不同的緊急應對處置手段——分別是試圖從手腕處、手肘處,以及肩膀處,強行截斷那股回纏的靈力迴路。

  剛才那名被教習叫出來做對比的七品靈根弟子,因為在傳功院裡已經極其系統、完整地學習過關於束縛術的原理,教習為了顯示公允,便伸手示意,讓他先來看看這三份舊案。

  教習的意圖很明顯,這是為了定下一個標準的「滿分答案」,免得等會兒所有人都把沈寧做出的選擇,僅僅歸結為一次運氣好的瞎猜。

  那名七品弟子不敢怠慢,他走到桌前,眉頭緊鎖,一頁一頁、極其仔細地核對著卷宗上關於那股狂暴靈力回纏的具體位置描述。

  過了半晌,他抬起頭,將現行傳功院教法裡,關於法術反噬的處置順序,一字不差地完整背誦了出來,隨後指著卷宗分析道:

  「回稟教習,弟子認為。若真到了靈力回纏的危急時刻,首先應當排除的是從手腕部截斷的方案。因為腕部的經絡過於纖細脆弱,一旦截斷失敗,那股龐大的餘力就會無處可去,只能瞬間反衝向手掌和十指,後果必定是五指盡斷,從此徹底淪為廢人。」

  他頓了頓,將那張記載著腕部方案的廢紙推到一邊,繼續說道:「其次,弟子也會排除從肩部截斷的方案。肩部雖然粗壯,但那裡距離心脈太近,如果控制不住,回纏之力極有可能直接傷及肩側的主脈,甚至衝擊心臟,有性命之憂。」

  最後,他將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記載著手肘處置方案的那張紙上,語氣極為篤定地說道:「所以,弟子以為,如果在這等生死關頭,只能被迫在這三處中做出一個選擇的話,弟子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從肘部截斷迴路!因為肘部關節相對堅韌,不僅能夠最快、最及時地卸去那股可怕的回纏之力,而且,這也比另外兩處方案,更容易在事後保住手臂上剩餘的經脈,為後續的行氣和治療留下一線生機。這,就是弟子的答案。」

  傳功院教習認真地聽完了他這番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的分析,滿意地撫了撫鬍鬚,微微頷首,讚許道:「不錯,你分析得很透徹。在面臨反噬的千鈞一髮之際,能夠迅速權衡利弊,捨車保帥,這確實是你們這個階段的低階弟子,所能夠作出的最上等的判斷了。」

  周圍那些原本因為晏明燭的突然出現,而對沈寧重新浮起一絲看戲期待的弟子們,在聽到這番堪稱教科書般無懈可擊的標準答案後,那點期待感也隨之徹底安定、消散了下來。

  是啊,人家受過名師系統教導、靈根資質更是好上許多的同境弟子,都已經把其中的門道剖析得如此透徹,選出了那個最穩妥、最無懈可擊的答案。你沈寧一個沒人教、沒人管的九品靈根,就算你的眼睛比人家尖,看得比人家快,又怎麼可能僅僅憑著一次毫無依據的臨場取巧,去推翻這種鐵打的常識呢?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沈寧的身上。

  沈寧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如水。他既沒有去跟那名七品弟子比較誰看完這三份冗長記錄所用的時間更短,也沒有去急於反駁對方那套看似無懈可擊的理論。

  他只是靜靜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那三頁紙上緩緩划過。他將三頁紙上,那完全相同的、記載著受傷經脈具體位置的幾行字,極其精細地、逐一完全對齊。隨後,他雙手一攏,把這三張各自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命運的舊紙,整整齊齊地疊在了一起。

  傳功院教習看著他的動作,微微皺了皺眉。他發現沈寧並沒有像那名七品弟子一樣,將代表著腕部和肩部的紙張推開,留下那唯一「正確」的肘部方案。教習不禁冷聲問道:「沈寧,你看也看完了,對比也對比過了。那麼現在,你到底準備選擇腕部、肘部,還是肩部的自救辦法?」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晏明燭也饒有興致地盯著他。

  沈寧緩緩抬起手,將那三頁已經整齊疊在一起的卷宗,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下。

  他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掃過傳功院教習、掃過那名七品弟子,最後定格在晏明燭的臉上,一字一頓,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說道:

  「這三份處置方案,不管是斷腕、斷肘,還是斷肩,在我看來,全都是荒謬至極的等死之道。」

  沈寧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所以,這三份,我統統不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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