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流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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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充滿攻擊性的反駁,在修仙界以實力和勝負為尊的邏輯下,仍然是穩穩地立得住腳的。

  如果施術者真的選擇了主動散術,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夠如沈寧所說的那樣,完美地避開經脈盡碎的逆沖。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沈寧這套看似完美的理論,至此仍然只是一項停留在他口頭的推斷罷了。

  一直抱臂站在旁邊看戲的晏明燭,靜靜地聽到這裡。

  她一直等到雙方都把能說的話說完,把所有的底牌和邏輯都亮了出來之後,才慵懶地不輕不重地敲擊了一下。

  「篤。」

  一聲清脆的聲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論。

  「這位管事大人的口才倒是不錯呀。」

  晏明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前面那三張爛大街的廢紙,確實如同你所說,只記載了失敗的慘狀,並沒有記載散術後的結果。它們確實證明不了沈寧這番推論的最終下場。所以啊……我今日親自來這一趟,本來就沒打算讓人只拿這前面三張沒用的東西來糊弄事。」

  她轉過頭,聲音平淡地吩咐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一名隨行役者:「去,把同一樁舊案里,封存在最底下的那份後頁,給我取過來。」

  傳功院教習聽見「封存」二字,原本微閉的眼眸猛地睜開。

  他沒有立刻去核對舊案,而是先轉過頭,目光嚴厲地盯著沈寧,沉聲問道:「沈寧,你老實交代。在今日踏入這驗境處之前,你是否曾經通過任何見不得光的途徑,接觸過或者聽說過這批公修院的舊檔?」

  沈寧坦然地迎上教習的目光,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教習大人明鑑,弟子入門時日尚短,絕未曾接觸過任何與此相關的封存卷宗。」

  那批舊案一直被死死地鎖在公修院早已停用的庫房深處,積滿了灰塵。桌面上這三份敗例,今日也是晏明燭當著眾人的面,親手撕開封條啟封的。

  而那份即將被取來的後頁,其調閱簽上,赫然只有晏明燭本人,以及當年那兩名白髮蒼蒼的舊日經手者留下的名字,絕無可能被一個新入門的弟子提前偷看。

  役者的動作很快,不多時,便恭敬地捧來了一隻巴掌大小、散發著陳腐木香的窄木匣。匣口那封存多年的舊蠟,在眾人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被小心翼翼地割開。

  木匣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紙。那張紙比桌上已經攤開的三頁顯得更薄、更脆弱,邊角處還留著因為多年深埋封存而形成的、無法偽造的深黃色水漬痕跡。

  晏明燭並沒有急著開口替任何人念出上面記載的結論,她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傳功院教習親自伸手去展開那張脆弱的後頁。

  同時,她也刻意讓方才提出激烈質疑的傳功院來人湊上前來,親自瞪大眼睛去檢查那上面的調閱簽與封存的真實年月。

  那份後頁上,用一種幾乎已經褪色的硃砂,詳細地記載著當年那次實驗中,在經歷了整整三次慘痛的逆沖失敗之後,公修院的前輩們咬著牙補做的第一次全新試法的全過程。

  在這一次的記錄中,施術者在氣索偏離原定路線、即將徹底失控的那個瞬間。他沒有再像前人那樣,絕望地試圖從腕、肘或肩這三個位置之間去尋找什麼狗屁折中點。

  而是聽從了當時某位狂人的建議,果斷地、搶在反噬到來之前,先一步主動切斷了聯繫,徹底散去了那條在體外的狂暴氣索。

  記錄的下半段清清楚楚地寫明了結果:那一次,原有的束縛之力瞬間潰散,目標確實藉機逃脫了,原本的目的沒能保住。但是!這位破釜沉舟的試法者,卻沒有再像前三次那樣,傷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腕肘交界處的經脈!他體內的餘氣,也正是因為這次果斷的切斷,從而獲得了在丹田內重新組織、平穩回流的寶貴餘地。而公修院後續關於這門法術的所有真正有價值的改法,全都是從這個成功保全了施術者經脈的結果上,一步一步繼續向深處推進的。

  桌邊的人,上至教習,下至圍觀的普通弟子,他們先是死死地盯著那張重見天日的封存後頁,隨後又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看回了那三張被沈寧疊在一起、壓在指下的三處傷情記錄。

  直到這一刻,沈寧方才那句擲地有聲的先捨棄失去對應關係的體外真氣,終於不再只是一句靠著聲音更大、邏輯更縝密來壓人的空洞說法。這份封存的記錄,成為了他理論最堅實的鐵證。


  那名七品靈根弟子在一旁沉默了良久。最終,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將那張紙頁,原原本本地放回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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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師弟。」這名向來驕傲的弟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破而後立的坦蕩,「如果此時此刻,考核的題目仍舊是死板地只允許我在那三處斷點裡選擇一個。那麼,我依照我這十幾年來的所學再答一次,我仍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手肘。因為在那個錯誤的框架里,它確實把既定的肉體損傷壓到了最低。這是常識教給我的自保本能。」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

  「可是,只要未來的題目,不再用規矩去限制我,只要它允許我去懷疑那個必須完整回收真氣的前提本身。那麼,如果我不能像你這樣跳出樊籠,我下一次,甚至下下一次,依然會在同一個可笑的前提里,毫不自知地選錯。受教了。」

  這份誠懇的承認,並沒有讓這名七品靈根弟子在這個場合變成一個供人嘲笑的陪襯。

  相反,他的坦蕩,讓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同樣受過傳功院這種刻板教導的人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如果是換了自己站在這裡,剛才也肯定都在那三個錯誤的斷點之間,絞盡腦汁地去尋找著那唯一的標準答案,甚至會為了誰選得對而爭得面紅耳赤。

  晏明燭將那份珍貴的封存後頁重新疊好,收回了木匣里。直到此時,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的臉上,才終於露出了真正明顯的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晏明燭看著沈寧,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沈寧,我原本只是覺得在這山上待著無聊,想用這三張多年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廢紙,去考校你一番。本想著就算你天資聰穎,查閱典籍、推演經脈,也至少能占去你三日的苦工。卻沒想到,你今日站在這兒,就憑著那點少得可憐的常識,當場便替我省下了這三日的無聊時間。既然你辦事這麼利索,那本座給的報酬,自然也不能再死板地仍按那三張廢紙的價格來計算了。」

  說著,她手腕一翻,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霞色玉簡。那玉簡的材質極佳,玉面上有一層淡淡的流光,宛如一層極薄的春水在上面緩緩遊動。

  隨著她指尖一縷真氣的輕輕掠過,玉簡內部,《流霞衣》三個古樸、精緻的小字,才緩緩顯出了完整的輪廓,散發著誘人的靈氣波動。

  周圍不少有見識的弟子,看到這三個字,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門低階的極品護身術,向來以其獨特的防禦機制聞名。

  它不靠死抗,而是以全身流動的真氣去巧妙地卸開來自正面的猛烈衝擊。練氣二層的修士只要悟性夠,便能嘗試入門。

  更難得的是,這門術法在設計之初,其經脈收束處就極具前瞻性地預留了一個可以隨時主動斷開的節點。這就意味著,施術者在關鍵時刻,絕不必為了維持這個防禦術式,而去像那束縛術一樣,把每一縷已經離體、沾染了外界狂暴氣息的真氣強行拖回體內,從而完美地避免了反噬的風險。

  這簡直就是為沈寧方才那套理論量身定製的無價之寶!

  晏明燭玉手輕揮,直接把這枚價值連城的玉簡扔到了沈寧面前的桌子上。她沒有像那些精明的管事一樣,用手死死地按住玉簡的一角等著對方磕頭謝恩;更沒有像傳功院那樣,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寫滿了附帶條款、甚至需要本人署名畫押的契書。

  「這枚玉簡里,記載著完整的《流霞衣》修煉法決。從現在起,它歸你了。」

  晏明燭的語氣隨意得仿佛只是丟出了一塊普通的石頭,但字字句句卻擲地有聲,「這就是你剛才那一項精彩的臨場判斷,所贏得的現付報酬。咱們一碼歸一碼,當面結清。」

  她目光掃過傳功院那幾人難看的臉色,冷笑著補充道:「你大可放心收下。這東西,不需要你拿你那獨門的收息方法來跟我做交換;它也不要求你從此以後就必須低三下四地掛在我明燭峰的門下聽喝;它更不需要你在日後逢人便說,你今日做出的這項驚人判斷,是承襲了我們公修院哪一位前輩的遺志。這就是單純的買賣,你腦子裡的東西,值這個價。」

  沈寧站在桌前,沒有急著去拿。

  他先是謹慎地低頭,看清了那玉簡封口上完好無損的術印,確認這不是什麼殘缺之物。

  隨後,他又仔細地看了一眼晏明燭的眼睛,確認對方的眼神里沒有藏著那種類似於借閱期限與日後必須回收標記的算計。

  直到確認這一切真的毫無附加條件之後,他才伸出手,將這門真正屬於自己的、足以保命的護身術,穩妥地收入了袖中。

  這對比簡直太強烈了。傳功院方才高高在上、毫不留情撤走的那件低階護身法器,是傲慢地要求他必須用未來五次九死一生的外務任務里的無條件服從,以及所有可能獲得的額外功勞作為交換的條件。

  而眼下,這門比那件法器不知高明了多少倍的完整術法,晏明燭僅僅只是用來結算他方才在眾人面前展現出來的一項思維判斷。

  沈寧此刻心裡無比清醒,他不必再像一條被人挑選的獵犬一樣,去苦苦向這些人證明自己三年以後究竟能夠走到哪一步。他也不必為了幾塊可憐的靈石,就把自己未來可能悟出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地提前押給這些只想低價買斷他的堂口。

  圍觀者們眼睜睜地望著那枚珍貴的玉簡消失在沈寧略顯寒酸的袖口裡。

  人群中,先前那些關於「九品靈根爛泥扶不上牆、絕不值得宗門長期投入和培養」的議論聲,雖然並沒有因為這一枚玉簡就立即徹底消失。

  但至少,再也沒有人敢大著膽子站出來說,沈寧今日只是靠著一句譁眾取寵的驚人之語,在晏長老面前僥倖博取了一次關注了。他的本事,是用真金白銀換回來的。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傳功院來人死死地盯著那木匣,他雖然沒有那個膽子去當眾否認那份封存後頁上白紙黑字寫著的結果。但是,就在眾人準備把這場驚險的考校視作一場已經蓋棺定論的佳話時,他卻陰沉著臉,突兀地將那個陳舊木匣的歸屬問題,重新點了出來。

  「晏長老出手果然是大方,晚輩佩服。」

  傳功院來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只是,這份重見天日的後頁,它確實能夠證明,當年公修院的前輩們在誤打誤撞之下,主動捨棄體外氣索確實成功保住過一次經脈。但這,似乎還遠遠不能證明,沈寧今日所指出的這個所謂的方向,就完完全全、一絲不差地出自他這個新人的臨場判斷吧?」

  他轉過頭,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晏明燭,話鋒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根本沒有故意去繞開晏明燭當年被宗門勒令封峰的那段諱莫如深的舊事:「諸位想必都清楚,當年這批關於術法改良的舊案,原本就是由晏長老您親自主持編纂的。而據我所知,沈寧這個新弟子,在此前不久,就曾經在您的專屬藥圃,以及那間已經被廢棄的公修舊室里,同您有過不止一次的私下接觸。敢問晏長老,既然你們早有接觸,那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又有誰能夠站出來作保,證明你們在那兩次私下見面中,沒有提前談論過類似於今日這般的舊案結論?」

  這個拋出來的疑點,說實話並不算多麼高明漂亮,甚至帶著幾分無賴的揣測。但在眼下這個敏感的局勢里,它卻足夠合理,足以讓人心中生疑。因為今日用來作為考題的那三張紙,是由掌握著舊檔的晏明燭親自帶來的;而用來驗證最終答案的那份決定性的後頁,同樣也是掌握在她這個同一個人的手中。

  倘若,晏明燭真的是為了想要借著沈寧這個新入門、毫無背景的九品靈根作為一枚棋子,來替當年落敗的公修院舊路重新造勢翻盤。

  那麼,她只需要在藥圃的時候,稍稍提前向沈寧透露那麼一句「遇到反噬,捨棄體外真氣即可」。便能夠讓眼前這場看似驚才絕艷的當場解答,在這個毫無防備的驗境處里,看起來與一個天才真正的臨場悟出,沒有任何分別。這不過是一出提前排練好的雙簧罷了。

  面對這等足以敗壞名聲的誅心之論,晏明燭臉上的笑意不僅沒有消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她隨手將那隻裝著舊案的木匣推回了身旁役者的手中。

  「這位管事,你這個疑點挑得倒是不壞。」

  晏明燭慢條斯理地說道,「至少,這比你們傳功院平時那種,習慣性地拿人家九品靈根的資質說事,來替所有超出你們理解的問題預先寫好一個傲慢的答案,要顯得稍微有意思那麼一點點。懂得動腦子懷疑,總比裝瞎要好。」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傳功院來人:「既然你如此疑神疑鬼,非要懷疑是我這個做長老的不要臉面,拿著當年的舊案去提前教過他。那好辦!今日我就讓你心服口服。從你們傳功院至今未曾交到我手裡看過的、那些現行的演法考校題庫中,你隨便去抽取一份。抽出來之後,再由你們自己的人,當著大家的面,臨時在上面改掉其中一個關鍵的條件。我看他還怎麼作弊!」

  傳功院來人聽到這個提議,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即滿口答應下來。因為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自己真的這麼做了,那這就已經不只是在替一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案去核對一個結果那麼簡單了。這意味著,將由他們傳功院親自出手,在宗門的眼皮子底下,留下沈寧面對一道完全陌生的、甚至被刻意刁難過的題目時,做出的那份正式演法記錄。

  晏明燭若是真的想借著這份記錄,去替公修院那條被廢棄的舊路爭論翻案。旁人雖然仍有可能指責她是在借題發揮、結黨營私。可是,若是這齣題的權利,和當場改題的筆桿子,全都牢牢地握在他們傳功院自己的手裡。那之前那個所謂的「晏長老提前泄題」的退路和藉口,便會被這白紙黑字的鐵證,給一併堵得死死的,再也無話可說。

  就在雙方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正要繼續就這道題目的刁難程度進行一番討價還價的時候。一直沉默的沈寧,突然抬起手,先是仔細地把那隻裝了《流霞衣》玉簡的袖口重新收緊、綁好。隨後,他清冷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們正在準備替自己這隻羔羊層層加高的可怕賭注。

  「兩位大人且慢。」沈寧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在我答應接下這新一輪的考校之前。我必須先問清楚:這一次,這道題目的具體條件由誰來改?而在此次驗法結束以後,所留下的那份將會決定我評價的正式記錄,又將由誰來負責保管?怎麼記?」

  傳功院來人見他沒有退縮,便咬著牙當場答應下來:「這有何難!題目,自然是從當年入門的殘酷考校中隨機抽取一題。抽出來之後,再由剛才那位劉師侄,憑藉他的見識,現場在那道題上強行增加一項突發的條件!至於最後演法的結果,與劉師侄當場改題的整個詳細過程,都會一字不差地一併留在我們傳功院最高級別的公檔里,任何人不得篡改!」

  得到了對方的承諾後,沈寧並沒有立刻點頭,而是隨即把上一輪考校時,自己就已經嚴苛劃定好的那些底線邊界,一字一句地重新對著眾人說清,不留任何被鑽空子的餘地。

  「好。但我有言在先,這演法陣開啟之後,它只能用來模擬單純的經脈走向、術式的運轉邏輯,以及這股力量最終導致的受力破壞結果。演法陣的光芒,絕對不能接入我本人的身體,更不能借著演法的由頭,順勢放出一絲一毫的神識來探查我的丹田虛實和真實的行氣周天!這是底線。其次,那份最終的記錄,只能且必須只提取我沈寧此刻在現場,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公開說過的每一句話,和做過的每一個動作。你們絕不可以在記錄中,擅自把我不曾展示過的推演過程、我自己獨有的收息方法,哪怕是我將來可能順勢改出的新法術,一併歸入你們傳功院或者任何人的名下。我的東西,只能是我的。」

  傳功院教習面沉如水,他拿起筆,將沈寧提出的這些堪稱苛刻的條件,逐條清晰地寫在了卷宗上,隨後由雙方共同驗看確認無誤。而晏明燭坐在一旁,也並沒有借著剛才自己剛剛送出的人情,去向沈寧提出任何需要他配合公修院的附加條件。

  直到確認所有的陷阱都被排除之後,沈寧這才拿起筆,在那份記錄的末尾,穩穩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之所以還要繼續站在這裡答題,絕不是為了讓晏明燭在旁邊多誇讚一句什麼「孺子可教」,更不是為了在這些普通弟子面前出什麼風頭。他是要借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逼著高高在上的傳功院,親手為他造出一份,他們絕對無法用「預先準備」或者「提前泄題」來解釋的鐵證結果。

  只要這份當眾得出的結果依然能夠在宗門的規矩里成立。那麼,不管是隱藏的修煉資源、靠藥物透支換來的短暫爆發,還是這最惡毒的舊案泄題指控。這些拙劣的藉口,便再也不能像一塊遮羞布一樣,輕易地包住他身上所有已經公開暴露出來的那些遠超常人的異常。到那時候,他那不可思議的「悟性」,就會被迫成為傳功院眼中,一項比他那廢柴般的九品靈根,更安全、也更具價值的官方解釋。

  一隻裝滿了厚重竹籤的抽籤木筒很快被役者送到了桌邊。傳功院來人冷哼了一聲,當眾用力地搖亂了那些積灰的舊簽。最後,他從中隨手抽出一支,念出了上面那道殘酷的考校要求:施術者在氣索徹底失控、即將反噬的瞬間,必須保住自身的核心經脈不斷。

  這道舊題從本質上來說,其實並沒有越過剛才眾人熱烈討論過的那個理論範疇。如果單單按照沈寧剛才已經證明過的那個方向來作答。那麼,施術者只需要果斷地主動捨棄掉那部分已經失去對應關係、變得狂暴的體外真氣,切斷牽連,便足以首先保住施術者自己的性命了。這似乎成了一道送分題。

  然而,那名七品靈根弟子顯然不會讓他這麼輕易過關。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那支改題硃筆。他先是認真地看過了那個演法陣目前所能夠模擬的極限範圍。隨後,他的目光在沈寧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在那道舊題的末尾,重重地添上了一項此前絕對無人可能預先準備的、惡毒到了極點的新條件。

  「沈師弟,你聽好了。」

  那名弟子指著陣法說道,「現在的情況是,氣索已經徹底失控。但是,這根狂暴氣索的另一端,並沒有纏住敵人,而是在混亂中,已經死死地纏住了與你並肩作戰的同行之人的手臂!如果你在這個時候,依然選擇像剛才那樣,直接散去你體外用來牽引和控制的真氣。那麼,那些原本應該順著氣索反噬到你身上的狂暴力量,那些積壓在繩索中無處發泄的殘餘衝力,就會因為失去了你的牽制,瞬間全部、毫無保留地傾瀉落向對方的經脈里!」

  他放下硃筆以後,臉上並沒有露出那種小人得志的報復意味,他只是將那張寫著絕境的題紙,緩緩地轉向了沈寧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原先那種『捨棄真氣』的方向,在理論上依然成立,它確實能夠毫髮無傷地保住你自己的經脈。但是代價是,它會讓那個原本無辜、被你的失誤術法纏住的同行之人,替你承受這足以摧毀道基的恐怖餘力。」

  隨著新條件的加入,桌面上的演法陣開始沿著邊緣一寸寸地亮起了刺目的光芒。虛化的脆弱經脈與那根粗壯、狂暴的氣索,在陣中同時扭曲著成形。代表著施術者與同行之人的兩個彼此死死牽連的淡青色人影,也被陣光無情地托到了眾人的眼前。

  傳功院來人死死地盯著陣法,一直等到所有的陣紋全部穩定下來,那股仿佛隨時會炸裂的壓迫感充斥了整個空間以後。他才帶著一抹殘忍的冷笑,把這道已經徹底被封死了所有退路、也絕對無法再依靠任何舊案後頁來照本宣科作答的新題,重重地推近到了沈寧的面前。

  「現在,沈寧,請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拋開你那些紙上談兵的舊案,重新做出一次你發自內心的選擇。」

  傳功院來人的聲音猶如催命的判官,「在這種要麼死道友、要麼死貧道的絕境之下。你,究竟是準備繼續貫徹你的理論,冷血地保住你自己的經脈。還是大發慈悲,保住那個被你那破術法無辜纏住的同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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