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坊市驚變,雲家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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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坊市驚變,雲家壓境

  元初歷226年,九月初四,夜。

  江州府城,雲家祖宅。

  聽松閣內燈火通明,紫檀木長案上攤著剛從北莽送來的密報,墨跡未乾。茶盞里的雲霧茶已經涼透,浮葉沉沉地墜在盞底,無人理會。

  雲破天甲冑未卸,按刀立於堂中,面色鐵青。他身後站著兒子云動,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與父親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分沙場磨出的粗糲,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他垂手而立,目光卻不時瞥向案上那封密報。

  「清玄,你那三條計」

  「雲破天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設卡、暗殺、傾銷可有一條奏效?」

  他一把抄起密報,拍在桌上,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五天!五天就讓人破了局!我江州雲家的臉面,被你丟盡了!」

  雲清玄端坐於客位,青衫玉冠,面色淡淡。他連眼皮都未抬,只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透的殘茶,仿佛那苦澀的滋味正合他此刻心境。

  「三叔此言差矣。」他放下茶盞,聲音不溫不火,「三條計策,皆在規則之內。白家能破局,非計策不精,乃執行之人留了把柄。」

  他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雲破天:「兇器上的線索,是雲夢衛的人留下的。關卡撤

  走,是因士卒與散修起了衝突,被人抓住了把柄。至於那十三個攤位,」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一絲譏消的弧度:「白羽微查帳,查的是交易流水、貨物來A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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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若當初選人更謹慎些,帳目做得更乾淨些,她拿什麼查?」

  「你!」雲破天手按刀柄,宗師八重的氣息轟然外放,整間聽松閣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雲清玄紋絲不動,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讓雲破天心中怒火更熾—這個侄兒,從來都是這副模樣,和他爹雲長天一樣,明明是他出的計策出了問題,卻總能找到理由推給別人。

  雲動站在父親身後,感受到那股宗師威壓,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硬生生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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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頭看向雲清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位堂兄,練氣初期的修為,在雲家年輕一輩中算是翹楚,卻總讓人覺得看不透。

  「好了。」

  主位上,雲天穆終於開口。

  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一緩。雲破天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松,雲清玄也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雲天穆看了看三弟,又看了看侄兒,面上帶著慣常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意。他沒有急著評判誰對誰錯,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熱茶,吹了吹浮沫。

  「破天,收收你的脾氣。」他先看向雲破天,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輸了就是輸了,怪來怪去,於事無補。」

  雲破天張了張嘴,終究沒敢頂撞大哥,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偏過頭去。

  雲天穆又看向雲清玄,笑意深了幾分:「清玄的計策,本身沒有問題。白家能在五日內破局,說明白羽微、白玄宣、白玄禮三人的能力,比我們預想的強。」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沒有偏袒誰,也沒有否定誰。雲破天聽得憋屈,卻挑不出毛病;雲清玄面色淡淡,心中卻明白——家主這是在和稀泥。

  「那依家主之見,」雲清玄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淡,「北莽坊市,該如何處置?一山可容不得二虎,若這次被韓子恆試探成了,日後他豈不要得寸進尺。」

  堂中一靜。

  雲天穆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茶盞,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久到雲破天忍不住又要開口,他才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此事,我自有決斷。」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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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破天一怔,還想說什麼,卻被身後的雲動輕輕扯了一下袖子。他回頭看了一眼兒子,見雲動微微搖頭,只得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抱拳道:「是。」

  雲清玄也起身,拱手一禮,轉身離去。張唯跟在他身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出門時,回頭看了雲天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意味深長。

  堂中只剩雲天穆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望著門口三人離去的方向,面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漸漸斂去,露出底下那張冷靜到近平冷酷的臉。

  「白家————韓子恆。」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有意思。」

  北莽坊市,九月初四,夜。

  坊市已經關門,但內區管理處二樓的燈還亮著。

  白羽微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本帳冊。她逐頁翻看,數字在眼前跳來跳去:今日靈石收入一百一十三枚,支出二百四十一枚。淨流出一百二十八枚。

  五日累計,靈石儲備已消耗近四成。

  她合上帳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算盤珠子在腦海里噼啪作響,每一顆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照這個速度,坊市手裡的靈石撐不過半月。

  錢丟丟端著一盞熱茶進來,腳步放得很輕。他將茶放在她手邊,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一旁,小聲問:「羽微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白羽微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少年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眼中卻滿是擔憂。她搖了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帶著寧神草的淡淡藥香是他特意放的。

  「沒什麼。」她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帳冊上,「在想爹什麼時候出關。」

  錢丟丟愣了一下,然後認真道:「白叔會沒事的。他那麼厲害,肯定很快就出來了。」

  白羽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窗外,望著北方白山的方向。夜色已徹底籠罩山巒,什麼都看不見。

  「是啊,」她輕聲說,「會出來的。」

  九月初五,辰時。

  坊市如常開市。

  人流比前幾日少了些,但依舊熱鬧。老趙早早地支起攤位,將處理好的幾頭野物擺出來,皮毛油亮,肉質鮮嫩。他叼著煙杆,眯著眼看往來的人群,心情不錯—昨兒個一天賣了往日三天的量。

  「趙哥,聽說雲夢衛撤了?」隔壁賣符籙的年輕散修湊過來,壓低聲音,眼裡滿是好奇。

  老趙吐出一口煙,嘿嘿一笑:「撤了。靈資司發了公文,說他們越權,勒令撤回。」

  年輕散修興奮道:「那咱們贏了?」

  老趙想了想,認真道:「贏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雲家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這坊市啊,往後還有得折騰。」

  年輕散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有白家在,怕什麼!」

  老趙看著他那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笑著搖搖頭,沒有接話。他只是在心裡默默道:白家————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坊市東側入口,李閏正帶隊巡邏。

  他今日精神格外好,腰板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踩在點上。身後幾個年輕士卒也跟著他,個個臉上帶笑—雲夢衛撤了,關卡沒了,壓在大家心頭的那塊石頭總算搬開了。

  「閏哥,你說雲家還會不會再來?」小張湊過來,壓低聲音。

  李閏想了想,搖頭:「不好說。但至少,他們知道白家不好惹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坊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聲音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你看看這坊市,五天前還人心惶惶,如今呢?比開市那天還熱鬧。這說明什麼?說明白家站

  住了。」

  小張點頭,正要說什麼,李閏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灰衣人身上。那人低著頭,快步穿行,不與任何人目光接觸,專往人多的地方擠。他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若不是李閏恰好轉頭,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閏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人右手的袖子,一直在微微抖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他鼻翼微動,聞到了一股極淡的、熟悉的腥甜氣息。

  那是藥人蠱的味道。他這輩子忘不掉。

  一年前,北玄衛營地,一夜之間百餘名弟兄被蠱毒操控,雙目赤紅,六親不認。白玄禮跪在校場上,用自己的法力替他們壓制蠱毒,一夜白頭。白歲安趕來時,那些金色的符文如鎖鏈般封住蠱蟲,救了他的命。

  那夜的血腥氣,那夜的慘叫聲,那夜白玄禮鬢角一夜生出的白髮—全都刻在他骨頭裡。

  李閏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但他沒有動。他只是微微側身,對身旁的小張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去稟報禮哥,就說「舊病復發」。

  小張一愣,正要問什麼意思,被李閏一個眼神堵了回去。他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消失在人群中。

  李閏整了整衣甲,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太近,怕驚動對方;也不敢跟太遠,怕跟丟。右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灰衣人穿過外區,直奔人流最密集的丹藥攤位。那裡排著長隊,都是來買青乙谷丹藥的散修和小家族管事。他專挑人多的地方走,路線看似隨意,實則經過精心設計—每一處停留,都是人流最密集的節點。

  李閏跟在後面,看著他袖口有極細微的粉末飄落。粉末無色無味,混在人群腳步揚起的塵土中,根本無從察覺。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攥住刀柄,指節發白。但他不能動。禮哥還沒來,他一個人上去,打草驚蛇,只會讓事情更糟。

  灰衣人走到外區最熱鬧的十字路口,腳步微頓。他抬頭看了一眼四周,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身,朝坊市西側走去那裡是通往碼頭的方向,人流更密集,也更難追蹤。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走出,攔在他面前。

  白玄禮。

  玄色勁裝,甲冑未卸,橫刀而立。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灰衣人,目光平靜如

  水,卻讓那灰衣人腳步一頓。

  李閏從後方包抄上來,刀已出鞘。身後幾名白山衛士卒散開,將周圍人群悄然驅離。

  「這位朋友,」白玄禮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灰衣人耳中,「留步。」

  灰衣人抬頭。

  那是一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丟進人群里根本找不出來。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瞳孔深處有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


  然後,他動了。

  袖中滑出一隻漆黑匣子,匣中血光大放!那血光化作數十道細線,四散飛射。那些血線在空中分裂、擴散,眼看就要落入人群!

  「散開!」白玄禮怒吼一聲,一步踏出,刀光如練,一刀斬向灰衣人!

  灰衣人悶哼一聲,被刀勢逼退三步,卻死死抓著黑匣不放。血線在空中瘋狂擴散,眼看就要觸及最近的那個散修白玄禮來不及多想。他左手一探,竟以肉掌握住那團血光!

  劇痛!

  灰黑色的煞氣從掌心湧出,與血光糾纏在一起,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那是《地煞秘元功》煉化的地脈煞氣,冰冷、鋒利,帶著腐蝕一切的戾氣。但血光同樣霸道,兩種力量在他掌心碰撞,劇痛鑽心,但蠱毒也不能深入分毫。

  白玄禮咬緊牙關,死死握住不放。

  「禮哥!」李閏眼眶通紅,提刀就要撲上。

  「別管我!」白玄禮嘶聲吼道,「帶人疏散!快!」

  李閏咬碎鋼牙,轉身對身後士卒下令:「所有人後退!清場!快!」

  士卒們雖然不明所以,但訓練有素,迅速驅散周圍人群。散修們驚叫著四散奔逃,攤位被撞翻,貨物灑了一地,場面一片混亂。

  灰衣人見蠱毒被阻,眼中閃過瘋狂。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黑匣上!匣身劇烈震顫,血光暴漲,一股更加強烈的腥甜氣息瀰漫開來!

  白玄禮手掌上的煞氣被血光侵蝕,灰黑紋路從指尖蔓延至手腕,又從手腕蔓延至小臂。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死死握住不放,不能讓那些血線就會落入人群,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衝出來。

  陳農提著藥箱,臉色大變:「這是藥人蠱!禮哥,放手!」

  「放不了。」白玄禮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陳農不再多言,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白玉瓶,裡面是清心滌魂丹。他拔開瓶塞,將其碾成藥粉,將藥粉潑向那團血光。

  藥粉與血光接觸,發出「嗤嗤」聲響,如雪遇沸水,迅速消融。那血光仿佛有靈性,發出刺耳的嘶鳴,瘋狂掙扎,卻抵不過藥粉的侵蝕,一寸寸消散。

  灰衣人見蠱毒被破,臉色慘白,轉身欲逃。李閏早已堵住退路,一刀背拍在他後腦,灰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李閏上前將其捆縛,從他懷中又搜出兩隻同樣的漆黑匣子,還有幾個裝著暗紅色粉末的油紙包。他捧在手裡,手在發抖,這些蠱毒,足以讓整座坊市數千人淪陷。

  白玄禮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李閏連忙上前扶住他,低頭看去那灰黑紋路從指尖蔓延至肘彎,在日光下泛著不祥的暗芒,露出下面被煞氣和血光雙重侵蝕的筋骨,觸目驚心。

  「禮哥,你的手————」李閏聲音發顫。

  白玄禮低頭看了一眼,面色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手。他從陳農手中接過一瓶龍血液,吞服入腹中。氣血翻湧間,手臂筋骨恢復如常,但那道黑紋卻不是血氣所能恢復,但他只是皺了皺眉。

  「不礙事。」他說,聲音依舊平穩,「把人押回去。等爹出關再審。」

  李閏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只是重重點頭。

  白玄禮轉身,望向坊市正門的方向。那裡,煙塵揚起,隱約可見雲夢衛的旗幟在風中招展。

  他握緊刀柄,那隻受傷的手微微發顫,但他站得筆直。

  百里之外,北莽縣界。

  千名雲夢衛精銳列陣於官道兩側,長槍如林,弓弩上弦,殺氣凜然。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雲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雲破天按刀立於高坡,望著北莽縣城的方向。他的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格外魁梧,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

  馬蹄聲由遠及近。雲動策馬上來,在父親身側勒馬停下。

  「爹,那邊動手了。」他壓低聲音。

  雲破天沒有回頭:「嗯。」

  雲動猶豫了一下,又問:「若是成了呢?」

  雲破天嘴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弧度:「成了,坊市大亂,白家焦頭爛額。咱們以搜捕

  賊人」名義進去,封鎖現場,名正言順。」

  「若是不成?」

  「不成?」雲破天終於轉頭,看了兒子一眼,「那灰衣人就是「流竄賊人」。咱們以「追查賊人同黨」名義進去,封鎖坊市,一樣名正言順。」

  雲動恍然:「所以不管成不成,咱們都要進去?」

  雲破天拍拍兒子的肩膀,目光中難得露出一絲溫和:「記住,打仗不是只看一招。你爹我雖然粗,但粗有粗的道理。雲清玄那些彎彎繞繞,輸了就找藉口;你爹我做事,兩手準備,輸不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大伯讓我當刀,我知道。但有些刀,砍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雲動心頭一凜,低聲道:「爹的意思是————」

  雲破天搖頭,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北莽縣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你大伯有他的算計。」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對兒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咱們是他的刀,但刀也有刀的活法。」

  他望向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目光深沉如淵。

  「這場仗,贏不贏另說。但得讓白家知道——雲家不是好惹的。」

  雲動看著父親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從來只會打打殺殺的男人,似乎比他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爹,」他忍不住問,「白家————真的只是泥腿子?」

  雲破天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說:「泥腿子能走到今天?白歲安不簡單。但越是不簡單的人,越要趁他沒長成之前摁死。更何況他身後還有韓子恆那個老不死的!」

  他轉身,朝營地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記住,」他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待會兒進去,別逞能。白玄禮那個人,你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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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動看著父親的背影,沉默片刻,策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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